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以為計，能用鬣狗嚇唬他們回來帶上自己，好歹能暫時脫離何淩，稍後再謀劃除掉那倆黑衣人小夥兒就成了。

黑衣人聞聲止住腳步彼此對視了眼，確實回來了，也確實帶上他了，但回來就當胸賞了他顆子彈，並用隨身攜帶的利刃，在他還沒斷氣前生生割走了他半拉腦袋塞進背包，作為證物帶回去給鬣狗交差了。

駝背死屍殘存的半張臉皮上，剩餘的那只綠豆眼一直不甘的圓睜著幽幽望天，直到被一群烏泱泱呱噪著飛來的食腐烏鴉黑雲般覆蓋起來。

何淩跑上大路不久，便聽到阿媽旅店方向再次傳來一聲驚天爆響，這次不比剛才的炫技煙花，聽那沈悶的聲響，極有可能來自地下，難道地龍被山田或黑衣人留下的暗哨給發覺炸毀了？

當滿頭大汗氣喘籲籲的他跑到西鎮外圍，扶著棟老建築物喘息片刻時，跟他們一起來西鎮後分散行動的那位密探，剛好駕駛著一輛即將報廢的破機動車從前街路過，要去阿媽旅店時發現了他。

由於時間緊急，密探將車大幅減速後，探頭出車窗沖何淩吹了聲口哨，他遂飛奔幾步追上車子，借由密探開門伸出的手一拉，竄進了車內。

車內除了司機，密探外竟還有個手腳被綁在後座上，不斷掙紮怒罵黑衣人。

車子來到阿媽旅店門前時，正聽到遠處不夜城鐘樓上傳來的沈重而緩慢的十二聲鐘鳴，率先推開車門跳下來的何淩不由得打了個寒顫，疾步走進燈火通明的旅店大堂內。

店裏所有夥計幫工，包括那些回家過小年兒的人都聞訊趕回來了，另外還有被龐大娘拄著拐杖，一一請來的鄰裏街坊上的長輩老人們大家都鴉雀無聲的或坐或站在大堂四周，葉鶯媽仍躺在剛才以為她不在了時，夥計們擡著她安置到白單子鋪就的靈床上，眼睛紅腫的葉鶯跪爬在媽媽床頭前抱著她上半身嗚嗚咽咽啜泣著，龐大娘正指揮著廚房小媳婦小心翼翼的抱著一個大紅包裹走來床前。

一見她母女均在白色靈床上，何淩頭內立時嗡的一聲轟鳴，他三兩步跨至床邊彎腰伸手要去把葉鶯媽抱起來，可一低頭看到老人那灰白暗淡的臉色，多處塌陷的胸膛，以及四分五裂的雙腿後，雙手僵在了半空，眼眶一熱，肩背聳動著，本要責備鶯兒的那些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見安全回來的他這樣子後，葉鶯哭的更痛了，倒是眼神一時比一時暗淡的葉鶯媽，看到何淩後高興的不能自已，顫巍巍擡起傷痕累累的手掌，輕輕為他抹掉眼中淚花，像是撫摸自己兒女樣，疼愛的輕撫著他額頭鬢角。

這時氣喘籲籲的龐大娘，領那抱著大紅包裹的小媳婦來到了床前。

小媳婦把大紅包裹在葉鶯媽面前輕輕解開來，葉鶯媽微側下身子，擡手把裏面的珍藏一件件拿起來遞給女兒。

包裹最上層覆蓋的是一條赤紅錦鍛繡成的精致紅蓋頭，中央用金絲線繡著寓意龍鳳呈祥的團型龍鳳，周遭環繞著長枝並蒂蓮，外延邊際墜滿鎏金常穗。蓋頭下則是當時興的金頭面，項鏈，耳墜，金線掐邊刺繡的大紅襖子，百褶長裙，精致小巧的繡花鞋。

當媽媽把所有嫁衣都遞給女兒後，壓在最底下的是一些田地房契，上面還保留著陳誓的名字。

媽媽的手輕撫過那些脆弱的紙張，喘息良久道：“陳先生的產業，如今是不是就就剩下這點兒了？他是咱家的大恩人啊。”

“媽，我會把他這些產業維持住的。”葉鶯哽咽著保證道。

媽媽欣慰的嘆口氣，躺回床上沖女兒輕聲道：“媽眼看不行了啊丫頭，讓我看看你現在的真模樣吧。”

葉鶯哭著緩緩撕下易容面皮，輕輕把已經無力移動的媽媽那溫熱手掌舉起到自己眉眼，臉龐，唇角，一點點的掠過，最後把媽媽的手按在自己胸口牢牢抱住，抽抽哽哽的沖媽媽喊著：“別走，別走，還沒見我穿上你做的嫁衣呢媽啊求你了，別扔下我一個人。”

媽媽幹裂的嘴唇蠕動著，求助的看向站在床前手足無措的何淩，他抹抹眼睛沖老人點點頭，走來鶯兒身邊，把自己的雙手疊加到了她母女手掌外圍。

媽媽緩緩從鶯兒胸前抽走自己雙手，聲音斷斷續續道：“人，一輩子就是，伴兒越來越少的窄路，有相宜的就，畢竟早晚大家都要散的，能在一起時，就多在一起會兒吧。”

“您放心，我會好好照顧鶯兒的。”何淩緊緊握著鶯兒冰涼的手掌，鄭重許諾道。

葉鶯聞言想起夢虹，更是滿心苦澀，用力想從他手中抽離，卻被媽媽渴望的眼神一下給打敗了，任由他握著手攬著肩膀齊齊站在媽媽窗前，靜心聆聽著媽媽漸趨似有若無的話語聲。

“等我死了燒成灰，你捧著那把灰把我扔去條四通八達的大河裏吧，讓我這被拘圈了半輩子的人去各處野個夠，最後順道兒回老家去看一眼，雖然打小兒就把我賣了，可總歸那裏也是出生......”媽媽的喃喃聲越來越低，隨著雙眼緩緩合上，那慈祥的聲音戛然而止。眉目依舊安詳，宛如沈浸在睡夢中，要不是那滿身令人觸目驚心的傷痕在的話。誰也不會相信一個擁有如此安然祥和面容的人，竟然在危急時刻是那樣的大義凜然，勇猛剛強。

四周的老人們紛紛走來勸起哭倒在床上的鶯兒跟何淩，其中一位老者引領著鶯兒退身跪倒床下，給媽媽磕了三個頭，之後接過一位熱心的鄰居大媽遞來的熱毛巾，梳子，膝行在床四周給媽媽擦臉、梳頭，洗腳，更衣，最後由龐大娘把一張雪白的長單子展開，兜頭蓋臉的把葉鶯媽蓋罩起來，隨著大娘蹲坐在地上，眾夥計，街坊們紛紛走來她身後磕頭，鞠躬，安靜的大堂裏再次被痛苦聲淹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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