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人隨即扭頭沖站外吹了聲響亮的口哨兒，霎時那幾個在阿媽旅店門前玩鬧的小夥計們推著小推車從旁門人拐了進來，小推車上蹲了冒著紅火苗的煤油爐，爐子上坐著冒白氣的蒸鍋，一陣陣熱面食的香氣瞬間飄滿了待發區。小夥計們挨車廂給裏面的孩子們發放小碗兒熱餃面，冷漠婦人背著槍把半盆湯面端來火堆旁幾個士兵面前放下，給他們也分別盛了餃面。

北方除夕夜慣興吃混雜著素餡餃子的熱湯面，面條是串線，餃子是團圓，素餡是平安，北方人從小打到每年除夕都要吃這麽一碗平安團圓的熱餃面才算真正的過了年。

車廂裏此起彼伏的傳來孩子們稚嫩的哭聲，那倆兵娃子喝了口餃面，眼淚也劈裏啪啦的跌落進小碗兒裏，不說他們，就連那幾個老兵也忍不住紅了眼圈兒，那些被裝在車裏運去國外的娃娃跟他們一樣，也是年年吃著餃面，渴望平安團圓的人，也跟他們一樣背井離鄉不得團圓，他們還親眼看著，助紂為虐把這些孩子送去異國他鄉......

西鎮東胡同，長途車司機家。

一個婦人帶著仨年幼的孩子，圍在那個半坐在炕上，攥著臺式電話筒，眉頭擰成川字的矮胖男人哭哭啼啼。

小炕桌上擺放整齊的三菜一湯，一大盤子香氣四溢的水餃，均紋絲未動。

院子裏，一掛火紅的千頭兒長鞭掛在竹竿頭兒上蕩來蕩去，貼在窗玻璃上的大紅福字倒顯得喜氣洋洋，可他們一家五口此時，個個眼裏滿含著悲傷，眼淚汪汪拉著胖男人不舍得他出門。

忽然，他們那狹小的院門被輕輕敲響了。

孩子們嚇得立時哭喊著鉆進男人懷抱：“爹，別去啊，求你了別去，三丫她爹就是過年時被人叫走的，再也沒回來過。”

“爹也不願去啊妞妞，聽說那車上盛的都是跟你們樣大小的娃娃，要被賣去國外，給我多錢我也不想去做這個孽的，可我不去，怕要連累你們跟著倒黴啊。”

哭的眼睛紅紅的婦人咬牙起身走去=進廚房，把菜刀擎在手裏朝院門跑去。

“鳳英，你給我回來，別莽撞啊。”胖男人見狀忙放下孩子，沖去院門前阻攔沖動的老婆。

“別攔我，我就想看看他們還有沒長著人心，自家倒賣孩子作孽不算，還要拉上別人跟他們一起家破人亡。”

“你別瞎說，這是機.....”

“機他娘的密，反正都要死了，嚷嚷給鎮上鄉親聽到更好，好教大家以後都看好自家孩子，別再讓這些豺狼給把持了。”婦人大聲嚷著，一把搡開男人，擡腳踹開了自家院門，可出現在他夫婦面前的並不是持槍來威脅他去車站開車的大兵，而是阿媽旅店那個文雅的新掌櫃志文，帶著個瘦小利落的女孩子，倆人提著大兜的零食站在她家門外客氣的笑著，問能不能進門說幾句話。

兵頭目帶著倆下屬走來鎮東胡同口，剛要拐進去，驀地被胡同口左邊一家小副食店內飄出來的熱烘烘香氣給絆住了腳步，仨人的肚子同時咕嚕嚕歡叫起來，兵頭目咽口唾沫，剛要呼喝倆下屬隨他進胡同，一個面目慈祥的老婦人端著半碗熱騰騰的水餃，從臨街半開的窗戶裏探出頭來，放到那只趴在窗臺上假寐的大黑貓面前，愛惜的撫摸著它道：“小黑啊，快趁熱吃吧，這可是除夕夜的大蔥嫩牛肉餡餃子，一個餃子一個大肉丸子哦，吃完我再給你添點兒餃子湯喝哈。”

“特麽的，背了十來年槍桿子，連只貓都不如......”一個士兵委屈的撇撇嘴巴嘟囔著。

“少廢話，明兒回家了吃個夠，現在趕緊的走人。”

“且，這樣下去，還指定活不活得到明早上呢咱們。”

“個敗家的老婆子，你說你大半碗餃子給誰不好啊，偏給貓吃了。”一個老頭子埋怨聲音出現在窗口內。

“嘿啊，我倒是想給人吃，人那？這大過年的鬼都回家去吃供了，鍋裏倒是還有半盆餃子放著呢，可叫我去哪裏找人送啊？”

“......”

兵頭目本來是沖過去罵老婆子的，結果被不由分說塞進手裏的碗熱餃子，把滿最臟話給堵了回去。

“這大過年的，你們當兵的還值班啊，也是不容易，快吃碗餃子暖和暖和吧。”老婦人粗聲大嗓的嚷嚷道。

兵頭目剛要張口拒絕，不爭氣的肚子就又咕嚕嚕歡叫起來，只好接過老婦人遞來的竹筷，夾起一個吃了，兩個吃了，第三個還沒塞進嘴裏，半路就被那倆湊過來的下屬給劫走了。

“吆，你說說這是不是天意吧，我今兒晚上死活的非要包兩蓋簾餃子下，我老兩口兒撐死也吃凈啊，這不正被老頭兒罵我敗家呢。這下好了，你哥兒幾個都多吃點兒哈，完事兒一人再來碗熱湯。”老婦人熱情的張羅著，有一霎，三個士兵恍然好似回到家中，正被老娘嘮叨著吃年夜飯，被街頭寒風一吹回神過來後，忍不住一陣鼻酸眼澀。

風卷殘雲的吃罷，兵頭目到底有點兒涵養，沖那老婦人道謝後問她家姓氏。

“嗨，幾碗餃子不值當的，謝啥，誰家沒有過這麽大的孩子啊，你們啊別看穿著軍裝扛著槍，在老人家眼裏那還是時時處處要牽掛的孩子，在外面多行善事，別讓家裏老人牽掛最好咯，我老頭姓龐，你們喊我聲龐大娘就成啦。”

兵頭目及下屬跟龐大娘道了別，轉身走進胡同時差點跟從裏面走出來的一男一女撞到一起。

擱在往日，他們指定又要叫罵挑釁了，可剛才那位龐大娘的話還響在耳邊，仨人相互看了眼轉頭走掉了。

志文、葉鶯拐出胡同直接走來龐大娘家窗外。

“咋樣，老張同意你們計劃沒？”大娘、大爺緊張的探出頭問他們道。

“同意啦，為安全起見，剛才我們已經把他老婆孩子都從後窗轉移去阿媽旅店安置下了。”志文低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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