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秾跳到劍秋的書桌上，用自己的身軀蓋住了劍秋要臨摹的那副仕女畫。劍秋搖了搖頭，他已把線條都記在心裏，也不在意，繼續揮筆。

陶秾今天的頑劣卻不像以往那樣有分寸，它“啪”地一腳踢翻陶秾的硯臺，濃墨便順著絹布汙染了仕女美麗的臉龐。

這幅畫了許多天的畫是毀了。

劍秋停了筆，在畫作前沈默地立著，陶秾在等他發火。然後它就可以光明正大地離開這個人類，不用每天拘在這個小院子裏。可是它等了許久，等來的只有劍秋的一聲輕嘆。

“唉，小家夥。”他將陶秾抱在懷裏，“怎麽醋勁這麽大呢？說，你想我畫什麽，才不會生氣？”

這回換做陶秾沈默了。它一時楞在原地。

對啊，這個道士只是畫畫而已，畫什麽不是畫呢？它這幾天何必渾身不舒服？

陶秾有一刻反思了一下自己的錯誤，不過它很快就把這麽一點羞愧情緒拋在腦後，轉而因為劍秋的又一次投降得意起來。

它趾高氣昂地伸出了一只爪子，指了指自己。

【我。】它示意到。

劍秋的眼睛便彎了起來，他笑彎了腰，摸了摸狐貍的腦袋。

“桃子，你說真的嗎？”劍秋的聲音也含著笑意，聽起來有一種醇厚的柔軟，“你也太有自信了吧。”

被聲音蠱惑住的陶秾楞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向道士飛去了一個不滿的眼神。

【什麽叫太有自信？畢竟長成這樣不自信也不行，我可是做為最美天狐從小自信到大的。】

“桃子，你蹲好，擺個姿勢。嗯……就在窗欞透出的光前。這樣很好。”劍秋在身前重新鋪開了一張潔白的畫紙，對著窗前的火狐貍思考了一下，重新開始揮毫潑墨。

這次倒不需要多久，半晌，畫成。陶秾在劍秋的招呼下急忙擠到他身邊和他一起看那副畫。

——一片雪白之上，是一只嬌小玲瓏，玉雪可愛的小狐貍。它有著一張混合著媚氣與靈秀的精致臉龐。大眼睛小鼻子小嘴巴。一身錦緞似的毛發像是在天光下閃閃發亮，令人看了就覺得愛不釋手。

這只小狐貍正抱著自己蓬松的大尾巴，瞇著眼睛呼呼大睡。正是平時裏陶秾最愛幹的事情。

劍秋的畫像與自己幾乎分毫不差，更有一種靈韻在裏面。陶秾對其非常滿意。同時內心也暗暗松了一口氣——其實從外面那些人對他的態度來看，它早就懷疑自己是否有點不正常了。萬幸的是，劍秋的畫打消了它的隱憂。

它果然還是那只人見人愛的天狐。

劍秋將那幅畫添加了些背景掛在書房中。幽靜的竹林中一只可愛玲瓏的小狐貍，看上去十分賞心悅目。

夏天到了，到了桃子成熟的季節。劍秋不知道是怎麽想的，固執地認為陶秾既然叫桃子，就一定會喜歡吃桃子，吩咐下人運來了許多甜而多汁的水蜜桃，非要和陶秾一起吃。

陶秾實在拗不過他，只好每天幹巴巴抱著一個桃子啃。心想怪不得這臭道士這麽多年都沒有養一個寵物，要是養了什麽別的脆弱的貓貓狗狗，就這樣一會兒剪毛一會兒餵桃子的，還不得給他養死？

又想，這人間的桃子實在是沒什麽滋味，不過既然他這麽喜歡吃，等到以後回了族裏，可以去弄來點蟠桃給他吃，包他吃飽。

心裏便有點害羞又有點美滋滋的。

哎呀，我是不是有點對這個人類太放縱了？據說太寵著，寵著……的話，他脾氣會變壞的。好不容易找到這麽個脾氣好的凡人是不是？

陶秾盤算著什麽時候可以將這個道士帶到自己族裏去。可是族裏的長老們畢竟還在生著自己的氣，估計這番下凡要是不吃一苦頭，是不能回去的……

劍秋的本命叫李玉成，劍秋只是他的道號。他的本家屬於皇族旁系，在碧山城一地是聲名顯赫的大族。他又是家中長子，要不是實在體弱多病，也不能過上在道觀中悠閑度日的日子。不過劍秋雖然成了道士，他年少時的與他同為世家公子的那些好友們卻都還沒有忘了他，常常帶著些新奇玩意兒與劍秋同賞。

其中有個叫杜士陵的，天生一副輕薄放蕩的風流公子相，最為可惡。要是擱在從前的時候，陶秾或許能與這位杜公子成為一對臭味相投的狐朋狗友。但是現在身邊還有個劍秋在，陶秾便把那一幅惺惺相惜之情通通化為了嫌惡，看他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說來也巧，這位杜公子和陶秾也算是相看兩相厭。一人一狐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杜士陵提著一籠漂亮的小畫眉進來，冷不丁見花藤架子下有個癩皮醜狐貍正瞇著眼睛瞧著自己，脫口而出就是一聲：“我的親娘，劍秋你這是打哪兒找來這麽只……” 後面的話在劍秋的示意下沒有說下去，但是陶秾已經知道了這個人類看自己不順眼。

