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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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班一結束,賀寧西給彭主任匆匆告假後,直接回家了,其實告訴彭主任自己不來上班的時候,他想的是自己有可能就再也不來了,就算彭主任不準他這個假,他也說不定會蹺班。結果彭主任凝視了他一會兒,說:“行,我看你最近很疲倦的樣子,回去好好休息幾天。”賀寧西本來的任性沒派上用場。

他開車回家,開得特別快,有幾次都簡直要闖紅燈,後面有臺跑車也開得風馳電掣,數次想超車,暗暗和他較勁,賀寧西偏不讓,甚至閃過個念頭:有本事你就沖上來撞死我,那對於我來說也解脫了。

可惜家離得不是特別遠,把車停好,賀寧西從車庫走出來,上臺階打開門,保姆正在擦拭茶幾,見賀寧西回來了,楞了下,手足無措地站在那兒,雙手在圍裙上輕輕擦拭一番:“寧西回來了,我,我沒做飯,我現在給你做去。”

賀寧西放下衣服:“不用了,我吃過了,不過您怎麽吃的?”

保姆道:“哦,我吃的昨晚的剩飯。”

賀寧西點點頭,其實他沒吃,但也咽不下去,保姆目送他慢慢上樓梯,問道:“寧西啊,不舒服嗎?怎麽回來的這麽早?”

賀寧西停下步子,勉強笑笑:“有點累了,就請了個假。”

保姆道:“累了就泡個澡吧,泡澡解乏。”

賀寧西不好意思說自己是心累,不是人累,但保姆兢兢業業給他迅速放了一缸水,他泡在裏面,仰面盯著天花板,腦袋又重又沈。早上他那樣乞求過戴嘉辰了,但等了半天,戴嘉辰的回答就是:

“寧西,我不要錢,你要多少錢,我給你,唯獨醫院,不可能。”

當時賀寧西擡頭,逆光致使他看不清戴嘉辰的臉,可不知道為什麽,戴嘉辰卻突然背過身去,聲音冰冷無情,卻又咬牙切齒:“另外你要去美國。你不去,我就告你。”

“……”

“我不為錢,我就要是讓賀雲陽的醜聞人盡皆知,你要是想看賀雲陽日後還被人拉出來鞭屍,你盡管和我在這兒講條件。”

水是熱的,可賀寧西想到這番話,卻感覺渾身發冷,從頭到腳的冷,他慢慢把自己完全縮進水裏。

戴嘉辰肯定不知道他說這番話的語調,平靜中帶著不容置喙,其實最像賀雲陽,就是這麽諷刺,他分明最恨賀雲陽,可他偏偏就變得快要和賀雲陽一模一樣。

連著三天,賀寧西沒去上班,晚上上網看新聞,翻出一條關於西壇受害人采訪,賀寧西點進去看,受訪人的臉上被打了厚厚的馬賽克,語氣極其憤慨,表示他已經到公安局報案,聲稱這已經算是刑事案件,不能簡單通過民事途徑解決,賀寧西越看越心煩,撐完最後一秒,他關了電腦,隨即打算下樓,這時戴嘉辰的電話又來了。

賀寧西接起來,他劈頭蓋臉的第一句就問:“你打算什麽時候回美國?”

賀寧西站在樓梯上,氣得發抖,反唇相譏:“你估計公安局什麽時候來調查你?”

戴嘉辰在對面靜默兩秒,突然就大光其火:“明天我讓秘書給你訂機票,下周末之前你不走,我保證你收到法院的傳票。”

公安局最多七天立案,從今天滿打滿算不過下周末,他不想著怎麽應付,還在這兒與自己糾纏不休。

賀寧西直接把電話掛了。

過了兩分鐘,戴嘉辰的秘書又打來電話,很恭敬地在對面問:“賀醫生,我現在幫你訂機票,你的信息我這邊查檔案都有,我就是想問你打算哪天走,戴院長說周末之前都可以。”

