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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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的門哢嚓一聲關上,簡辭捏了捏眉心,道:“她是另一位股東的妹妹,我不能太不給她面子。”

他的表情不太愉快,看來這位蘇小姐沒少做這樣的事。

“她沒有綿綿漂亮,”晏沐實話實說,“你把綿綿帶公司來逛一圈,保證沒有人會再來煩……”

他頓了頓,因為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似乎有些多管閑事了。

也許簡辭早就帶綿綿來過了,只是沒有令蘇小姐知難而退。又或許簡辭覺得沒有必要,蘇小姐這一點若有似無的撥撩,根本無法對他和綿綿的感情造成一點阻礙。

更何況綿綿理應是被簡辭捧在手心裏呵護的存在,因為這種事情而讓綿綿過來一趟,總像是委屈了她。

他自覺說錯話,有些尷尬,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他對咖啡的抵抗力幾乎為零,比起尼古丁,咖啡因實在是很健康的愛好了,哪怕喝了容易胃疼。

簡辭卻從沙發上起來,隔著茶幾俯身,從他的手中拿走了馬克杯,道:“你時差還沒倒好,喝完更睡不著,我給你倒杯別的。”

他拿著杯子去水槽邊倒了,又從書桌後的立櫃裏取出了另一個玻璃杯,沖了蜂蜜水,貼心地調和了冷熱比例,是剛好可以入口的溫度。

他重新坐下時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晏沐無意中看到屏幕上有許多信息提示,但簡辭只是掃了一眼,就將屏幕按滅了。

簡辭把蜂蜜水遞給他,晏沐問:“你很忙的吧,我在這裏會不會打擾你?”

簡辭笑了笑,“不會,就是明天是周一,早上開盤前有例會,確實還有幾份文件要看。”

晏沐遲疑了一下,“那你先忙?我先回去?”

簡辭卻看著他,說:“我晚點再看,難得你來。”

晏沐:“……你還是先忙吧。”

簡辭垂下眼,“想跟你一起吃宵夜的。”

他看起來有些失望,晏沐一頓,到底沒有直接拒絕,“你以前不是不吃宵夜?”

吃個餛飩都要磨上半天。

“年紀大了,”簡辭笑了笑,“工作到晚上就熬不住。”

晏沐:“……熬不住就早點開始看吧?”

簡辭擡手看了一眼腕表,道:“晚飯只吃了一碗餛飩,沒吃飽吧?這樣,你等我一小時,我把文件看完,送你回去,順便一起吃點宵夜?”

晏沐拒絕的話都到了嘴邊,簡辭又道:“每天一個人吃怪冷清的,難得你在。”

從剛才到現在,他說了兩遍“難得”。

晏沐想起重逢那天,簡辭在擁抱中叫了兩遍他的名字。

簡短兩個字,說了兩遍,突然令他有了一種自己被需要著的錯覺,仿佛他對於簡辭來說是很重要的存在。

這其實只是他們之間再小不過的一個小細節,放在其他人,甚至簡辭自己眼中,也未必覺得有什麽。

可是他非常沒出息地,拒絕不了這樣的錯覺。

若真的深刻地暗戀過誰就會明白,對方無意中的一個眼神,一句話,都能成為你的甘霖蜜糖。你的理智裏知道那其中其實並沒有多少意味,情感卻無法從這丁點的“得到”中跳脫出來,只得反覆品咂,試圖從這零星的片段中多品咂出一絲並不存在的甜蜜。

怪可憐的,晏沐坐在沙發上,自嘲地想。

簡辭說是一個小時,卻一坐坐到了十點半。

他確實很忙,視線幾乎沒有從電腦上挪開過,唯一一次起來給自己倒水,順便收走了茶幾上的杯子,為晏沐也接了一杯新的,並且將他的平板給了晏沐,歉意道:“抱歉,臨時來了份分析報告,我還要看一會,你再等我一下好嗎?”

晏沐不得不感慨於簡辭的細心程度,他那杯水剛喝完不到五分鐘,而他的手機,也在剛才因為沒電自動關機了。

而因為簡辭的這一份體貼,他無論如何也說不出拒絕的話,只好坐在沙發上,抱著平板電腦切西瓜,又等了一個半小時。

切西瓜是一個很註重手感的游戲,一刀切下去沒有聲音太掃興,所以晏沐帶上了耳機。

他全身沒有什麽值錢的家當,唯有這副耳機價值他在美國打工的半個月工資,陪伴了他很多年,音質感人,隔音效果也很感人,加上他玩得太投入,根本沒有註意到簡辭是什麽時候過來的,直到沙發旁邊陷下去一塊,簡辭身上的氣息近在咫尺,他一驚手一抖,直接Game over了。

晏沐拔掉耳機,簡辭溫和道:“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

晏沐盯著屏幕上的得分數字,遺憾一笑:“是啊,馬上就能破記錄了。”

簡辭:“再來一局?”

