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虹講完這些不堪往事後，倆人沈默良久，葉鶯方才幽幽道：“在如意家第一次遇到他時，我真是一丁點兒都沒認出來。十年時光，何淩這名聞遐邇的偽娘變成了錚錚鐵漢，多情的郭柯成了冷血政客。”

“最老實的陳誓了成兩面三刀的惡魔幫兇，最單純的如意略施小計就把我們仨耍的團團轉。”夢虹攤手自嘲道。

“你跟何淩可是我們六人中僅存的感情碩果了，好好珍惜吧。”

“你跟陳誓到底......你不會真以為雜木林被包圍是他通風報信的吧？”

“當然不會，他如今自然是想立地成佛過安穩的日子，但無論華界市長顧明還是鬣狗，都不會放過他。一則為他的名望錢財，二則為他心裏藏的那些官場隱秘，所以他這次去，定是抱著必死之心作了斷的。”

“這該死的家夥，早不去晚不去，偏偏在跟你團聚後去尋死，心裏到底怎麽想的？話說回來，何淩也變的讓我手足無措了，最近，他好像有點兒移情別戀的苗頭呢......”

“虹虹，無論陳誓、何淩他們最終如何選擇，我此生是絕不會再浪費感情與人了，做完這件事後就去跟我阿娘團聚，遠離開這傷心地，永遠都不會再回來了。”

“天那，這麽大喜事兒才告訴我？”

“我也才知道，是陳誓一直在暗中照顧著。”

“看吧，這家夥心裏還是藏著你的，等明後天我尋機會去幹娘家運作運作，想法兒把他跟阿原以官方名義從鬣狗的魔窟中借調出來。”

“咱還是先集中精力在鬣狗之前，找到他們人貨生意鏈上的逐個站點，解救人貨要緊，不然一旦被鬣狗收走，那些可憐的孩子們就要重蹈你我當年覆轍了。”

不夜城對陳誓來說，也算是生長於斯，再加上十年來隨著生意不斷壯大，他的足跡早已遍布城區內外各處，大至酒店會所，豪宅官邸，小到裏弄曲巷，窮貨市兒集，貧民集中營，沒有他不熟悉的地方。

繞是如今這片區域被劃歸法租界後，一下從麻雀變了鳳凰，旦說出個有名姓的去處，也沒他不知曉來龍去脈的。

可當他在鬣狗那批黑衣打手監視下，同抱著兒子哄了一路的顧明，不停咒罵廝打他的如意，躲在車廂角落暗暗觀察他們舉動的駝背，先後從貨車後廂門跳下地面時，一霎卻辨識不出此身何處了。

頭頂及左右均是掛滿破蛛網的凹凸黃土墻，腳下是坑坑窪窪的碎青磚鋪地，上面鋪厚厚一層吸潮性頗強的細沙，只是原本金黃色幹松的沙層，已被侵蝕成暗紅色板結的硬塊。黃土墻上半部分還算幹凈，但從半人高的地方開始，下部到處是橫七豎八的抓痕，人在墻下掙紮依靠摩挲出的汙濁，其中最為驚人的一處，是在被煙熏火燎成黑色的墻壁中央清晰呈現出的一個雙手虬張，頭顱高昂，似乎在嘶聲慘叫的乳黃色人影——之所以是乳黃色，那是因為人被燒死時，身上冒出的油脂滲入了墻壁土表層所致的......

這建於大轟炸期間，為市民提供庇護的巨型防空洞，在倭人襲城被查獲時不知有多少人間慘劇在此上演過，如果真有靈魂的話，那麽這座地下囚籠的每寸空間裏都會擠滿屈死冤魂的。

陳誓之前雖從未進入過這裏，但他清楚防空洞都是建在不夜城市裏，比如廣場，車站等人流量比較集中的地下，當年花費了大量人力、物力在城裏挖掘了數十個防空洞，但最終都被倭人占領後給改建成了殺虐集中營。

那麽，他們一行人根本就沒離開城區，不過這是位於哪片區域的防空洞呢？

陳誓環視著眾人沈吟思索時，驟然撞上了縮在他身後不遠處的駝背那討好的眼神，他本不想搭理這猥瑣小人的，但畢竟倆人打交道數年，彼此深知個人習性，跟他目光撞見後，駝背隨即擡手去撓搔頭頂稀疏的黃發，並將其全部撩到頭頂東半邊，使得西半邊油亮的棕色頭皮完全袒露出來。

被他提示後，陳誓隨即擡眼順著東半邊土墻朝頂上望去，赫然在頂壁叢生的蛛網野草叢中發現了呈方形條縷狀投射下來的一片冷月光， 那投下來月光的應該是原先的地下道井蓋處，如今被偽裝起來做了天然透氣孔，只不過月光照在對面白墻壁上，很難引起人們註意。

他閉上眼睛，靜心側耳聆聽了會兒，從那片月光傾瀉處，傳來微乎其微的雜亂腳步，黃包車，出租車啟動聲。

今天是臘月二十三小年，下弦月子時後才會升起，下弦月時段還人來人往車輛繁多的地方，除了夜店就是車站了，

而據他所知，本城數十個防空洞中確實最大的那個就建在車站對過兒的大廣場下。

陳誓一睜開眼便再次觸及了駝背試探的目光——一起逃？

他還沒來得及做出回應，那些包圍在他們四周的黑衣打手，便在最前邊的頭領招呼下，簇擁著他們幾個朝前邊鐵門走去了。

擋在他們貨車前邊的是一排二層樓高的青磚墻，正中間兩扇鐵門之上的磚墻橫面加寬，其上搭建出一座四面有窗的木板小屋，房門緊閉，四窗都掛著嚴密的紅布簾子，那應該是監視這座巨大防空洞的重要所在了。

從下車就一直沒出現的鬣狗，此刻應該就藏在裏面窺伺他們一舉一動，陳誓想到這兒遂低頭再不搭理駝背頻頻示意，跟在打手身後朝鐵門內走去。

青磚墻內悠長寬闊的地洞被鐵籠子分割成林立兩側的數十個獨立牢房，其中三個比較大的鐵籠子外壁還加蓋了厚厚的黑木板，不過仍能從木板縫隙裏看到被囚者閃爍的眼神，荏弱的呻吟。

另外那些裸露的小鐵籠子裏則擠滿高矮胖瘦各色青壯年男女，女人原本鮮艷的綢緞旗袍成了滾滿褶子的骯臟抹布，

少女烏黑的發辮上落滿各種殘渣剩飯的顆粒，明明只能容身十人的小籠子裏塞進了足有三十個，年紀小的，身體弱的都被踩在在別人腳下，就算站在頂層的人頭探出了鐵籠，脖子肩膀一下仍被卡著不得自由，一個個就像被插了亡命牌子的死刑犯，絕望的引頸張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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