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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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室的燈是溫柔的暖黃色,晏沐洗完澡,腦子裏還是一片漿糊,躺在床上拿著手機刷了兩把新聞,半個字也看不進去,聽到外頭木木刨門板的聲音,索性起床開門,把木木放了進來。

單獨與簡辭相處,他緊張得心率過速,有木木在能好很多。

他盤腿坐在床上,心不在焉地給木木順毛,直到簡辭洗完澡進來,一緊張,手上的動作就停了。

木木正趴在晏沐腿上舒服地打著小呼嚕,突然沒人順毛,擡起頭來委屈地看了一眼晏沐。

簡辭繞過來,在木木腦袋上輕拍了一下,“他的窩在客廳裏,讓他出去睡。”

“……哦。”晏沐只好放開了木木。

木木哀怨地嚎了兩聲,在簡辭略帶嚴厲的目光下,耷拉著尾巴,一步三回頭出了臥室,背影非常可憐。

簡辭從另一邊上了床。

他穿著黑色的睡袍,微微敞開領子,露出一點鎖骨和胸膛,以及底下結實修長的小腿,晏沐強迫自己不去看,腦子裏有點發飄。

他依舊盤腿坐著,後知後覺地想到,回來還不到一個月,他竟然和簡辭睡了……

和簡辭在一張床上睡了三次。

前兩次不是簡辭醉了就是他醉了,這一次兩個人都沒喝酒,他卻覺得腦子裏嗡嗡作響,思考不能,簡直比上一次還醉的厲害。

不到一個小時前,他被簡辭告白了。

床墊發出輕微震動,晏沐感到簡辭靠了過來,從背後抱住了他。

“在想什麽?”簡辭在他耳邊問,呼出的熱氣吹得晏沐想打顫。

“……沒想什麽。”

簡辭笑了笑,“想什麽都可以,就是不能想怎麽拒絕我。”

他的頭發還有點濕,發梢碰到晏沐的脖子有點涼,晏沐想要避開,卻被簡辭按住動彈不了。

他望著天花板呆滯,原以為洗個澡大家都能冷靜一下,結果是他單方面冷靜,把話說完後的簡辭簡直放飛了自我,那些紳士委婉迂回半點不剩,比木木還要黏人,一點也不像他以前認識的那朵高嶺之花。

“你還沒有說……為什麽會答應綿綿。”

如果他一開始就選擇先問這個問題,那麽他和簡辭之間,無論如何大概都會出現爭吵,因為他無法想象任何合理的解釋,能夠讓簡辭在喜歡他的前提下,接受徐綿綿的表白。

但偏偏他先問了另一個,而在簡辭那麽長的一段敘述後,他已經失去了堅定的立場,無論簡辭說什麽,他都會不由自主地想到這六年裏的每一個除夕,簡辭一個人在美國是怎麽過的,他又為了出櫃與家人進行了多少抗爭,以至於此刻他連推開簡辭的決心都下不了。

簡辭的側臉貼著他,不答反問:“木木,你是什麽時候發現自己是……喜歡同性的?”

晏沐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因為回答就意味著正面承認對簡辭的感情,而他們之間還有很多事情沒有說清楚。

簡辭見他不答,也不追問,說:“我是在你家出事以後。”他無奈一笑,“你明白那種心情吧?突然發現自己不喜歡女人時的心情。”

晏沐當然明白。

在初三到高一那一年多的時間裏,他一直為了這件事無比動搖。他喜歡男人,喜歡簡辭,對父母的愧疚感,對簡辭的罪惡感,非常折磨他,失眠、暴躁、焦慮,那是他整個人生脾氣最差的一段時間。

“我不知道你那時候是怎麽樣,但我其實……很害怕。”簡辭的手臂收緊,晏沐被他緊緊梏在懷裏,有一瞬間,他想他感受到了簡辭的害怕。

“我不知道怎麽辦才好。”簡辭低聲說,“你家裏出了事,我看到你的時候,就很想抱你,很想安慰你,很想告訴你沒關系,還有我在。”

晏沐不禁又開始胡思亂想,如果那時候簡辭這樣做了,他們現在會是什麽模樣,這六年會是什麽模樣。

也許會比現在的樣子要好很多。

更可能不會。

“但是我……”簡辭頓了頓,“那時候我不敢。”

不敢。

聽起來似乎太過懦弱,但晏沐非常能理解那種心情。

因為他也曾在無數個時刻因為不敢而退縮。

錯過並不是簡辭一個人的錯,他也不敢,不敢與簡辭表白,不敢與簡辭走得太近,甚至在簡辭接受徐綿綿的表白時,不敢出現在他們面前。

一個人年輕的時候確實可以在許多事情上無畏,但在這樣的事情面前,誰都不敢說自己能敢於抉擇。

更何況簡辭的家庭怎麽可能接受他喜歡男人,他邁出那一步,比普通人需要更多的決意和勇氣。

假使他們那時候在一起了,簡家大約也會和陳老板的父親一樣,有無數種方法來拆散他,而他們沒有能力自保,最後也許還是會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和壓力分開。

