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斂雪吃驚不已，他怎麽都沒想到，正道第一人的青虛劍君退隱之後會在魔宮！

這簡直……簡直不可思議。

怎麽回事？

付斂雪立在原地楞楞的看著青虛。

曾經一劍定天下的劍君，此時毫無往日溫潤儒雅形象的坐在湖邊釣魚，他穿著一身青色的衣衫，衣擺撩起堆放在腿上，若不是那張臉，單看著動作姿勢，也不過是一個極普通的中年男子。

付斂雪驀地失神，眼前的青虛劍君，跟他所想的，所聽到的，完全不一樣。

身上的氣質還是那樣溫和無害的，但……臉上恣意隨性的表情，付斂雪無法將這個表情跟青虛聯系起來。

青虛察覺到付斂雪，他偏過身看向付斂雪，露出個笑容，“你好啊，你也是來釣魚的嗎？”

付斂雪磕絆了一下，“我、我，我不是……”

青虛笑容很溫和慈愛，“沒關系，來坐吧，你是魔宮裏的人？”

付斂雪被這個笑容放松了身心，他走過去坐下，“不是，我是玄明宗的人。”

青虛楞了一下，他突的想到什麽，轉過頭認真的又打量了一番付斂雪，溫玉般的眸子微微顫了一下，極不明顯，他開口問道：“你就是葉青帶回來的那個弟子？”

當著劍君的面，付斂雪有點窘迫和尷尬，可不是帶回來的嗎……連反抗都不沒來得及就被點了穴抱回來了，真是丟人。

“那你師父是誰？”青雪眼睛看著湖面溫和道。

“我師父便是玄明宗的宗主。”

青虛點頭，他感覺手裏的釣魚竿沈了沈，忙收線，結果上面還是一條魚都沒，他笑了聲，放了餌，重新拋入水中。

“前輩。”付斂雪還是忍不住問道：“你怎麽在這裏？”

“這裏？魔宮？不是挺好的嗎？”青虛的眼角已經有細紋了，他鬢角的頭發也泛著白，付斂雪不理解，到了青虛這個修為，駐顏是很輕松的事，為什麽他由著自己變老呢？

“您是正道的劍君，怎麽能……”

青虛反問他，“正道與魔道，有何區別？”

“一樣的土地山水，一樣的血肉之軀，為什麽我不能來這裏？”

付斂雪啞然，“就算這麽說，您也是正道的劍君，跟魔道的人是不一樣的。”

青虛繼續反問，“哪裏不一樣？”

付斂雪抿緊唇，“道，道不一樣，魔道與我們正道是對立的。”

青虛笑了，“那你告訴我，我們正道的道，是什麽？他們魔道的道，又是什麽？”

付斂雪不說話了，他答不出來。

青虛不再為難付斂雪，他溫聲道：“你說不清我們的道什麽，那又怎麽區分正道與魔道呢？”

“道是什麽？它真的是你的師父、你的同門，敘述出來的樣子？真的是書本裏玄妙又縹緲的註釋？”

“道在你的心中，你心中的道是什麽，它就是什麽。”

“那你的道是什麽？”付斂雪問。

“我的道啊。”青虛看著湖面上自己已有些蒼老的模樣，一笑，“我的道已經完成了，如今我要享受我自己的生活。”

青虛的道是天下，是百姓，他為這個道堅守努力了半輩子，如今，天下和平，百姓安居樂業，他的道沒了，現在他要享受自己的生命。

“道沒有你想象的那麽正義，那麽無私。”

“人都是自私的，所以人的道也是自私的。”

青虛也是自私的，所以他如今才會坐在這湖邊釣魚，而不是繼續在浮雲宗教授弟子。

付斂雪好像聽明白了，又好像沒聽明白，他對道的含義模糊了，他不清楚道究竟是什麽了。

等付斂雪走後，葉青才現身出來，他看向青虛，“你同他說的那麽玄乎做什麽？”

青虛被嫌棄了也沒生氣，“哪裏玄乎了？我已經說的很簡單了。”

“哦，對了，你帶回來的這個弟子，讓我想起一個人。”

“什麽？”葉青有點不耐，他想去找付斂雪。

“十三年前的昱朝冕朝之戰。”青虛瞇了瞇眼，有些唏噓，“沒想到他真的將他的孩子領回了宗門去養。”

葉青蹙緊了眉。

太陽高照的時候，葉青望著遠處的山林，眸中一片漆黑，窺不出情緒，他對青虛說：“這件事別讓付斂雪知道。”

青虛總算釣上來一條小魚，他看了看，覺得太小，轉手又把魚扔回去了，溫聲道：“我知道。對了，我決定入秋的時候去外面游歷幾個月。”

“幾個月不夠，你最好游個十年八載的。”

“好歹我也是你長輩，別這麽無情嘛，巴不得我不回來了一樣。”青虛瞇瞇眼笑道，“你雷劫前會回來的。”

葉青轉身離開，“不用，我雷劫還早著。”

