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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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安布菲爾沒有再去涼亭喝下午茶。他似乎在刻意回避雅安。雅安每每帶著甜點而來,又失望而去。

過了三日的那個下午,那涼亭的桌子上出現了一件聖袍。雅安發現了,心裏狂喜。

安布菲爾一定知道他依舊每天下午都會來,才會把聖袍放在這裏!

可能這只是安布菲爾一個無意的行為,可這小小的舉動卻輕而易舉地剪斷了雅安最後的理智。他不再安於做安布菲爾身邊的一個默默無聞的神侍。

安布菲爾不去涼亭喝下午茶,他就把點心悄悄放到安布菲爾的寢殿裏。旁邊附上一張紙,寫著自己今天的所思所感。

每天早上,安布菲爾都會去聖廳辦公。雅安就在那之前收集清晨的露水泡一杯茶,並在茶杯下壓上一張字條,上面寫著“我愛你”。

除了日常工作,剩下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拼了命地修習。他還沒有到紅衣主教,還可以參加升榮日。只要他在一天,就不會讓別人拿到冠軍!

雅安像個亡命之徒,仔細地計算著每一個可能提升安布菲爾好感的舉動,小心翼翼地規避雅格警惕的目光,不顧一切地努力著。

他來到光明聖庭的第一個三年到了。神侍改選時,雅格曾想借自己的祖父阻止雅安留下,但他成功得到了另一位大主教的青眼,再次成為神侍。

聖戰前夕,幾位大主教提請安布菲爾前去鼓舞士氣,安布菲爾同意了。神侍裏面會有三個人隨行,本來由對他們沒有記憶的安布菲爾來選最是公平,可雅安賭了一把。

他在早上送往聖廳的茶杯下壓的紙條上,添上了自己的名。

——賭安布菲爾對他有哪怕那麽一點的感情。

他賭贏了。

隨行的名單上,有他。而且,還沒有一直以來礙事的雅格。

前往前線的路途遙遠,雅安依舊堅持不懈地為安布菲爾泡茶做點心。只不過這一次,他是親自送到安布菲爾所居的馬車上。

安布菲爾從不看他,只是倚在小榻上看書,待他進來時疏離地道一句:“請放在那裏就好。麻煩你了。”

雅安知道,安布菲爾記住他了。不聞人間事,不染人間塵,光明聖子殿下活的再久也不過一張白紙,哪裏受的住他濃墨重彩的塗抹?

他暗自竊喜,並越來越膽大,從只是送點心到包攬了一切,半點能靠近安布菲爾的機會都不留給別人。另外兩個神侍敢怒不敢言。

一天晚上,雅安前去送安布菲爾點名要的書,看到安布菲爾正倚在車窗邊出神。他猶豫了一下,終於在第一次告白之後頭一回與安布菲爾說話,“殿下在想什麽?”

安布菲爾回過神,淡淡地道:“沒什麽。請把書放在桌子上就好。”

雅安放下了書,卻並不離開,“殿下一直待在車上,不出來散散心嗎?今天的星星很亮。”

安布菲爾道:“謝謝。但我不喜歡黑色。”

雅安微笑道:“據說每一顆星星都是死去的人的靈魂變成的,只是在白天被太陽掩蓋了光彩。殿下真的不看看嗎?”

安布菲爾有些意動。可正當他伸手去掀窗簾時,雅安抓住他的手,不由分說地道:“在車裏能看到的太過狹窄,還是到外面來看更好。”

說罷,雅安牽著安布菲爾下了馬車。天色已然徹底暗了,其他人也都回到各自的馬車內休息。車隊沒有衛兵,有著光明聖庭標記的馬車就是最大的震懾。

這是一片曠野,周圍寂靜無人。雅安轉頭看著安布菲爾,心臟狂跳,面上卻不動聲色,“殿下,你看。”

安布菲爾擡起頭,怔然地看著璀璨的星空。說起來,他原先為什麽會不喜黑色?他自己也不清楚,這個抗拒似乎紮根在他的腦海裏。

可是現在,那個原本根深蒂固的觀念似乎出現了一絲動搖。

月色朦朧,柔柔地灑在安布菲爾身上,在他周圍染出一圈光暈,像是一個精靈。那雙最幹凈的眼睛裏,清晰地倒映著夜空。

雅安有些看癡了。他恍然意識到,比起灼眼的太陽,安布菲爾更像月亮。

柔和而安靜的月亮。

鬼使神差一般,雅安傾身含住了安布菲爾的唇。

安布菲爾震驚地看著雅安,手搭上他的胸口,一個風炮將他沖了出去。

雅安遠遠跌坐在地,卻笑得很開心。

安布菲爾用手背擦著嘴唇,驚怒交加,“你瘋了?!”

雅安爬起來,慢慢走近安布菲爾,“我是瘋了,不然我怎麽會愛上光明聖子?”

