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只要追我們的人在後邊一聲喊：“殺了那個小倭人。”身旁所有人便會立即形成一個包圍圈，發起無情攻擊。幸而我從小好蹬爬上高兒，身子靈活，抱著阿原在人潮中左閃右躲的竄進了偏僻的小弄堂裏得以逃脫大批人追襲。可很快，失算的我便被一股堅持不懈的追擊者圍堵截進了條死弄堂裏。

前邊有十幾個人正從弄堂口一家家排查過來，我帶著瑟瑟發抖的阿原躲在最後一家大門底下，恨不的生出土行孫的本事，哪怕變成眾人厭棄的醜八怪，只要能土遁而去。

眼看眾人就要包抄到過來，我倆緊拉著手陷入絕望嗚咽時，驀地大門外巷道中的下水道井蓋被人從裏面頂錯開半邊，一雙戴著白手套，細長優雅的手掌探出來，食指連連沖大門口這邊勾動著，仿佛在示意我們過去。

上天無路，地下卻給開了後門，當時我們也顧不得想那只勾動白手套是人是鬼了，只想快點兒從地面上的這群惡魔手中逃脫，我倆對視了眼齊齊跨出一大步走到了那只白手套旁邊。

“那個小倭人在這裏，快來啊！”對面首先發現我倆的幾個流民驚喜的沖徘徊在弄堂口的大批追擊者搖臂狂喊。

那一直安靜的抓在下水道井沿的白手套，聞聲陡然五指豎起，緊接著另外一個五指張開的白手套從下面再次竄出，兩只白手套各自分工，分別抓住我倆腳踝猛地一拽，便在狂怒的人潮洶湧來前一刻，把手舞足蹈，驚叫著的我們拖進了下水道內。

井蓋咣當一聲合攏後，上面很快傳來眾人驚叫聲：“有鬼，有鬼，一對白骨手把那倆倭人給拖走了。”

“活該啊，指定是被倭兵屠城時殺死的冤魂來索命的。”井蓋上人聲鼎沸的嚷嚷了許久，漸漸銷聲匿跡了。

井蓋之內的地下，身邊是緩緩流淌的汙濁黑水，同我跟阿原一起蹲在黑水旁，雙手帶著雪白手套沖我們眨眼睛的，正是我心裏一直最恐懼的那個人——鬣狗！

此時在黑漆漆充滿淤泥腐臭的地下空間裏，身軀瘦小，四肢並用蹲在地上不停舔舐鮮紅嘴唇的他，更像一只狡猾的野狗，那雙霍霍閃亮的小眼睛冒著綠幽幽、藍森森的詭異之光，比在地上時更瘆人了。

可此時地面上到處是嚷嚷著要把我們淩遲活剮的流民，無處可去的我們只能跟他順著下水道去了不遠處拐彎兒上行幾米，進入的一個小防空洞內，那裏竟有門有窗，衣食炊具一應俱全，儼然一個舒適的小窩。

他殷勤的給我們做飯，找換洗衣裳，見我們不動，就自己先每樣飯菜都當著我們嘗了，之後換上大衣告訴我，他天亮才會回來，要我們自己在裏面把門鎖好。

他走後許久，阿原才敢伸開緊攥著的小手兒，把倭人軍官扔給他的那塊衣襟血書遞給我，由於被他攥握的時間太久，那些新鮮的血字之間相互浸染成了一片變得模糊不清，阿原一點點的辨識著，給我念出來那十幾個倭文內容——是讓阿原去南京路的今夏書店找一個叫山內的倭人老板，拿出這副血書給他看後，告訴他真實身份，他會想辦法安排阿原回國進宮的。最後署名是：中山慶義。

我看完後小心把血書折疊好藏進內衣口袋，問阿原，剛才流民們朝井底砸石頭時他喊的倭語是什麽意思，他說是“拜請不要殺他！”那是倭人萬般無奈時才會用到的祈求話語。我又反覆叮囑了阿原好幾遍，無論遇到什麽事都千萬不要在鬣狗面前開口說話，以免被他發現倭人口音。

那之後我仍一夜驚醒著，唯恐他突然襲擊回來殺我們個措手不及。天亮後他回來時很興奮，還給我們帶回來了早餐，當我謝過他，要帶著阿原離開時。他才告訴我們，井底那三個倭人屍體都流民們掛在寺廟大殿上燒成了灰，現在我要是帶阿原出去的話，那孩子一定會被散布在附近各處的他們捉走燒死的。

我猶豫良久只好把阿原暫時留在小防空洞內，給鬣狗撒謊說我要出去見個同學，十分鐘就回來，他懶怏怏的打著哈欠，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說：“囑咐好你那小鬼頭，別吵醒我好夢就成。”

於是我拿著信，急慌慌按上面地址去找那個聯絡人了，想早一點兒見到那人聯系好，早把阿原送回國，我也就了無牽掛了，之後想去各處找幸存的你們，或隨大流去法租界謀生。

自從五歲那年跟奶媽從鄉下老宅進城到咱們中學畢業，倭人轟炸時我已在不夜生活了十年，對這所城市不說了如指掌，但有名有姓的景點，大大小小的街巷裏弄，也都能如數家珍。

但這倭人血書上寫的南京路今夏書店卻還是頭一回聽說，從早晨出去一直到中午才算打聽著了那家店址，原來他寫南京路是個那條弄堂口的一家舞廳的名字：藍晶露。今夏書店的名字到沒寫錯，就在藍晶露緊鄰的弄堂裏第三家。

是把臨街的一面山壁掏出小門做的一個小店鋪，前店後家非常擁擠，除了一個迎門書架上擺放著幾層落滿浮塵的舊書外，其餘地方全是涼的嬰兒尿布，漿洗衣衫，米糧袋子等生活用品，而那位老板出來後，我一再盤問仍不願相信他就是中山慶義委托幫阿原回家的人。

那矮敦敦的男人穿著一身臟兮兮的灰布長衫，短寸頭，絡腮胡子，圓胖的臉上一副忠厚淳樸像，就像我們弄堂裏極常見的，沒事兒時吹吹小牛皮，有事兒了只會沖老婆孩子發脾氣的那種猥瑣中年男。

“這書店是轉手接收來的吧？我有重要事要找原來老板山內先生，請您告知他......”

“您哪位？”

“我有緊急事要見山內先生。”

“告訴我就成。”

“不，那是要親手交給山內先生的一封血書。”

男人聞聲伸長脖子朝外掃了眼，低聲道：“誰的，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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