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看到緊張到全身發抖的夫人，以及顯然是被她打開的後吊窗。雖然語言不通，但我能看出她叫焦急又心疼的眼神是在要我趕緊從後吊窗逃走，我記得後窗下是一條蔓延半個不夜城的小河，雖然早已結冰，但沿岸生長的諸多蘆葦蕩、野荊棘叢裏有許多流浪者的竹席窩棚存在，輕易不願暴露身份的山內必是不會進入其中大肆張揚著捉捉捕我的。

可我逃走了，夫人必定會被山內責打，況且外面那些急於搶奪我的倭人也不會善罷甘休，就屋外的山內跟那些人發出低聲輕笑要進來時，我終於想到了一個既不連累夫人又能讓我逃走的好計策，我抓起他家神龕上供奉的那尊陌生神像，夫人眼中一亮，撲來抓住我尚猶豫的手，用力朝她額頭砸去。

“嘩啦，哎呀，啊.....”神像破碎，我失聲驚叫，夫人眼神焦慮的催促，各種聲音雜糅在一起傳去屋外，當我從吊窗臺上跳入白茫茫蘆葦叢中時，尚能聽到夫人跟我媽媽一樣語調發出的心疼呢喃聲。

遠遠逃離藍晶弄堂後，我開始了尋找阿原的漫漫歷程，以前那麽怕鬣狗，現在就想遇到他，可我走遍了不夜城大大小小的乞兒幫，都沒見到過他跟阿原蹤跡，直到半年後在一家位於城邊郊的施粥道觀裏，意外的見到了已變成小道士的阿原。

小臉兒白胖，但眼睛浮腫，眼圈兒發黑的他，一身青布小道服，正抱著大拂塵引一些好奇的孩子去道觀後院兒參觀。我喝的粥有些冷肚子很快痛起來，急於找茅廁去方便，便攔住他打聽路徑，當我們面對面時一下就認出了彼此。可不等我喊出他名字，阿原便轉頭把想參觀的孩子推出了後門，那些孩子們不滿的嘟囔著還想進去參觀，阿原只是不應，低著關了半月門。

一過晌午，來這座偏僻荒涼小道觀吃粥的人就明顯減少了，下午四點多太陽偏西，大部分流連在道觀游玩的人要離開時，那個慈善的老道士便走來熱情招呼眾人，請大家回去幫他宣傳施粥的事情，好讓更多吃不上飯的饑民來這裏飽餐。隨後又問那些在這玩的高興的孩子們，有沒有願意留下做幾天做義工的，管吃住，臨走時還給一身棉布道袍，那些有家長帶來的孩子們大都走了，為數不多留下的幾個都是些面黃肌瘦的流浪兒，我清楚的看見老道士眼裏有過一絲不滿閃現，但轉瞬即逝。笑呵呵的吩咐讓一個骨瘦如柴的小道士帶那幾個孩子去後邊洗漱換衣裳了。

自打上午之後我再沒見過阿原從後院兒出來，找了他一兩個月，那能就這麽前功盡棄呢，於是我主動走去老道士身邊，要求做長期義工。

誰知那老道士一看我身材樣貌就不耐煩了，被我纏著問了我年齡後，頓時把頭搖的像撥浪鼓一般，連說：“不行不行，超齡了，超大齡了你。”

“我才十四歲啊道長，您就網開一面，收了我這個一心向善的孩子吧。”我耍賴伸手去抓他枯骨嶙峋的手掌，想撒撒嬌，耍耍賴留下來，可隨著一陣晚間山風從他背後吹來，驀地一陣怪異的氣息從他身上朝我撲來，是他的口氣，還是他身上老人氣？不，都不是，那股氣息似曾相識又格外瘆人，令人遍體頓生寒意，你還記得咱們半夜挖開曳華墳墓，見到她猙屍骸時的感覺嗎？就是那種。

我當即被嚇得接連倒退了好幾歩，下意識中抽身就要開跑，這時那個骨瘦如柴的小道士從後面跑來老道士身邊，踮起腳在他耳邊咕噥了幾句，老道士不屑的冷哼了聲，遂擡起眼皮沖我招招手，懶洋洋道：“回來吧，收下你了。”

“我我.....”

“怎麽，上趕著不是買賣了啊，那就快滾，跑得慢了，小心老子砸爛你腦殼吸腦漿。”老道士沖我吼這些話時，眼裏閃現出與白天慈祥和藹之光截然不同的陰森猙獰，嚇到心撲通通亂跳的我明明想著趕緊腳下抹油溜掉，但雙腳就是挪移不動，因為阿原那白白胖胖，眼圈兒烏黑的小臉兒一直在我腦海裏閃現著，無論怎樣，還是想把他帶走。

於是我大著膽子，諂媚笑著走去那小道士身邊，沖遠處的老道士躬身道謝一番，便被他指派給小道士，帶我去後邊幹活了。

說是後院兒，其實就是被一圈兒高大的青磚圍墻圈起來的荒地，荒地中央用蘆席茅草搭建了幾間遮風擋雨的小棚子，以及一個占用了後院兒一半面積的大坑，上面雖然蓋著嚴密的黑塑料布，仍遮不住下面沖上來的股股腐臭氣，剛才被風吹去前邊嚇到我的大部分氣息就是從這裏面冒出來的。

跟小道士在水池邊刷洗碗筷兒時，我假裝好奇的問他那大坑裏嘔的什麽東西啊那麽臭，他含糊其辭的說：“又住不了幾天，不管你的事兒別亂打聽。”

“小師兄，後院兒裏就你一個人照管啊？上午好像見過還有一個小道長在呢。”

“他，人家是不幹活的。”

“咦，修行的人還分三六九等嘛？”

“當然啦，我比上不足，比下有餘，至少我不用被人騎，被人砸腦......”這時，從前院兒老道士香煙繚繞的屋子裏傳來幾聲爭吵及杯盤摔裂聲，小道士當即嚇的閉緊嘴巴，大氣兒都不敢喘了。

直到夜裏我跟他通腳兒睡在席棚中時，他才在我百般央求下說了阿原的事情。

他說：“這道觀裏其實有明暗兩個主人，暗中的主人是個二十多歲的瘦猴子，有著鬣狗一樣敏銳的眼睛跟兇殘個性，老道士都怕他三分的，阿原就是那個主人幾個月前帶回來的，平時關在後院兒，他一回來就帶去前院自己屋子裏豁敗，那人是個專門玩弄小孩子的孌童癖呢，我要不是早年被父母去勢後想委托老道士送進宮做公公，早也被他給折磨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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