“所以你答應了綿綿。”晏沐說。

“嗯。”簡辭放開他,繞到他面前,低頭註視他的眼睛,“分手是在我知道你走了以後,兩個月零三天,我們只牽過手。”

晏沐擡起頭,面無表情地糾正他,“抱過。”

表白成功的時候徐綿綿直接撲進了簡辭懷裏,他看到了,簡辭竟然說只牽過手?

簡辭驚訝,隨即回憶起來,“你看到了?對不起,是抱過,但是只有那天的一次,我不太記得了,那時候腦子裏很亂。”

晏沐又低下了頭,他剛才只是條件反射脫口而出,並不是真的想和簡辭糾結他和徐綿綿進行到了哪一步的問題。

“你願意問,願意說出來,我很開心,”簡辭的手在他頭頂上輕輕揉了揉,“木木,真的很開心。”

“……你開心就好。”晏沐很洩氣,反正他一點也開心不起來。

簡辭輕笑出聲,“你為什麽這麽可愛?”

“……”你才可愛。

“分手的時候,”簡辭把話題回到正軌,“我告訴她,我喜歡的是你。”

晏沐突然很希望王致在場,因為他需要有個人替他罵簡辭一句“渣男”。

“很渣對嗎?”簡辭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這件事是我的錯。”

晏沐嘆了一口氣,“綿綿肯定很生氣。”

“嗯,很生氣,”簡辭拉起晏沐的手,按在自己的額角上,“她的手機砸在這裏,縫了五針。”

“……”

簡辭真的很會用苦肉計,而他真的很容易中計,晏沐看著隱藏在額發下的那道淺色疤痕,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她罵我懦夫,罵我不配,說我活該。”簡辭說,“說你離開是我活該,說我配不上你。”

晏沐的指腹還按在那道傷疤上,怔怔忘了收回來。徐綿綿這樣的人也會罵人嗎?她從小就溫柔,晏沐不太能夠想象她發起火來是什麽樣。

“後來我就跟家裏出櫃了。”簡辭忽然側過臉,在他手腕內側親了一下,幹燥的唇貼上皮膚的瞬間,晏沐手一抖,想要躲開,被簡辭按住了,“我太想你,太後悔,瘋了一樣地想去找你,也是那時候我才發現自己非你不可,但你已經走了。我想要去美國找你,但是被扣住了簽證,凍住了所有卡。”

“第一年的除夕,第一次一個人過年,”簡辭輕笑了笑,帶著一點哀傷的苦意,“坐在星巴克裏想要給你打電話,但是他們都不肯給我你的聯系方式,家裏的關系也用不了,一整個晚上都非常,非常,非常想你。”

“……”他們?是指王致和徐綿綿嗎?王致是知道他的聯系方式的,徐綿綿……自然也知道,他的簽證就是徐爸爸辦的,在美國的電話、住址、學校,徐家都知道。

晏沐克制不住地去想除夕夜,簡辭一個人坐在星巴克裏對著手機發呆的樣子,強烈地感受到了可笑的心疼。

但這其實沒什麽必要,因為到美國的第一年的除夕,他記得非常清楚,他比簡辭沒有好多少,而當時的他,沒有任何人為他感到心疼。

簡辭忽然扣著他的手一拉,將他整個人拉至懷裏,下巴輕輕抵在他頭頂上,掌心摸到他的肩胛骨時停下,輕聲問:“還想知道什麽?”

晏沐頓了頓,搖頭。

知道什麽……說真的,什麽都不想知道了。知道的越多他越覺得可笑,可笑他和簡辭錯過了這麽久,讓彼此都遭遇了這麽多。

“如果你沒有其他要問的,就該我問了。”簡辭說。

“……問什麽?”簡辭溫熱的掌心隔著單薄睡意覆在他後背上,摸的他心煩意亂,渾身的毛孔都在發顫。

簡辭又笑了一聲,突然向後倒去,帶著晏沐一起,晏沐慌亂中手臂撐在了床上,卻被簡辭扣著腰向下一拉,整個被他拉進懷裏抱住,撞在他寬闊平坦的胸膛上,簡辭順勢翻身,將他壓在身下,目光灼灼地俯視著他,“木木,我喜歡你,跟我在一起,好嗎?”

深情而溫柔,仍然帶著誰都無法拒絕的魅力,非常犯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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