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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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兩日,雍都依舊大雨滂沱、雨勢洶洶,未曾止歇。

沈浪既不用進宮給太子上課,又見天氣惡劣至此,索性不出門了,就待在後院一本一本看賬。

科考持續兩日,其後翰林院內沈學士帶領一堆文官同僚昏天黑地評改卷子,花了兩日初步評完,眾人選出最為矚目優秀的二十位舉子,連同答卷一並呈給天子,由天子禦筆勾選,評出一甲具體排名。

但具體公布還需待最後一輪君臣共議,若眾臣工都無異議,天子亦無改動之意,則於三日後公布禦選結果。其實最後一道共議程序,不過走走形式罷了,雖然偶爾會有幾個耿直臣子直言進諫,但基本還是以天子意思為主,禦選一旦落定,結果便八九不離十了。

據沈二娘所說,昨日上午,翰林院便把拔尖的二十份卷子送入禦書房了。沈浪看賬間隙,心中估摸著,這時科考禦選應該出結果了。前世她抱了十萬分的緊張,期待萬俟瞳能金榜題名,此刻,卻是心中淡淡,雲淡風輕了。

正想著,初一急急進門,道:

“小姐,二夫人說難得老爺回來用午膳,讓小姐一道至前廳吃午飯。”

聞言,沈浪無可無不可的點頭。低頭看看桌上賬本,經過一天半的埋頭苦幹,剩下的也沒幾本了,索性下午再一並看完了事。

便打了傘,與初一一道至前廳。

……

雨幕重重。

沈浪步至前廳時,已是一身半濕不幹了。把傘交給初一,拂拂衣上水珠,沈浪穿廊直入。

卻是剛踏進門檻,迎面便飛來一冊書卷狀物什,拋物線劃過沈浪眼前,落於她腳邊。

伴隨的是“叮”一聲煙鍋子敲桌之聲,沈學士的怒吼隨之響起:

“簡直混賬!寫的什麽垃圾!竟說‘農商並重’、‘收商稅以助民生、興軍力、強邊疆、益社稷’!”

“慫恿天子與民爭利,成何體統!”

沈浪一驚,初初聽著還以為自己經營商棧之事被沈學士發現了,前世噩夢如在眼前。沈浪慌慌看一眼沈二娘,卻見後者波瀾不驚、微微搖頭。

沈浪不明所以,俯身拾起地上書卷,定睛一看,才知原是昨日的雍都晚報。

雍都自印刷業發展不如水城,官貴人家多自設書屋、請工人刻版自印自用。但政治中心,消息不通不利於政令推行,便在官府倡導下,逐漸發展出早報、晚報兩種報卷。

早報面向大眾,大家都能看,多載尋常社會生活、大事奇事,大家也都能投稿,由官府部門加以篩選、組織工人作坊統一印刷。頻率為每周一次更新發布,每次均為厚厚一沓,在茶樓酒肆隨處可見,成為人們茶餘飯後談資。

晚報則是面向官員士子的讀物,分上下版面,上半份發布天子最新詔令、最新語錄、皇家最新動態、宮闈趣事等,這是不允許投稿的,由內外庭合作交流、組織專人寫好,經當朝司文丞相一一過目,才可刊發。

下半份則是專供朝野士人們發揮才華、針砭時弊的言論版塊,允許各地官員、太學門生、舉人秀才們投稿,普通百姓若有切實建議,可經由衙門師爺等手筆,撰文投稿。

雍都晚報日日更新,主要讀者群面向官員、士人,在市面上是限量發售的,除非是官貴子弟,家有人出仕,則每日均有官差送報上門,以供官員及時了解朝廷動態、政壇風向;而普通百姓若要看,則須到官府衙門中投名申請,方能閱覽。

砸在沈浪腳邊的,正是近兩日的雍都晚報。

沈學士尋常均是帶至書房細看的,今日料想是實在過於繁忙,以致不得不打破聖人“食不言寢不語”準則,把幾份晚報拿到了飯桌上抓緊時間翻閱。

卻是一看就氣的不行了。

沈浪撿起晚報,翻了兩下,見沈學士並不阻止,索性拿到桌邊細細翻看。

聖人之道,最講究尊君守禮,對於上半份既成定局的帝王詔令,沈學士定然不會忿然作色。沈浪直接翻到下半份,匆匆一掃,便知沈學士所氣何事了。

下半份,第一篇策論,便為她方才念叨著的前夫萬俟瞳所撰——

《論“農商並重”對雍朝今後發展的重要性》。

此文創意造言、鋒發韻流,洋洋灑灑三千字,話鋒直指當下大雍朝商事發達超過農事的國情,提出朝廷應該重視規範商業發展,在政策上重視商業,將其視為與農業並重之務,積極推行商改政策,讓發達的商業帶領大雍朝國力更上一層樓。

沈浪只略略一看,便知父親沈學士為何如此怒不可遏了。

沈學士為人方正謹嚴,是大雍朝儒學領軍人物,一生奉行恪守聖人之道,主張治國應以仁義教化為先,經濟上則應以農為本,認為商業乃末流,商人操控市場、賺取差價,消費而不生產,雖於各地貢產均輸、貨物流轉分配之上略有功勞,卻是微不足道。