賀寧西再也控制不住,朝他吼了起來:“戴嘉辰的走狗你當的開心嗎?趙盛,你在醫院幹了幾年,我爸對你怎麽樣?!“

那邊戴嘉辰的秘書不說話了,半晌才說:“院長待我不錯,正是因為院長待我不錯,我站在我自己的立場上說,你現在也應該出國。現在醫院是一片殘局,戴院長既然願意收拾,你不妨就留給他收拾,等你學成歸來,要是醫院建得更好,你再從他手上往回收,也不遲,要是醫院不行了,你可以及時抽身,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某種程度上講,戴院長成全了你,你應該這麽想。”

賀寧西冷笑起來:“說的好聽,你知道我和戴嘉辰的本質區別是什麽嗎?我不是戴嘉辰,把西壇當作報覆別人的工具,玩壞了也在所不惜,我們一家人的心血全在西壇上,西壇就是我的家,戴嘉辰毀了我爸,還要毀我的家!”

隔天下午,賀寧西收到戴嘉辰司機送來的飛機票,那時他正在父親的臥房打掃衛生,保姆把信封拿上來,見他當著自己面拆開,盯著那機票發呆。

“寧西,這機票是給你買的呀?”

賀寧西強打著精神說:“嗯,阿姨,我可能又得回學校了,等過聖誕節我回來看您,就在您這兒繼續住著。”

“那怎麽好——”

“這的花兒我顧不上澆,離不開人。沒您不行。”

保姆發現了他的郁郁寡歡:“休學能休多久?你這麽去我不放心。”

賀寧西看她彎下腰,神情老邁,忍不住抱住了她的背,寬慰她:“再有三年,我就讀完了。到時候我請您去參加我的畢業典禮。”

保姆也拍拍他的背,憂心忡忡地說:“醫院沒你,能行嗎?你還沒當上院長,會不會你走了,他們就把你的位置搶走了?”

賀寧西慘然一笑:“醫院都這樣了,沒人要。要是有人跟我搶,我再搶回來,或者我建個更大更好的。”

保姆很小聲地嘟嘟囔囔:“更大更好,那也不是西壇了,寧西,我這麽說你別不高興。”

看她像掩飾悲傷似的,很快走了,賀寧西打開了衣櫃,突然註意到旁邊的保險箱,看著它陷入沈思。

收拾了幾天衣服,這天早上賀寧西正對著保險箱發呆,戴嘉辰的秘書突然登門造訪,保姆叫賀寧西下樓來,賀寧西看他有些拘謹地坐在沙發上,把保姆支開:“你來幹什麽?”

秘書道:“戴院長問您收拾的怎麽樣。”

賀寧西笑了下,“放心,回去跟戴嘉辰說,我東西已經收拾好了,後天就走,用不著他監視我。”

秘書低下頭,像很難開展措辭似的:“你後天的飛機是早上九點半,戴院長想你早上往飛機場趕太不方便了,如果你這邊可以,我們覺得改簽到周六晚上比較好。”

賀寧西的腦袋嗡得一聲:“什麽意思?就多一個晚上都不肯讓我在這兒待,他要幹什麽?是不是我走了他就過來拆我的家了!”

秘書很為難地低著頭,不吭聲,半晌道:“戴院長只是希望你方便一點兒。”

賀寧西整個人都在哆嗦:“你去告訴戴嘉辰,敢把我的飛機提前一秒鐘,我就不走了,對簿公堂是吧,我等著!”

秘書支支吾吾,賀寧西突然走到他面前:“你不好說,我親自給他說,我和你一起回醫院。”

秘書道:“他現在……不在醫院。”

賀寧西怔了下,今天是周四,這會兒才九點多,也不是休息時間,戴嘉辰不在醫院能在哪兒。

秘書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他在家呢,他讓我務必把你勸好。”

賀寧西氣急敗壞:“你勸沒用,我自己跟他去說。”

秘書一直攔他,可沒攔住,賀寧西直接去開自己的車,秘書也只好尾隨,到了暢園戴嘉辰的別墅門口,賀寧西敲敲門,不一會兒門就開了,戴嘉辰穿著件皺巴巴的襯衣,下巴上青色的胡渣泛起,顯得很頹廢,看到賀寧西,明顯楞了楞:“你怎麽來了?”

