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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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贏”鬥雞場,不學無術兵二代必備,佇立於城南二街街尾,至開元二十一年,已連續營業二十載,在校練場圈子中,可謂是久負盛名。

今日,卻因著大夥兒要去替自己的“好老大”看榜,順便聚眾落井下石,哦不,是聚眾思考如何“安撫”老大馬上就要因落榜而產生的悲戚之情,而門羅可雀。

蘇成之不情不願地跟在常弘後頭,恰好趕上了午時歇店前的最後一場鬥雞賽,外頭圍著稀稀疏疏的人群,用晉朝的審美來看,就是一眼望過去沒有好人,皆是一副兇神惡煞,身強體壯的模樣,蘇成之忸怩了一下,不願意隨常弘進去,常弘嘴角一勾,小樣一看就是還沒有體會過觀鬥雞之樂趣,看過一次便知道其中樂趣無窮了。

蘇成之的右肩一重,又被常弘推到了最前排。

本場的兩只公雞分別被放在左右兩個大竹籃裏,它們的雞冠都相當的紅艷,一只羽毛呈灰白色澤,看上去毛發稀疏,幹瘦幹瘦,正窩在竹籃內打盹;一只羽毛烏黑發亮,濃密厚重,一雙雞眼炯炯有神,雞爪時不時刨地。

“押註押註!贏一回三!一把致富!”一光著膀子,肥頭大耳的男子高聲叫道。

蘇成之的視線被他吸引過去,發現賽場邊上還擺著一張木臺子,有人在負責登記押註的賬目。腦海中回蕩著男子的那句“一把致富”,眼中不自覺地透露出渴望。

常弘似是接收到了她的眼神。“想壓啊?”

蘇成之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想壓就壓,就煩你們儒生這種畏首畏尾的溫吞性子。”常弘是急性子,話畢就一把撈過蘇成之,想帶她去排隊。

“等下,等下!”蘇成之被常弘的手錮著,可難受了,她掙紮著。“我沒有錢!”

“沒有錢,”常弘說話故意慢悠悠的,“你還想壓啊?”

蘇成之看著常弘沒有說話。

常弘從懷裏掏出一錠銀子,放在手心,上上下下地拋著,眼神卻故作漫不經心的看著蘇成之頭頂上那個小發旋兒。

蘇成之就比較直接了,她專註的看著那錠銀子,在空中來來回回的劃過。

常弘表情桀驁,那股子欠扁的邪氣真是壓都壓不住。

常弘說到一半,沒說出口的話……偏生蘇成之理解到了。

他想……欺負她。

蘇成之心裏咆哮道:“狗東西,王八蛋,臭惡霸,不要臉!我乃風高亮節蘇成之;錚錚鐵骨蘇成之;堂堂正正蘇成之;清清白白蘇成之。休想用一錠銀子來折辱她的儒生氣度……要是,要是執意要折辱她,那至少,至少得有兩錠銀子!”

可她面上又堆出了幾分真誠,擡起頭來,一雙大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常弘,那表情好不委屈,軟聲軟氣道:“求你了。”

“!”常弘只覺得莫名其妙,轟的一下,腦子裏有東西炸開了,他的脖子都泛起了雞皮疙瘩,耳垂也發紅了。一個男人,怎麽可以這麽說話!他大姐都不會這樣說話!他只是想欺負蘇成之,讓蘇成之認他做老大罷了!這儒生,好好一男兒,怎麽能動不動就求人呢!

求人就算了,他這是,他這是在撒嬌嗎?常弘對這感覺不明所以,心下只是替蘇成之覺得羞恥。這儒生真是作惡不淺,害他渾身不適,手腳都不知往哪兒放!

許是秋意尚未濃,又是正午炎日高照時,常弘只覺得頭暈目眩,口幹舌燥,後背隱隱出了層薄汗。他低頭看著那個發旋兒,好似連發旋兒都變紅了,怎麽回事?

“嘖。給你給你給你。”常弘像是甩燙手山芋般,嫌棄的把那錠銀子丟給蘇成之。“真是晉朝的模範儒生。”

蘇成之趕緊伸手接住了那錠銀子,你懂什麽,能屈能伸乃大智慧,惡霸武夫,鼠目寸光!

蘇成之不帶猶豫,過去就想著直接將一錠銀子壓在了小灰身上。常弘在後頭挑了挑眉,伸手攔了一下。“銀子只是借你,你可想好了再押註。”

“不用想了。”蘇成之心下有點不耐煩,多簡單的事兒,好想把常弘的手臂一把推開,讓她也威風一把,可惜就是推不動。

“壓小黑,體格優勢。”常弘試圖商量。

“常弘。”蘇成之頓了一下,“你在這鬥雞場,贏過錢嗎?”

