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熟悉的氣息猛地擊中她側後背，整個人收勢不住撞向曳華，本來要攙扶她的雙手不知怎地一下按到了顫動的匕首上，這一幕正被從衛生間匆匆走來的陳誓給看了個正著。

陳誓跟站在她身西側的郭柯對視一霎，拖起已氣絕身亡的曳華迎去擋住了正跟打手走來的市長顧明，清醒過來的她忙拉著郭柯奔入臥室，從窗臺攀援著繩子下至地面，小雅雇的車正等在那裏，三人上車後，馬不停蹄一直趕回尼姑庵閉了門戶，才長籲了口氣。

從那以後，郭柯就被小雅給關進了後院地窖內，好吃好喝的待承著，就是不跟他照面，也不許她下去見他。

說現在官府一定在到處搜捕他，不能上來下去的勤走動，萬一行蹤給四處潛伏的探子們看到，這一趟冒險就白辛苦了，再說了，郭柯一向不把咱倆當人看，也正好借著機會涼涼他，叫他明白自己如今境地。

小雅依舊每天念經禮佛，她回家躲了幾天，便忍不住借出門買菜的機會，去打聽不夜城那三個吳家園的地址去了。

第一家是個大園子，是著名的長三堂子駐地，第二家是個狹長的弄堂，街頭巷尾蹲滿擺攤賣藝的窮人，是城裏最大的窮貨市兒，當她走進第三個吳家園——一所破敗雕零的二進院落，看到那個白發蒼蒼翹首期盼在門口的老媽媽時，心口立即疼的抽搐起來，那眉眼神情，身材樣貌分明就是老年曳華啊。

她借口趕路急的口渴，問老人討口熱水喝，蹲在門口喝水的當兒，跟老人拉了幾句家常。得知她老伴兒在倭人大轟炸時亡故了，膝下就一個閨女，先前在國外留學，父親死後就回來去外國人的部門兒上了班，但那孩子上的一點也不開心，每天都半夜哭醒，尤其是最近天天精神恍惚的，非要買票讓老人去鄉下親戚家住段時間，問她也不說為啥。老人幾次勸女兒，不去上那叫人難受的班兒了，可她苦笑著跟媽媽說，上船容易下船難了。

“我出去好幾天了，想找個活計掙點兒柴米錢，不讓我華兒出去受那些洋罪了，給洋人打工難啊。”老人憂心忡忡的念叨聲讓如意心如刀絞，猶豫再三，正要問老人要不要跟她去如意居打短工，突然，幾個黑衣打手鬼鬼祟祟的身影在街口出現，幽幽的朝這邊走了來。

她剛從市長眼皮底下殺了曳華，又搶走郭柯，且尋捕郭柯的布告貼滿各個大街小巷，那巨額懸賞早就紅了一眾街頭混混們的眼......想至此她只得狠心撂下水碗，急匆匆給老人道別，順著弄堂陰影溜走了。

當她第三天買菜回來再次拐進那條弄堂，去到老人家門口時，只見到了地上打碎的那只她喝過熱水的碗片碎渣，老人家門四敞大開著，院子裏到處是被打碎的瓷器杯盤，屋子裏的被褥，窗簾，床單全被撕成了碎片，棉絮翻飛，桌椅橫倒，箱櫥裏衣服淩亂不堪，一個掉在地上被踩爛玻璃的小相框裏，梳著兩條麻花辮的小曳華依偎在面目慈祥的媽媽肩頭，瞇著眼睛笑的開心極了。

那之後她數次去尼姑庵見到郭柯時，及後來張三死掉，她跟葉鶯何淩分手常駐進尼姑庵天天給郭柯送飯時，他無不想盡各種辦法誘惑她，想問出曳華臨死時偷告訴她的是什麽機密。還拍著胸脯給她保證，此事只有天地與她二人得知，絕不外洩。

她如實說了曳華最後喃喃的是年邁的媽媽，郭柯卻假笑著一再提高他的酬謝籌碼，直到許諾出，只要她說出曳華最後交代的銀行密碼或人貨總倉庫地址，等他再次飛黃騰達時，一定帶她去教堂舉辦一場盛大婚禮。

婚禮也被他當成攀援上升的籌碼......如意就是從那時開始對他的百般依戀一下蕩然無存了，剩下的只有跟小雅一樣的痛恨，痛恨自己為這種人犧牲了大好青春，甚至自己最親的阿哥。

她如今才真的跟當初對葉鶯何撒謊時說的那樣，心裏只掛念著阿哥，想找到他帶他離開這是非之地。

然而隨著郭柯、曳華事件的發生，華界屢屢被各租界蠶食，名存實亡的華界市長地位朝不保夕，他變得神龍見首不見尾，她竟是再也沒能在公共場合見過市長，更不要說她的替身阿哥了，無奈只好暫時委身尼姑庵，幫著小雅搭理日常起居，等尋機會。

那天，從鄉集上采購完半月的三人份米糧，推著小車回到尼姑庵的她，一進門便看到了被兩個黑衣人綁住手腳吊在庵堂門框上的小雅。

慌亂的她扔下車子就要朝後院兒跑，被堵住嘴巴卻仍發出嗚嗚嘶鳴的小雅給阻止了，她二人目光接觸中，如意讀出小雅主持眼中含義——黑衣人並沒發現後院地窖內的秘密，千萬不要打草驚蛇，她想要找到阿哥或市長下落，還真是離不了郭柯這個“藥引”呢。

她遂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那倆黑衣人，顫聲道：“二位爺，來到咱這窮鄉僻壤的有什麽貴幹，吩咐小婦人就好，別驚擾主持師傅了吧。”

“你可是如意居的內掌櫃？”

她才一點頭，那倆兇神惡煞的黑衣人便奔來五花大綁了她推進車內，她嘴叼著車門苦苦嗚咽，哀求他們把主持師傅放生，不然就咬舌自盡，其中一人冷哼了聲，從腰裏拔出柄短槍，揚手沖主持按下扳機，砰地聲巨響過後，因繩索斷裂跌落去地上的小雅戰兢兢爬起身來，她隨即被搡進車內疾馳離開了。

小雅會把那些米糧運進後院兒，後院兒還有些幹菜瓜果，攙合著夠他倆一個月吃的了，他們倆......一想到這仨字兒，如意心裏便針紮般抽痛起來，這世界到底怎麽了？曾經山誓海盟的她跟郭柯成了相互利用的賭徒，曾青梅竹馬的小雅跟郭柯成了囚禁者與囚徒，曾看場戲都哭成淚人兒的她，為一己私欲，竟跟郭柯合謀，把世上唯一的血親阿哥送去殘暴的市長當傀儡替身,上賊船容易下賊船難的曳華，想利用他人穩定自己職位薪酬，跟老娘相依為命，卻被反殺並累及老娘下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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