晏沐:“……不用了。”

其實他很少玩游戲,他自己的手機上一個游戲也沒有,剛才會點開這個,也不過是為了打發時間。

他看向簡辭的辦公桌,見他的電腦屏幕已經黑了,便問:“工作都做完了?”

簡辭目光中難掩笑意,“嗯,做完了,讓你久等,宵夜想吃什麽?”

晏沐有些受不了他這樣的目光,撇開頭道:“我沒怎麽在這裏待過,你決定吧。”

簡辭帶他去了一家日式居酒屋,開在昏暗的巷子中,頗有幾分深夜食堂的意味,據說鰻魚飯做得非常不錯。

出乎晏沐預料的是,老板與老板娘,都是女士。

兩人看起來三十不到,身量差不多,一位大波浪卷發束成馬尾,婀娜妖嬈,另一位剪著一頭及肩lob,隨性溫和,無疑都十分美麗。

簡辭低聲與他介紹。

高一些的是老板,早年在日本求學時與女友相遇,一見如故,一起走遍東京大街小巷,冬日坐著破冰船到北海道最北的知床半島,夏日則在南方沖繩島上潛水沖浪,三年時間,將島國不算大卻也絕對不小的土地一起踏遍,畢業回國後開下這家小店,經營至今已有快要五年。

老板站在料理臺前洗著食材,不時回頭與翻動煎鍋的老板娘相視而笑,只是一個對視,便連晏沐這個初見的人,都感受到了兩人之間款款流動的深情。

簡辭為點了清酒,與晏沐碰杯,小小一盅,沒有多餘的味道,就是酒精,喝下去有些辣,又比白酒清爽很多,與軟糯甜香的鰻魚燒般配得恰到好處。

店內昏黃燈光,二人坐在吧臺位上,簡辭側身支著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晏沐,“怎麽樣?”

晏沐誠懇點頭:“很好吃。”

簡辭拿出調味架上一個木制的小調味瓶,道:“試試這個?跟鰻魚很搭。”

晏沐想要接過,簡辭卻徑自轉動調味瓶,在自己那份鰻魚的角落中撒下一點,又拿筷子夾出那一角落,放進了晏沐的碗中。

紳士得晏沐耳根都開始發燙。

他嘗了嘗,有點像胡椒粉,又有一點點微微的鹹香,入口後中和了鰻魚的油脂甜膩,比單吃時的味道更加豐富。

“這是什麽?”他問。

簡辭見他喜歡,便在他碗中也撒了一些,道:“是山椒粉。”

晏沐點了點頭,又埋下頭吃飯。

簡辭給他倒酒,“吃慢點,沒人跟你搶。”

晏沐鼓著腮幫子為自己辯解:“我吃飯一直很快。”

簡辭拿著自己的杯子與他放在桌上的碰了碰,“但綿綿在時,你就可以吃得很慢。”

晏沐咽下嘴中那一口米飯,強笑道:“你這是在吃醋?”

“是啊,我在吃醋。”簡辭抿了一口酒,意外地坦誠,與前幾日在車中發怒的那個人簡直不像一個人。

晏沐苦笑:“綿綿從小就有很多人追,你難道還都吃一遍?”

簡辭嘴角微微上揚,“但我只吃你的。”

晏沐拿著筷子的手一頓。

簡辭說這話時偏頭正視著他,聲音低沈好聽如同緩緩拉奏的大提琴交響,盞中的清酒折射出瀲灩的光芒,那雙深邃英俊的眼睛卻比酒中光更晃人。

晏沐覺得自己明白,簡辭這句話不可能是那個意思,但理智上的明白,卻不代表感情上的認命。

他可能是因為未被拒絕過,所以心底總還有那麽一絲僥幸,僥幸自己並非全然不受簡辭待見,又或許自己也是有那麽一點招簡辭喜歡。

今天纏繞在他與簡辭之間的暧昧太多,多到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一絲僥幸被酒精放大數倍,他知道自己不該多想,卻還是控制不住地心猿意馬。

簡辭為他看房子,帶他吃餛飩,又帶他來這裏,老板與老板娘是一對同,還有那些若有似無的溫柔體貼,綜合在一起,確實很有暗示意味。

如果這個人不是簡辭,晏沐想。

如果是任何一個其他人甚至王致,他都可以試著把一切挑破,追逐一個渺茫的結果,哪怕失敗。

但偏偏這人是簡辭,下個月就要與綿綿結婚的簡辭。

是他藏在心裏整整十年,卻半個字也不敢表露出來的簡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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