常弘勉強回憶了一下,沈默了。而後他默默把手放下。

沒……沒贏過。

不過沒一口茶的時間,他又把手擡了起來。那表情,仿佛天下唯我最大,囂張至極,這是常弘耍賴皮的前兆。

“不管,你不準選和我不一樣的。”

話畢,常弘提著蘇成之的手腕子,往右邊挪了挪,往下一掰扯,那錠銀子就直直地落在了小黑的押註區內。

鬥雞不選錦雞,是蘇成之偶然間翻閱《晉朝志》中所學。羽毛稀疏能夠減少鬥雞時被對方咬住的機會。而幹瘦並非就是無力;肌肉發達,健壯結實的雞外觀上呈現出的一定不是肥美。外觀上精瘦的雞,通常更為強悍,更為善鬥,翅膀的拍打亦更為有力。只是它灰色的羽毛,讓人視覺上先入為主的會將精瘦辨別為幹瘦。

最重要的是,蘇成之是一個小聰明非常多的人,她也自負自己是有鬼才之人。“贏一回三”,若是兩方五五開,店家便會賠十,若想不賠,必定要增加人們壓輸方的比例。

一邊是瘦醜安靜,一邊是肥美脫跳。“必贏”鬥雞場應是主要服務於常弘這等兵二代,他們的思維大多走直線,自然會以自己在校練場的經驗為基準,優先選擇體格大的雞押註。那麽體格大的,看上去更容易贏的一方,必定需要相對輸更多次才能讓“必贏”鬥雞場源源不斷的產出盈利。

故,壓小灰的勝算是非常大的。

可偏生蘇成之壓不了小灰,她只能瞪大了眼睛,生生看著那錠銀子落在了小黑的押註區。

一股火氣從腳底板沖上天靈蓋,蘇成之的棺材板都要壓不住了,常弘憑什麽要日日作弄她,她握緊了拳頭,不自覺地微微張嘴喘氣,眼睛都給氣紅了,眼眶內蓄起一汪泉水,波光粼粼,那模樣,好生委屈,不知為何,常弘難得感到心虛,喉結上下滑動,欲言又止。

常弘年十五,這些年欺負過的儒生可謂數不勝數,他也沒仔細記過,然,有所謂男兒有淚不輕彈,儒生最重風高亮節,腰桿筆直,兩袖清風,還真沒有儒生在他面前流過眼淚……

常弘只覺得自己手足無措,平日裏,和校練場的兄弟們隨便開開玩笑也會如此啊,怎麽蘇成之看起來這麽介意?他想著幹脆假意開開玩笑,轉移一下蘇成之的註意力,於是向來只會踢直球,情商毫無波動,一直在晉朝最底層的常弘摸著發冠說了句:“喘氣啊?”

“就欺負一下也不行啊?”

“一生氣就握緊拳頭啊?”

“我做老大的還不能命令一下小弟了啊?”

蘇成之哄的一聲腦海中一片空白,只有常弘的聲音在腦海中循環播放,飄蕩。一退再退,退無可退,她揮起拳頭,常弘,我揍死你!

“咻。”重拳出擊。蘇成之的拳頭甚至自帶掌風,畫出一道上拋的弧線,隔著黑色的勁衣砸在常弘肌肉發達的左胸口,在心臟的上方。

別說,還有點疼。常弘好像被下了蠱似的,只見他緩慢地擡起手,將蘇成之的拳頭整個包裹住,人也不惱,相反,還有些緊張,他將蘇成之的拳頭拿開,揉了揉自己的左胸口。

不知道常弘的腦子裏裝了什麽,他隔了一會兒,暗自決定滿足蘇成之的自尊心以當作賠禮道歉,聲音響亮的說了句:“啊,好疼啊。”

聲音大歸大,情緒卻毫無波瀾,連聲調都沒怎麽變化。

常弘又撇一下隔壁那人,還是不理他。煩死了,他讓步,他讓步好吧?

“小灰就小灰吧。”常弘伸手又把那錠銀子撈起來放回小灰的押註區,然後又偷偷的,小小聲對著那個怒火中燒的小發旋兒吐槽了句:“真的是……”煩人。後面那兩字他不知為何就是說不出口,因為即使挨了一拳頭,常弘也還是不覺得蘇成之煩人,也不覺得惱火,相反,他只覺得心裏怪怪的,癢癢的,熱熱的,他好像很想親近蘇成之,很想和她做朋友那種親近。

**

那一日的雞王爭霸賽,果然還是小灰取得了最終的勝利。

行吧。

是他一介武夫腦袋跟不上了,蘇成之天縱奇才。

常弘擡手摸了摸鼻子,默默地看著蘇成之一個人獨自走在前面,不理他。常弘就這樣隔著十來步的距離,不緊不慢的跟著蘇成之。此刻的常弘,完全忘記了自己平日裏是個什麽樣的人,堂堂“常家大魔王”,就因為惹惱了一個儒生,那儒生不願理睬他,他還不緊不慢地,默默地跟著人家。

只是,都走了這麽久了,蘇成之怎麽還不回頭看看他呀。

原諒一下他唄。

下次小心點欺負你總可以了吧。

常弘自我寬慰,想著想著,竟然還忍不住得意的笑了出來。

哎呀,怎麽欺負儒生這麽開心呢。

作者有話要說:

常弘:慫慫撒嬌。

成之:說誰呢!(表情超兇)

常弘:說誰心裏清楚。(假裝不經意間看了成之一眼,臉偷偷紅了)

執子:忠犬の養成ing。

執子:憨憨弘還尚未察覺;還自以為是;還沾沾自喜。馬上就要做忠犬了,緊不緊張,開不開心,刺不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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