安布菲爾開始後退,保持著與雅安的距離,直到靠到馬車,“如果你執迷不悟,我只能將你逐出光明聖庭了。”

“你不會的,殿下。你不舍得。”雅安終於把安布菲爾逼到退無可退,將他的手扣入掌心,“你本來隨時可以趕我走,我無力反抗,可是你沒有。殿下,承認吧,你對待我是特殊的。”

他貼在安布菲爾耳邊,聲音柔和宛若誘哄,“我想和殿下在一起,無論殿下是不是光明聖子。我愛的人,叫安布菲爾。你不記得我的名字也沒關系,我會每天告訴你一遍,我叫雅安,是這個世界上最愛你的人。”

下一秒,雅安再次飛了出去。再一擡頭,安布菲爾已經閃身進了馬車,並用魔法封閉了出入口。

雅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笑容愈發明顯。

殿下這是害羞了。

雅安的攻勢卓有成效,但似乎用力過猛。安布菲爾在接下來的旅途裏拒絕與他交流,並在身邊設置了隔離魔法,讓雅安連靠近他的兩米距離內都做不到。而作為一個普普通通的神侍,雅安沒有能力解開這個魔法。

但他並不著急。知道安布菲爾對他是特殊的,這就夠了。他可以慢慢撬開安布菲爾的防備,直到有一天可以光明正大地擁他入懷。

不久,邊境到了。安布菲爾的到來極大地鼓舞了士兵們,狂熱的人們把他迫得無法踏出當地的小聖堂。鮮花堆成了山,一直升到安布菲爾位於三樓的窗前。

而數日後帶著部分神職人員出現的大主教們讓雅安意識到一件事:想要在教廷裏占據高位,除了成為神侍,戰功也必不可少。

於是在這段時間裏,雅安抓緊一切機會靠近安布菲爾。在安布菲爾將要回光明聖庭的前一夜……

“我要留在這裏。”雅安將花茶輕輕放在桌子上,低聲道。

安布菲爾的目光沒有從手中的書上移開,“為什麽?”

“殿下可能不知道,想要當上大主教,戰功必不可少。”

安布菲爾眼神一動,“大主教……”

雅安微微一笑,“殿下說過,你只能記住幾位大主教的臉和名字。那麽,我當然要成為大主教。”

安布菲爾微不可察地輕嘆了一聲,“……這樣嗎。”

雅安的雙手撐在桌子上,俯身笑瞇瞇地盯著安布菲爾,“我回來的時候,殿下可不可以給我一個獎勵?”

安布菲爾皺眉不語。

雅安道:“我就當殿下默認了。放心好了,到時候如果殿下覺得過分了,大可以拒絕我。那麽,夜安。”

他行了一個標準的禮,轉身離去。

第二天,安布菲爾啟程。雅安低著頭安分守己地送他出了小聖堂。

周圍人聲鼎沸。借著嘈雜,雅安小聲道:“等我再次出現在殿下面前,殿下就算想忘也忘不掉我了。”

安布菲爾沒有沒有回頭看他,端正優雅地向前走去。只是,雅安分明聽到一個微弱卻清晰的聲音響在耳畔。

“我等你回來。”

……

“後來呢?爸爸,後來那個神侍怎麽樣了?”

“後來他上了戰場,戰無不勝,立下赫赫戰功。但是,聖戰快要結束時,他被高階黑暗魔法師魔化了。如果不被凈化,就會徹底成為黑暗屬性,再不被光明教廷接納。但是,沒有一個光明魔法師願意凈化他。”

“為什麽?”

“那個神侍也不明白為什麽。他把最後的希望寄托於光明神,在小聖堂裏跪了九天九夜,祈求神的救贖。但是神沒有救贖他。”

“九天九夜?不是說被魔化的人最多一天一夜就會被轉化嗎?”

“可能因為他心裏有執念吧。”

“那他死了嗎?”

“那個小聖堂在第十天倒塌了。一個深不見底的裂縫吞噬了他。他爬了出來,在黑暗神的腳下。”

……

結束了一天的辦公,安布菲爾回到自己寢殿,坐到桌前,打開了一本書。那似乎是一本日記,已經用了小半本,每一頁的字都不多,卻一定有一個詞出現。

“雅安”。

他翻到新的一頁,羽毛筆尖凝在紙面上半晌,最終只寫下一個詞。除了這個,似乎也沒有其他值得記下的了。

“雅安”。

“安布。”光明神的聲音忽然從他背後響起。

安布菲爾下意識地合上書,轉身行禮,頭一次在面對神的時候有了心虛,“神。”

光明神似乎嘆了口氣,“安布,你動心了。”

安布菲爾深深地低下頭,“瞞不過您。”

“那個孩子不會再回來了。”

“什麽?”安布菲爾愕然擡頭。

“雅安已經死了。忘了他吧。”

眼看著光明神的虛影向自己伸出手,安布菲爾瞳孔一縮,意識到了什麽,失聲道:“神!請不要讓我忘記他!”

晚了。

光明神的手碰到了安布菲爾的發。安布菲爾眼神一空,倒了下去。

飄散的光點托起安布菲爾的身子,將他輕柔地放在了床上。光明神拂過他光潔的額頭,低語道:“不會有任何人記得他。對不起,這是最後一次了。”

安靜地躺在桌上的日記,伴隨著所有人對“雅安”的記憶,一同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是誰,他做過什麽,他和誰有過什麽關系,全都變成無法填補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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