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不會在他青梅門前跟木頭人玩兒實戰吧？”黃衣女咯咯兒笑道。

“臭丫頭，你可是嫁為人婦的了，整天沒點兒正經念想。”綠衣女白了她眼，親昵的斥責道。

“姐姐，主子不會在青梅門前懲罰木頭人吧？我想主人之所以那麽寵愛她，也許是她跟這位青梅有著某種特殊關聯，要不是樣貌一樣，要不就是親戚，姐妹？”藍衣女問道。

綠衣女聞聲默默點了下頭。

“要是木頭人跟青梅果然有關聯，主子哪裏還舍得懲罰她？愛屋及烏啊。”黃衣女懷疑道。

“這就是問題的終極癥結所在啊，我不確定木頭人跟青梅究竟有什麽內在關聯，但有關聯是必定的了，因為那天我半夜我看到，主子讓木頭人在青梅門前的一堆大火裏走進走出，即使頭發跟衣服都被燒著了，發出一陣陣怪味兒也不讓她停下來。後來她跪在主子身邊沖青梅的院子不停磕頭請罪，大哭著求主子給她個痛快了斷，還搶主子隨身帶的匕首朝自己臉上亂劃。你們是沒見她那樣子有多恐怖呢，頭發燒成一團焦黃的幹草，身上，臉上的皮膚到處綻裂，露出青筋紅肉扭曲糾纏之著凹凸不平的肉塊......那樣子恐怕鬼見了都會被嚇瘋掉，我可是一連做了半年的噩夢。

可主子呢，依舊神情平靜的蹲在一邊兒給他的青梅燒紙錢，燒各種華麗的衣服，金銀錠子，仿佛她不存在一樣。

只是在她哭著拿匕首刺向自己心窩時，才一拳把她打倒，扯著腳踝扔到我藏身的花叢前來，冷冷呵斥她說：“要讓你輕易死掉，我就不是地獄了。”

“自從被你贖回來天天在地獄煎熬啊我，求你賞個日期，我要贖罪到什麽時候？”木頭人哭問主子。

“你不知道地獄是無限輪回的麽？”主子燒完所有祭品後，拍拍手站起身沖她微笑道。

第二天早晨去餐廳吃飯時，我還以為她不會出現了，誰知她比我去的還早，仍舊跟從前樣木木的站在正在用餐的主子身邊，奇怪的是她臉上、身上那些處破裂的傷口一夜之間竟然都痊愈了，頭發也還烏蓬蓬的披散在肩頭。

難道昨夜那一切都是我做的噩夢？

飯後，我瞅著沒人註意又偷偷溜來了青梅這院門外，正看到老馮頭兒在打掃昨晚那堆大火的餘灰呢，木頭人兒在地上滾爬的痕跡依舊清晰，連她身上綻裂傷口處滴在地上枯葉中的血跡也都還醒目的存在著。

我問老馮頭兒是不是每年這裏都要燒一堆大火，他看看四周低聲警告我；“不要多管閑事，好好守著規矩主子不會虧待每個人，但是要膽敢做出背負他的事兒，木頭人就是好下場......”

綠衣女說完打著火鐮，開始一張張仔細的焚燒起祭品來，另外兩位對視了眼，吐吐舌頭，也上去幫忙了。

待在月季花叢後的葉鶯，等那三個女人燒完祭品離開後，揉著酸麻的雙腿徑直進了月亮門，院子南邊兒擺著一溜兒木質的刀槍，幾棵野蠻生長的刺玫瑰，北邊兒則是幾桿竹子，一簇三角梅，一對青石桌椅。正屋門上著大銅鎖，透過花翎門扇上的孔洞可以看清客廳裏的擺設，桌椅板凳，書畫床鋪......這院子裏裏外外的所有一切無一不是她東跨院兒的翻版。

她還記得陳誓第一次來她的東跨院兒做客時，從裏到外走了三個來回後喃喃著說：“這就是你一直住的屋子模樣啊，我好幾夜失眠時，想過你住的屋子百十種模樣，就是沒想到這種，這下我算是記在心裏，一輩子也忘不掉了。”

葉鶯坐到院子裏的青石凳上，睹物思人，心裏湧起一股覆雜難言的悲傷。

陳誓給她感覺絕不像志文那樣，一想起來就滿身心的溫暖。他像是濃烈的白酒，初品起來苦澀難以下咽，一旦接觸了就會讓人為之瘋狂到失去理智，就算被他晃了，被他甩了，恨了他十年，但一回到舊情境裏她才發現，自己還是沒法忘記他，對他的恨有多深，愛就有多烈。這愛恨交加的覆雜情感早已刻入骨髓，令她欲罷不能。

深知在這裏呆得越久心情會越沮喪，她催促自己起身離開東院，沿著圍墻與花木相交錯的陰影走進了北屋前院，正想著要不要潛入到燈火明滅的正北客廳去尋尋蛛絲馬跡的她剛從院中央噴水池跳到廊檐下陰影裏，驀地倆男人低語著推門從北屋出來，要不是她倒退躲閃得快，真要跟走在前邊的怪男人撞倒一處了，也正因如此，才使得她那麽清晰的看到了對面側身而立的男人竟然是位故人。

說是故人，其實是敵人——就是她在如意家毒癮發作被何淩綁在床上時，用袖箭射中的那個貿然進門的男人。

那時處於意識混沌迷幻中的她看不清男人面目，但深深記住了他極有特點的側影，那人是個高大的駝背，偏還愛背著一個草帽遮擋，要是夏天還說得過去，但現在是初冬了啊，而且被她射中的兩腳踝傷口顯然還沒痊愈，各自包裹著厚厚的黃麻布，似得雙腳跟兩只大陀螺似得滑稽異常。男人身形如此，但神情卻冷峻嚴肅的很，正繃著臉低聲吩咐另外那個五十多歲，神情恭敬，看打扮就是忠厚管家的老男人。

她盡量在暗影掩護下朝前靠攏著側耳傾聽，只聽那人對管家斷續低語道：“陳老爺......法租界也不安全，市長不會善罷甘休......”

“家裏這邊都還好，我早吩咐下去了，前後門都一直緊閉著，連只螞蟻都不會放進來的，讓主子放心好了，好好兒的在那邊避一陣子風頭，等那郭助理被捉住了再回來吧。”

“......”不知那駝背給管家又說了啥，只見他掄起巴掌給了自己兩耳光，啜啜道：“下次不敢，下次不敢了。”率先從槐樹上攀援出墻外的葉鶯，挨那男人出門上了一輛洋車後，立即叫車尾隨了去，穿街走巷，又過了兩條大馬路，直到前邊那輛車進入法租界一個名叫富麗園的高層公寓大門時，緊跟而去的他們立即被兇悍的門衛給攔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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