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山林綠意盎然，茂密的叢林裏, 一群人正跌跌撞撞穿行著。

奧維安背著祖父走在人群最後面, 連續不斷的趕路讓他疲憊不堪, 卻咬著牙不敢放松，一旦放松就會脫離隊伍, 在山林裏脫隊意味著投入死亡之神的懷抱，他們一路上已經掉隊了不少人，沒有一個趕上來。

他埋著頭, 雙腳機械而麻木的擺動。

“放我下來吧……”

祖父亞摩按住他的肩膀, 想要下來。

“不用, 我還有力氣，可以走。”奧維安手臂箍緊堅決不讓他下來, 前天趕路時下了大雨, 祖父不小心滑倒摔斷了腿, 他說下來, 其實是讓他放下他自己走。

他只剩下祖父一個親人，絕對不會這麽做。

他深吸了口氣, 不敢讓自己洩力, 咬牙：“就快到了, 翻過這座山就——”

說著腳下一個趔趄, 差點摔倒, 幸好撞到了前面紅巖大叔的背上，借力穩住了身體。

然而紅巖大叔猝不及防被他一撞，身體前傾碰到了走在他前面的女兒鈴果, 鈴果已經快沒力氣，這一碰像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草，整個人朝前撲去，一下子仿佛多米諾骨牌，隊伍一連串摔了個東倒西歪。

“對不起，對不起……”

奧維安嚇得魂飛魄散，急忙道歉。

紅巖大叔迅速扶起女兒，幫他說話：“不是奧維安，是我不小心。”

鈴果站穩也朝被她撞倒的人道歉：“對不起，波琳嬸嬸，是我撞了你。”

大家一個個站穩，搖搖頭沒有人責怪誰。

“不怪你。”

“沒關系，是我自己沒站穩。”

“是我的腿沒力氣了。”

……

作為領頭的巴奈特躲得及時沒有被波及到，他轉過身，用手裏的木棍支撐柱身體，看了看身後明顯累到的眾人，喘了口氣，說：“算了，既然停下來了，就休息一會兒再走。”

他環視四周：“那裏有塊空地，我們去那裏，快，都先站起來別坐在地上，小心蟲蛇。”

大家立刻互相攙扶著站起來。

奧維安松了口氣，他怕成為拖累被大家放棄。

紅巖大叔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說：“放心吧，走到這裏已經沒有大危險，只要能趕路，大家不會放棄的。”

雖然隊伍的領頭是巴奈特，但紅巖大叔在隊伍裏很有威信，他這樣說，奧維安頓時安了心。

他們這一路逃亡的十分艱辛。

最初一共有一百多個人，先被領主派來的士兵和奴隸追殺，進了山林後又被野獸蟲蛇殺死了好多人，有些當時還活著，但傷太重，大家不能等，也沒有辦法帶人走，一個個不得不脫隊留下。

嘴上說著等好一點會趕上來，但沒有一個趕上來。

在荒無人煙野獸叢生的山林裏，拖著殘缺的身體，要怎麽活下來。

眼前浮起那些掉隊人的面容，奧維安抱著祖父的手更緊了，小心翼翼將他放下來，不敢離開，生怕祖父趁自己不在一個人偷偷走掉。

大家在空地上圍起來休息，動作小心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害怕驚到野獸，也不敢完全坐下來，半蹲著。

“媽媽，我餓。”

隊伍裏的兩個孩子小聲道。

我也餓。

奧維安低頭看了眼癟進去的肚子，不想還好，一想，一股抓心撓肺的饑餓感瘋湧了出來。

周圍其他人也都捂了悟肚子。

他們已經連續半個月沒有吃過飽飯了。

逃亡之前他們計劃了很久，逃跑那天紅巖大叔帶人溜進領地的糧庫偷了許多食物，但還沒逃進山林裏就被士兵追上來，為了減輕負擔丟棄了很多。

留下來的食物沒過多久就吃完了，只能在山林裏找食物，可是他們不敢生火，怕煙霧招來野獸，只能吃野果，可山林裏路很難走，野果不好摘，有時還會碰到有毒的動物，因為摘野果死掉了不少人。

波琳嬸嬸的丈夫就是去摘野果的時候不小心從山坡滾了下去，再沒有上來。

而且進了白山，野果越來越少。

白山的野果都被領地裏的農奴們采摘光了，他們遠遠聽那些農奴說，是因為神使用野果做出了美味的食物，傳到他們的領地後，領主非常喜歡，便派農奴進山采摘。

所以他們不但不敢摘，還要遠遠躲開那些農奴采摘隊，以防被發現舉告。

起初他們路過其它領地時還試過帶別的奴隸一起走，沒想到那些奴隸欺騙了他們，害得他們差點被抓住，之後他們便再也不敢在其它農奴奴隸面前現身。

摘不了野果，不敢生火，能吃的食物越來越少，最近半個月，大家每天只吃一餐。

要是能再碰到白汁草就好了。

奧維安悄悄吞咽著口水。

之前他們趕路時遇到了一小堆白汁草叢，白汁草葉子又大又脆，咬下去還有汁水能解渴，雖然味道有些澀，但很能充饑，他吃三片就能飽了。

可惜那片白汁草叢只夠他們隊伍每人吃兩餐，當天就沒有了。

領頭的巴奈特擡頭看了看天空的太陽，將背上的鹿皮包取下來：“快到午餐時間了，餓了就先吃吧，吃了再趕路。”

奧維安的眼睛瞬間亮起，盯向鹿皮包。

自從因為食物發生爭執後，巴奈特大叔將所有食物都放在了他身上保管，等到吃飯時再發給大家。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了皮包上，泛起了綠光。