卻說付斂雪這邊恍惚的走在魔宮中，走過臥房很遠了，他才稍回一點神，輕抿了一下唇，還是決定去藏書閣看書靜靜心。

今日之前，付斂雪從未思考過道這一含義，也沒有人告訴他道究竟是什麽，只是大家都那麽說，他便記住了。

可青虛跟他說那不是道，道是自己領悟的，每個人的道都不一樣……

魔道，正道，何為正，何為魔？何為邪？何為道？

這是個極深奧的問題，你想著為什麽，感覺自己仿佛就快看見那迷霧後的東西，可一伸手，發現霧更重了，連自己的手都看不見了。

付斂雪陷入了死結。

青虛的意思是……魔道其實並非那麽惡？正道也並非那麽大義？

付斂雪跨過門檻的腳猛的頓住，他想起自己初來魔宮時對魔宮弟子的偏見和偏執，後來葉青給他提了醒，他去接觸魔宮的弟子，才發現他們並不是他想的那樣。

有故事，有因，有果。

就像青虛說的，“一樣的土地山水，一樣的血肉之軀”，不深入了解，怎知事情的本質？

付斂雪頓悟了這一點，只是依舊不理解道為何。

道跟這又有什麽關系？

正與邪，始終是對立的，就算魔道有些人不是惡的，正道有些人也不是大義的，可始終這些都是少數，多數依舊魔是魔，修士是修士。

付斂雪深知這一點。

那青虛說的究竟是什麽意思呢？

付斂雪覺得自己腦子要炸了，可是又停不下來不去想這個問題。

正渾噩間，付斂雪感覺自己的太陽穴被一雙手輕輕揉按，一股極暖的熱流溢進神識裏，輕撫每一處空地，付斂雪禁不住閉上眼，放軟了身體倚靠在葉青懷裏。

葉青輕笑，“舒服嗎？”

付斂雪驚醒過來，他無意識間已經對葉青的氣息毫不戒備，甚至葉青接近他時他會自然而然的融入這氣息。

這認知讓付斂雪整個人又慌又亂，還有些無力。

對自己的不爭氣很無力。

葉青都這麽對他了，他還不恨葉青，潛意識裏已經接納葉青……

付斂雪煩死了，煩透了，他瀕臨崩潰，這短短一個月，他受到的沖擊太多太大，一個接一個，他要崩潰了。

付斂雪疲累的松開緊皺的眉毛，推開葉青，自己走到桌案前坐下。

葉青一楞，他自然感覺到付斂雪心境的變化。

胸口處心疼更甚，還有酸澀的自責。

葉青何許人，這是他第一次感覺到自責這種情緒。

他太蠻橫了，喜歡付斂雪，就不顧他的想法，將他囚禁在這龐大的魔宮。

很自私，真的很自私……

葉青看著付斂雪白的近乎透明的皮膚，心裏產生了動搖和懷疑，他這麽做，對嗎？

跟玄明宗裏欺負他、針對他的同門有區別嗎？

他那時說的是“怎麽可以都欺負我”，是都……

還包括了他。

葉青走到付斂雪身後，坐下，將他的頭發纏在自己手指上，眼底盡是柔情蜜意。

可是就算這樣，也不想放他離開，不想讓他回到玄明宗。

不想就這麽輕易的放開他。

“輕雲，玄明宗是你的家嗎？”葉青將付斂雪攬在懷裏。

付斂雪沒反抗，他好像真的沒力氣了，清冽的眼眸失神的看著遠處。

葉青心軟的一塌糊塗，他摟著付斂雪，一手與付斂雪的手相握，兩人發絲交纏，身體緊緊靠在一起，是極親密無間的姿勢。

付斂雪覺得這個場景似曾相識。

小時候，他娘就是這麽摟著他坐在院子裏看桃樹花開。

葉青突然低頭輕吻了一下付斂雪的眼睫，接著他剛才的話，“玄明宗不是你的家，我可以給你一個家。”

付斂雪瞪了瞪眼睛，葉青就是有本事讓他生氣！

他才不要把魔宮當成自己的家！

“你起開。”付斂雪冷著聲音說道。

葉青一笑，“你靠著不舒服嗎？再抱一會兒吧，我早上可是給你準備了那麽一份大禮。”

付斂雪皺眉，想了想早上宿裏說的話，“青虛？”

“是啊，你不是很敬仰他嗎？”

付斂雪這時候才反應過來，他轉過身看著葉青，伊然一副算賬的氣勢，“青虛劍君怎麽在你這裏？”

都是那個正道魔道的混亂了他的思路，他現在才想起來這個問題。

付斂雪面對青虛時很恭敬，不敢多問，葉青可就不用了，他又問道：“劍君在你這裏你之前怎麽不告訴我？”

這麽一問，付斂雪所有事都想起來了，葉青當初還用青虛劍君的書占他的便宜……

付斂雪怒氣更勝，眼尾處染上粉嫩的紅。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已累成狗(╥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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