賀寧西隨即進屋,屋子裏家具放得很全,可就是沒有一點人味兒,進到客廳,他有一絲晃神,沙發側對的地方撤掉了一組矮櫃,擺放了一架黑色三角鋼琴。

戴嘉辰過來了,沒有給他倒水,徑自到沙發上坐下,把一個金屬相框抱進懷裏。

秘書這才從玄關進來,神色緊繃:“戴院長。”

戴嘉辰瞥了他一眼,沖他招招手:“你回醫院去吧。”

賀寧西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戴嘉辰也沒理他,依舊抱著那相框盯著面前的鋼琴發呆。

賀寧西抿了抿嘴:“星期天早上九點半的飛機不可能改簽,你要是非改簽,我就要重新考慮走不走了。”

戴嘉辰擡頭看了他眼,將近一分鐘之後才說:“我知道了,那就不改。”

賀寧西瞧著他,分明自己比他痛苦,可他卻前所未有的無精打采,有些不想說的話幾乎是脫口而出:“你前兩天不是威風得很嗎?公安局開始查你了,還是法院給你寄傳票了?”

戴嘉辰眼皮上翻著,兩個眼珠像不會轉一樣,賀寧西看了,自己都有些害怕。

他很機械地說:“星期天早上你走,你的目的不就算達到了嗎,你要是沒別的事,就可以走了,我沒心思和你說話。”

賀寧西不自覺捏緊了拳頭:“你別忘了,我是被你逼走的,戴嘉辰,不管你以後要到哪個庭應訴,那是你的報應。我知道你讓趙盛來勸我,你覺得你成全了我?”賀寧西說著說著,冷笑出聲,喃喃低語,“你成全我什麽了?一個什麽都有的你,成全出了一個一無所有的我。這是你的成全?”

他邊說邊抖,情緒激動,簡直像搖搖欲墜的樹葉,戴嘉辰看了,面無表情,但顯得那樣陰森可怖,不說話。

賀寧西說著說著,突然聲音哽咽,像無法正常說話似的,發出每一個聲音都那樣困難:“可我,一直愛你,我無數次地想,只要我想開點,醫院可以給你,我的什麽都可以給你。但是你呢?”

戴嘉辰依然沈默。

賀寧西覺得他說點什麽都比沈默強,哪怕是跳起來罵自己,讓自己徹底清醒呢?

這樣的回應,就說明了一切,他再也待不下去了,轉身走開:“行,我如你願,我之所以走,因為我告訴我自己,這是我最後一次如你願,不僅僅是因為我爸,所以以後你再拿我爸來威脅我,不管用了。”

他還沒走到門口,突然飄來戴嘉辰的聲音:“你要真如我願,我還有個要求。”

賀寧西停住,暴躁地問:“什麽?”

戴嘉辰很清楚地說:“給我彈一遍肖斯塔科維奇的《抒情圓舞曲》。”

賀寧西楞住了,有那麽個瞬間覺得是自己的錯覺,忍不住回身:“你說什麽?”

戴嘉辰也站起來,望著他:“彈一遍肖斯塔科維奇的《抒情圓舞曲》”。

賀寧西不知道他為什麽要聽這個曲子,為什麽篤定自己會彈這個曲子,也因為在這樣的時刻,他提的這個風馬牛不相及的要求而憤怒。戴嘉辰顯然對他沒有一點尊重,憑什麽,自己被他奪走一切,甚至連家都不能待,還要滿足他這樣的要求,供他取樂?

賀寧西氣的幾乎無法控制自己的表情:“你是不是覺得我還跟個傻子似的,愛著你不敢承認,口是心非?我告訴你,我對你不可能予取予求。叫我彈?你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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