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誓冷著臉，擡手朝那只探進他懷裏的白凈手腕上狠拍了下子，鞭子撲踏從他懷裏掉了出來，女孩兒把被他打紅的手腕舉到嘴邊嘶嘶吸著冷氣對他怒目而視。

不屑一顧的他剛要繼續去撿自己藥材，陡然見她身後跑來一個身穿艷色綢緞旗袍的同齡女孩兒，跳著腳沖她喊道：“我就說你又瞞著阿爸去偷買男人用的東西了，還是條鞭子哎，這下好了，阿爸打你的藤條剛好不見了，待會兒就用這鞭子抽你屁股好了，自己花錢買揍，哈哈哈......真是野女人才生的出蠢貨哦。”

地上女孩聞聲跳起來，作勢欲打那不停叫嚷的旗袍女，卻被後邊由一個肥壯婆子攙扶著走來的尖臉婦人給喝止了。

旗袍女蹦跳著撲去婦人懷裏撒嬌不疊，那婦人一邊兒啊肉啊的撫摸著旗袍女，一邊示意肥婆子去地上女孩兒面前拿東西。地上女孩兒見狀抱住那團皮鞭，哀求肥婆不要拿走，那婆子冷哼了聲，擡腳朝女孩兒臉上踹去，那孩子一慌忙擡雙手去捂頭，鞭子自然撲踏掉去了地上，被旗袍女跑來撿走了。

那婦人看到鞭子時眼光霎時變得熱烈無比，但在伸手拿取時，又惺惺作態的仿佛那是根會咬人的毒蛇，一臉惶恐的輕輕捏著鞭稍兒，攬著女兒上了早停在路邊的黃包車，肥婆子則從腰裏抽出根麻繩把地上女孩兒捆個結實，咕咚扔去了車上那對母女腳邊，黃包車叮鈴鈴響著轉向朝東大路跑去，陳誓最後一次擡頭看那輛車時，仍能望見被那對母女腳踩著的女孩兒在不停掙紮。

第二天上午，陳誓給哥哥餵完藥跑進教室時，老師正把一個站在講臺前，滿臉傷痕的女孩兒介紹給全班同學，說是新轉學來的插班生，貓腰灰溜溜走去自己座位的陳誓回頭瞄了眼那新同學，不巧正同她冷冷目光碰觸到一起。

他愕然發現這插班生正是昨天傍晚在弄堂口跟他撞在一起的女孩兒,不過此時滿臉血痕，雙眼腫脹，神情木然的她跟昨晚簡直判如兩人，雖然她第一時間也認出了陳誓，卻立即斜眼朝窗外看去。

課間時，陳誓聽其他同學議論說，這個叫葉鶯的女孩兒是有錢人家的孩子，本來也一直在貴族學校的，因淘氣不聽老師同家長的話，才被轉到魚龍混雜的貧民子弟學校來歷練。

雖然之後沒幾天，生性活潑好動的葉鶯就跟班裏人打成了一片，還有幾次恰巧跟陳誓一同值日，相對於一直對那件事耿耿與懷的他來說，葉鶯就像那件事從未發生一樣，待他跟眾人一樣整天笑鬧不休。她越是這樣，他心裏越不安，總覺得自己欠了她，總想找個機會補償。

這之後沒過幾個星期，他渴望的機會還真的來了。

自從家裏出事後，周六、周日陳誓一直在一家靠近夜店的小飯館兒打工賺家用，大多數時間他都是被安排在水管旁洗刷沒完沒了的碗筷杯盤，人手忙不過來時，也讓他提著食盒去夜店內送餐。

這天周日傍晚，陳誓刷完最後一批碗筷擦幹手去前臺領錢時，被一個熟悉的跑堂哀求替他去夜店送次餐，說他家鄰居剛來送信兒，他老娘病的厲害要趕緊回去見最後一面，可老板非要他幹完活兒才能走。雖然陳誓也急著回去給阿哥拿藥，但他仍痛快的從那跑堂手中接過了食盒——從後院外那條沒路燈的小胡同傳出去就能直接到夜店後門外，那條路雖然黑了點兒，但每次來回都用不到三分鐘就可以搞定，然後直接跑步去藥店拿藥應該來得及。

可意外往往就是愛在這種時刻發生，陳誓提著食盒走進黑漆漆的小胡同沒幾步，就發現了前邊不遠處那個酷似葉鶯的人影，那嬌小靈活的身影三竄兩蹦很快拐進了夜店大門，朝西邊正營業中各家私宅走去。

她一個女孩子家，還是大戶人家的小姐，無論如何也不會到這種地方來的啊。他搖搖頭回來大門口提起食盒，朝訂餐的左邊樓道走去。這時一輛黑色私家轎車尖嘯著急停在了夜店大門外，一個看上去與他同齡，衣著整齊，模樣清秀的男孩兒推門下車跑進大門沖遠處就要消失的嬌小身影大喊：“鶯兒，快回來。”

遠處的身影聞聲略微停頓了下後忽地縱身一竄，整個人頓時不見了。

“那人是葉鶯？”陳誓追上男孩兒急問道。

“我是她同班同學，欠她個人情，一直想幫她的。”見男孩面露疑惑，陳誓忙補充道。

“哦哦，那......請您一會兒務必擋住要進來的一對張狂母女好嗎？”那男孩兒抹了把額頭汗水，懇切的看向陳誓祈求道。

“......她妹妹跟姨娘？”陳誓猜測道。

男孩兒點點頭沖他抱了下拳，朝葉鶯方向追去了。

果然很快，陳誓第一次遇到葉鶯時的那對艷麗母女，面帶竊喜的指揮著黃包車趕來了大門外，下車就朝裏闖。

陳誓忙提著食盒匆匆走出去，稀裏嘩啦一陣亂響，整個六層食盒內的五碗四盤，冷熱珍饈，五彩繽紛的在她母女中間炸開了......對於從小就飽受阿嫂摧殘的陳誓來說，胡攪蠻纏簡直手到擒來，那對驚惱不已的母女被他纏了足有半個小時仍不得脫身，當被肥仆婦帶路趕來的威嚴中年男人（後來他才知道那是鶯兒的父親）把他踢開，闖進夜店東尋西找一番未果，氣沖沖來大門口罵了陣子那對灰溜溜母女離開後，陳誓才放心的提著碎盤子回了小飯館兒。

他前腳才一邁進店門，老板那只古銅色玻璃煙灰缸就飛來跟他額頭親熱了。

“今天的工錢我不要......”陳誓理虧的嘟囔著。

“你一天的工錢，你在這幹一年都買不起那食盒裏一道菜，曉得不？”老板咆哮著揮拳走來正要教訓這不知生死的小子，突然門被一個幹凈的男孩推開了，沖他笑笑招呼道：“王叔，不管這個小哥哥的事兒，那食盒是被我撞翻的，我來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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