且聖人教誨,天子之道,不應與升鬥小民爭利,有違仁義……諸如此類。

沈浪作為隱形的商賈代表,對父親這等觀念自然是不敢茍同的。但人人皆有思想自由,百家爭鳴,信仰所趨,自當求同存異。

沈浪翻完半份晚報的功夫,沈學士越想越生氣,煙鍋子在飯桌上不時敲敲打打,白胡子無風而動,激動的臉色都幾乎發紫。

沈二娘在一旁有心勸慰,又不知該如何開口,只得唉聲嘆氣地低頭幫他添飯布菜。

沈浪也微微吃驚,沈學士雖向來嚴肅端正,但氣成這樣還是少有的。她心中微微嘆氣,正欲開口說什麽。

孰料,“咚”一聲,沈學士猛力擱下煙鍋子,嘟囔一句“不行,我要去見皇上,把這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賬從榜上撤下。”,便揮手喚來仆從備轎子,匆匆出門進宮了。

沈浪目瞪口呆,轉頭與沈二娘面面相覷:“……”

半晌,沈二娘幹笑一聲,解釋了沈學士此番莫名舉動的來由——

原是這幾日沈學士便為萬俟瞳這名舉子所寫答卷殫思竭慮、夙夜難寐。這名舉子才學過人,卻是政論所見與沈學士南轅北轍,沈學士多番思量、猶豫,還是覺此人實在是人才難得,斟酌再三,還是與眾人一同評了甲等。

“昨日天子禦選結束,老爺今日一早進宮完成最後一輪‘君臣共議’程序,才得了餘暇回府用午膳,順道翻閱近日堆積的雍都晚報。卻不料剛看一會,便大發雷霆,怒的失態扔了報卷。”

沈二娘取過沈浪的湯碗,替她舀湯,一邊猜測道:

“許是那位舉子最後在禦選中也拔得了頭籌,老爺此番又後悔了吧……”

沈浪邊聽邊點頭,吃了兩口,瞥著手邊晚報,一時手癢。平時沈學士藏在書房,一般輕易不許人擅動的,沈浪好奇,作為商人,各種大小消息,靈通一點總是不吃虧的。

當下放下碗筷,又拿起晚報循著日期翻閱,細細讀了起來。

讀到昨日的上半卷,忽見卷首印發了一份最新任命,寫著:

“授安王領戶部監事一職……權於戶部尚書之上,以王爺之尊,代朕視察戶部事務……凡全國田土、賦稅、戶籍等部務,事無大小,安王均有過問之權……”

全文通讀一通,沈浪不禁眼前一亮。商人天賦秉性,對市場變化的風吹草動,沈浪向來有驚人嗅覺。此刻觀之朝中政局,沈商人舉一反三、觸類旁通,很快意識到——

她此前預測的,王爺很可能被任命為商改總監督之事,現在已經實現一半了。

須知戶部管天下錢糧,皇上想要重用王爺管商事,必不能一點風聲不露,直接空降管事。中間必定需要一個過渡、跳板,如此,遍管朝廷上下,還有哪一個職位,能比監管戶部者,對商改更有發言權的麽?!

無,沒有,不存在!

思及此,沈浪再也沒心思吃飯了。

沈二娘剛放下盛的滿滿的湯碗,沈浪已推了碗筷起身,樂顛顛道:

“我吃飽了,二娘慢慢吃!”

一想到明日就要與這位新官上任的戶部總監事一道泛舟有湖,沈商人哪裏還坐得住,自然是要抓緊時間燒燒腦子、使盡渾身解數、做出萬分周全準備,好好與這位未來最頂頭的領導打好交道。

由是,沈浪抽出印了任命書的一頁晚報收入懷中,匆匆辭出前廳,便打著傘,攜初一回院子好好準備游湖事宜去了。

……

當晚,皇城護城河邊。

連日大雨,夜空暗淡,無星無月。城墻偏僻一隅,水聲幽幽,水邊草地濕漉。

高個子張三躲在陰影中,餓得發慌。水壺兄弟連日曠工去王府刺探,兩人已經將近三天沒有好好吃飯了。

此刻,他正等待著李四去百花館預支近來半月工錢,買來飯食以充饑腸。

李四卻遲到了。張三望著黑漆漆的夜色,又望望腳下聲聲嗚咽的河水,唉聲嘆氣地來回踱步。

他沮喪的想:莫不是李四要不到工錢,不好意思回來?或是要到了工錢,卻半路上發生不測?或是遇上歹人強盜,把工錢搶走了?……

張三越想越焦躁,又等了半個時辰,實在等不下去,要去一看究竟時。夜色中傳來熟悉的腳步聲,隨即跑來一個氣喘籲籲的矮胖身影。

正是李四。

張三苦著臉:“兄弟,你怎麽才來啊?我都快等不下去了。”他正想問是不是要不到工錢啊耽擱這麽久雲雲。

李四一伸手把手中紙袋遞給他:“三哥,工錢順利拿到了。這是我買的饅頭。”

張三一喜,手疾眼快拆開,一看就楞住——

雖然夜色暗淡,但就著城墻上些微漏出的值夜燈光,還是能看清紙袋中只有一塊塊灰不溜秋的東西。舉近鼻子一嗅,還有隱隱的餿味。

張三低頭,小眼睛充滿不解地看著李四,想問:工錢少得只能買這麽幾個發餿的滿頭麽?

未及張三出聲,李四綠豆眼晶晶亮亮,先開口了:

“三哥,方才工錢要得很順利,領隊夥計看咱們不順眼,聽見咱們不幹了,爽快結了工錢。我看天色尚早,就又去了一趟王府察看。

“你猜我打探到什麽?

“三哥,我花了大半工錢買通一名仆從,那人透露說,明日安王爺將去蒼雪湖泛舟游湖!”

張三懵懵懂懂聽著,還是沒聽明白。

李四道:“三哥你想,大老板讓我們在蒼山設迷陣,不就是為了迷倒安王爺下手擄人嗎?我們明日去沿湖埋伏,伺機出手,直接把人擄了。”

聞言,張三恍然大悟,拍手道:

“那就可以跟大老板有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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