慌亂中我把自己頭發扯亂罩住大半張臉，佝僂著身子縮在車座內，直到他們的聲音從身邊掠過去了後排。

從後邊傳來的話音聲判斷，他們與我最多隔著兩個座位。

一路提心吊膽中列車終於進站了，不等停穩我就跳起來打開車門竄下去，把自己融進了人聲鼎沸的出站口人潮中。擁擠了足有半個小時，我走出車站抹著汗僥幸回望時，正見那倆辦事員隔著車站圍欄遠遠沖我揮手，其中一個還示意我看看自己口袋，當我打開口袋時，一張不知何時被放進去的小紙條赫然出現在我眼前——黑戶殺手或未亡人，你有一個小時的選擇時間。

他們什麽時候發現的我，又是什麽時候把紙條放進我口袋的？

我滿心疑惑中轉身就跑，沒有方向，沒有目的，在車站外各個小弄堂裏無頭蒼蠅般亂撞著，驀地想起剛才在長途車上遇到的那個姐妹，她不是來西鎮執行任務麽？為什麽中途又返程回去了？

啊......她的任務就是成功把我堵截回西鎮，好讓這倆趕來的辦事員執行任務，我剛才接受她好心邀請也好，現在接受辦事員建議也好，似乎活下去的唯一途徑只有做黑戶打手了。

但自從我女兒跟葉鶯媽因我無辜慘死後，我已經發誓此生再不做無腦殺手了。

不是還有一個小時麽，那我就好好利用這點時間，從不可能中給自己找個出路好了，大不了最終一死。

決心一下，我便再也不心慌意亂了，慢下腳步走去街口一家小吃攤，要了從前我跟寶兒最愛吃的熱豆花，坐下來細細品嘗。也就在那時，我發現了那個一身惡臭，不顧背上哭鬧不休的孩子，自顧吞吃餅夾肉的老頭子。

他絲毫不顧周圍就餐者們的低聲非議，依舊餓狼般吞咽著與他年齡體型不符的大量食物，直到被攤主催著結賬，這才扔下把銅錢灰溜溜離開。

其實在現今世況下，拋家棄子之事屢見不鮮，更遑論自家吃喝不顧孩子這種小事兒了，引起我懷疑的其實是來自他身上那股怪異氣息。

憑著多年殺手經驗，直覺告訴我，那是長期處於殺戮場中，被屍骸血肉浸透衣著皮膚後的一種惡氣，當我暗中跟蹤他走出小攤子，親眼看到街上的流浪貓狗一見到他便哀鳴著落荒而逃後，更確定了心中猜測，更為被他綁在背上的那孩子的性命擔憂起來。雖然自己也許將會在半個小時後一命嗚呼，但我還是尾隨那老頭子去了，想尋機從他手裏把那可憐的孩子解救出來。

左轉右拐中，他很快走進車站旁一個小弄堂裏，跟三五成群待在裏面的一些無賴們低聲嘀咕著，看樣子像是在討價還價，似乎他要價頗高，而且孩子還不停的哭鬧，結果一直走到弄堂盡頭一個生意也沒談攏，老家夥氣惱的在孩子頭頂狠拍了巴掌，孩子頭一耷拉，倒在他懷裏一動不動了。

我正要沖去他面前時，老頭子置身的那所破舊小院子的門吱呀呀被人打開了，一個看似獨居的老婆婆踮著小腳兒走出來，疑惑的上下打量著他。

那老家夥立即哭天抹淚的對老婆婆說，自己是帶孫女出來逃難的，孩子剛才吵鬧是好幾天沒吃東西了，現在已經餓昏過去，問老婆婆左鄰右舍是否年輕媽媽，想給孩子借口奶水喝。

老婆婆有氣無力的搖頭說，弄堂裏的年輕人逃難的逃難，逃荒的逃荒早都跑沒了影兒，如今除了弄堂口那些做游蕩的混子們，就剩下幾個走動路的老人家待著等死了。

老頭子一聽這樣，越發哀求起老婆婆來，說就算給口熱飯湯喝，沒準也能救活孩子這條小命兒，老婆婆見孩子懨懨的確實可憐，就開門讓他進去了。

我因自己是個倭人，一向不敢輕易進民居打擾，就站在破舊的圍墻外警惕的聽著裏面動靜，起初還聽到老婆婆熱心哄孩子的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了，心道不好，一腳踹開小門兒跑進內屋去。

迎面而來一股濃烈的血腥氣，滿臉是血的老婆婆嘴裏被堵了毛巾，正戰戰兢兢在竈下燒火，鍋裏的水即將沸騰，老頭子站在鍋竈前，雙腿夾著孩子，正用一把菜刀把她頭頂上的頭發一點點削掉，露出白嫩的頭皮。

看他用刀尖在孩子頭皮上畫圈子的動作，我一下想起你們中國人吃猴腦時的場景，我環視左右，從老婆婆竈下抽出帶著火苗的燒火棍朝他劈去，老婆婆則撞開門跑去弄堂裏大喊大叫起來：“殺人啦，殺人啦！”

從老頭子那搶回孩子後，我本要想一一鼓作氣殺掉他的，不料因為老婆婆的叫喊，引來弄堂口那些混混圍觀的同時，那倆正好路過弄堂的辦事員也跟著進來了。

情急之下，我只好砸破老婆婆家後窗，抱著孩子竄逃走了，等我繞了幾個圈子再趕回那個空蕩蕩的院子時，除了嚇呆的老婆婆仍癱坐在屋門檻上外，那被我打昏躺在地上的老頭子早不見了人影。

我解開孩子被封閉的穴道，哄了好一會兒，她才斷斷續續的告訴了我她爸爸名叫志文，家住在阿媽旅店。

那老婆婆見我確實不是騙子，才說出那些混混跟倆城裏人一砸開門，那妖怪似的老頭子就跌撞著奔了出來，告訴他們自己是修煉什麽生丹的術士，那倆城裏男人一聽就喜上眉梢的把他帶走了。

老婆婆所說的那倆城裏男人，就是來調查我跟山田事件的辦事員無疑了，卻不知那老頭子到底是什麽來頭，能讓他們欣喜若狂。

我一看時間早超過了他們規定的半個小時，不敢再在那裏逗留，好歹在死之前把這孩子送回阿媽旅店啊，順便看我女兒最後一眼，死而無憾了。

也是老天爺看顧，讓我在半路就遇到了何先生您的車，其實你們第一次去阿媽旅店時，我就奉山田之命在店外暗中監視著了，所以您的車號還一直記著沒忘。”

倭婦講完這堪稱離奇的曲折經歷後，眾人紛紛慨嘆不已，當她起身告辭要走時，志文夫婦立即走去攔住她，說啥也不肯讓她離開，還讓小女兒捧著茶跪去她腳邊，要認幹娘。

小女孩兒經過那場驚嚇後一直跟她十分親近，捧著茶，奶聲奶氣求她道；“阿娘，阿娘，別走了好不好。”那暖暖的，甜甜的，軟軟的童聲真要把人心給融化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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