很快每個人手上都拿到了食物。

一塊拳頭大的黑面包。

這是他們逃跑前特意準備的，作為最後的應急，如果沒有丟失從糧庫裏拿來的食物，足夠他們撐到長安鎮。

可現在，他們只有這些黑面包了。

黑面包又硬又冷，從前可以放進熱湯裏讓它融化，現在只能這麽幹吃，所幸他們還有刀，可以切成小塊一點一點用牙齒磨進胃裏。

奧維安最後一個拿到刀，他先將祖父的那塊切開，祖父牙齒不好，他必須切得非常小。

幹澀的面包磨礪著喉嚨，有人忍不住喪氣道：“我們真的能到長安鎮嗎？”

“當然可以！”鈴果瞪了那人一眼，堅定說，“我們一定會到長安鎮的！”她狠狠咬了咬嘴裏硬如石子的面包塊，目光明亮，“翻過這座山就能看到長安鎮了，到了長安鎮，再也不會餓肚子，可以吃到松軟的白饅頭，還有包子，大餅……”

說著吞咽起了口水。

大家也跟著咽了咽口水，目露憧憬。

“沒錯。”紅巖大叔鼓勵大家，“等到了長安鎮，我們再也不是奴隸，和自由民一樣，能有自己的房子，能自由結婚，只要勤勞努力，能過得比男爵大人還要舒服。”

這些話紅巖大叔說過很多次，大家也聽過很多次，但百聽不厭，每個人臉上都充滿了向往。

“再說一些。”

“還有呢？”

紅巖大叔便再一次重覆說過的話：“到了長安鎮，咱們不識字的可以去工廠做工，可千萬不要偷懶，認真工作才能成為工人，偷懶會被送走，回去繼續做奴隸！”

“成了工人就能申請房屋，還能參加相親組建家庭，六指，你不是一直都想找女人生孩子嗎，等到了長安鎮，只要你勤勞努力，什麽都能有。”

被點名叫六指的青年滿臉興奮。

因為生下來比別人多長了一根手指，他一直被視為不詳，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有罪。

等神使的話傳到領地，他才知道不是這樣，這不是他的錯！

神使解救了他，所以他一定要去長安鎮。

大家沖著六指笑了起來，沈重的氣氛變得輕松。

紅巖大叔繼續說：“像巴奈特奧維安和亞摩大叔你們識字，就更好了，會被安排更輕松還更賺錢的工作，聽說神使還會建立學院，孩子們還能去學院讀書。”

這些消息是好友托流浪商人給他傳回來的，當初好友被領主挑中送到了長安鎮，本以為不會再有消息，沒想到居然能讓商人幫忙傳話。

商人悄悄找上他的時候，他驚訝極了。

等聽了商人的話震驚不已。

當時他便決定聽好友的話去長安鎮，原本商人能幫忙帶走他，可是他不願意只帶著女兒走，他想帶著大家一起，只能拒絕商人，選擇逃亡。

奧維安已經不是第一次聽到這番話，但每次聽，都會不由自主憧憬起來。

他不是天生的奴隸，祖父亞摩曾經是貴族，是侯爵身邊的得力屬官，父親受侯爵提拔成為了騎士，母親也出身屬官家庭。

可惜在他還是嬰兒的時候侯爵戰敗，他們一家人淪為了奴隸，祖母很快死去，父親和母親也在他還小的時候陸續病死。

祖父一直偷偷教導他，希望有一天能夠恢覆昔日的榮光。

他也這麽期盼，在紅巖大叔提出逃亡的時候立刻便同意了，留在領地裏他只能做一個奴隸，等長大和紅巖大叔一樣，被領主隨便指一個女人生下孩子，一代一代繼續做奴隸。

他不想這樣。

必須去長安鎮！

這是他和祖父共同的決定。

隊伍裏像奧維安這樣身世的不少，波琳嬸嬸出身比奧維安還要高貴，她父親是伯爵，她曾經的丈夫是子爵，如果不是戰敗，她現在依舊在莊園裏做著尊貴的子爵夫人。

巴奈特也是貴族後代，雖然他沒有說，但從他的名字和做派便看得出來。

也只有他們這樣的奴隸才會不甘，才會冒著死亡的危險千裏迢迢選擇逃往長安鎮。

大家聽著紅巖大叔的話，手裏的黑面包仿佛也變得香甜起來。

吃完飯，休息了一會兒，大家繼續趕路。

很快四天過去，鹿皮包裏的最後一塊黑面包吃完，隊伍陷入了食物危機。

又過了兩天，大家已經餓得走不動路。

“去長安鎮，我一定要去長安鎮。”

倒在地上的波琳嬸嬸抓起地上的野草塞進嘴裏，拼命吞咽。

奧維安已經沒有力氣再背起祖父。

“走吧，不用管我。”祖父虛弱的閉上眼，他摔斷的腿越來越嚴重，下半身已經失去了知覺。

奧維安眼裏湧出了淚水，學著大家揪下野草塞給祖父。

“走！”

祖父用最後的力氣呵斥。

然後閉上了眼，再也沒有睜開。

奧維安哭著將野草塞進了自己嘴裏，一直塞到發不出哭聲。

然後很快被大家拉走了。

死人會招來野獸，不能留在原地。

野草、苔蘚、藤蔓……一切能吞進肚子的東西他們都吞進了肚子，終於，在一天清晨，他們成功翻過了白山。

標志性的佛塔就在不遠處。

山下是隱隱綽綽的城鎮。

“到了！”

“是長安鎮！”

“我們找到了！”

……

大家激動的歡呼，饑餓和疲倦一掃而空，爭先恐後朝著山坡下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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