不過，也沒關系，它決定看這個人類更加不順眼。

劍秋頭疼地發現自己的好友和自己的愛寵——雖然桃子長的不太近人意，但是劍秋還是在不知不覺中將它放在了一個很重要的位置上—— 簡直就是兩只烏眼雞，一見面就劍拔弩張，明裏暗裏鬥個天翻地覆，直鬧得他頭疼。

“哎喲我說劍秋兄，今日陽光明媚，不如一起出去賞荷？”

【瞧你笑的這麽蕩漾，一定不會有什麽好事發生，我可不能讓我家劍秋被你騙去了。】

紅狐貍瞪視著杜士陵的嬉皮笑臉。

“劍秋兄啊，煙波樓的年度花魁評選大賽又要開始了。雖說你已經出家，但是多多入世不也是一種修行嗎？以你的畫技，要是能為哪位姑娘畫肖像一幅，那可是大大的加分啊——其實，冷香姑娘托我向你討幅畫來著？”

【什麽什麽鬼花魁？有哪個能比我還好看，要畫畫我不好嗎？】

紅狐貍兩只前爪抱著年輕道士的腿，楞是讓他邁不出幾步步子。

劍秋只好無奈地對好友行了個禮：“杜兄，你也知道我這裏的情況，實在是無法動身，還望杜兄多多擔待。”

杜士陵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越挫越勇，在接下來的日子裏繼續鍥而不舍地騷擾一人一狐。

這日，杜士陵眼角不小心瞥到劍秋掛在書房裏的那幅畫，忍不住笑出聲來：“劍秋，你這畫的是什麽啊？別告訴我，是外面那只癩皮狐貍吧？怪到它脾氣那麽差，你平日還當它寶貝似的，原來它在你心裏卻是幅天仙美人狐的樣子了。”

劍秋便皺了眉，低聲斥道：“杜兄，註意你的言辭。”

杜士陵繼續調笑道：“看看看看，連說一句都不給。”

一直關註著劍秋動向的陶秾跑了過來，不滿地沖杜士陵叫了幾聲。

杜士陵低頭道：“小醜狐貍，我還說錯你了？”

聽到那個“醜”字，陶秾的內心裏“咯噔”一下。

劍秋彎下腰來，將陶秾抱在了懷裏道：“別胡說。”這是已經有點生氣的意思了。

杜士陵舉手投降道：“好好好，我不說還不行嗎反正我總是吵不過這只狐貍的……”

陶秾在劍秋懷裏掙紮了兩下，跳到了書桌上，從筆架上銜了一只筆給杜士陵，然後拍拍宣紙，又拍了拍自己。

“什麽意思？”杜士陵拿著筆楞了，“要我畫一幅你？”

劍秋向前買了一步：“桃子……”

陶秾卻沒有理他，還是執拗地看著杜士陵。

杜士陵道：“好啊，這可是你主動要求的。我可不會像劍秋那樣幫你美化，到時候你看了可別哭鼻子。”說著就自己磨了磨墨，動起手來。

“桃子……”劍秋看向陶秾的目光帶了一絲憂色，有些欲言又止。

他知道桃子這只小狐貍自尊心很強，從前應該也是只很漂亮的小狐貍。只是它似乎不知道它之前渾身生了癩瘡，雖然已經好了，但還是醜的可怖——唉，桃子是只非常有靈性的狐貍，要是知道了，肯定會傷心的。

劍秋拼命想杜士陵飛眼神，可惜這位平日裏最擅長察言觀色的好友像是瞎了一樣，對此視而不見。反倒是桃子發現了，十分生氣地將他推搡出了書房外。

一炷香後，畫成。陶秾小心翼翼地湊上去看了一眼。

看來……長老們給自己施了幻術……原來它在他眼裏，一直是這麽個怪物的樣子嗎？

陶秾哆哆嗦嗦地抖了半晌，氣喘的像個風箱一般，而後終於悲鳴一聲，飛快地沖出了書房，一陣風似的掠過了守在外面的劍秋，頭也不回地跑遠了。

“桃子！桃子！”劍秋追出了房門，但是小狐貍紅色的身影很快就不見了。

劍秋捂著胸口，慘白著一張臉，目光還是望著狐貍奔走的方向。

“劍秋，你沒事吧？”杜士陵跟了出來，似乎意識到自己闖禍了，訕訕地用扇子撓了撓自己的頭，“不是，我說劍秋，你也不能瞞著它一輩子不是？哪有這麽在乎自己外貌的狐貍啊……”

劍秋冷著臉一語不發地看了他一眼，也不要人攙扶，白著一張臉自己慢慢地踱回去了。

數十個道人和家中帶來的護衛找了整整三天，才在後山的一棵大樹下找到紅狐貍。

劍秋趕過去時，陶秾正蹲在一棵大樹的垂下的一棵枝丫上，面無表情地靜靜凝視著這邊。

此刻距離得遠，日光也被參天樹木遮蔽了一些。紅狐貍身上的癩瘡都看不見了，此時此刻，它是一只極為漂亮的小狐貍。

一切看起來都像多年前的那個傍晚。

劍秋的心急促地跳動了起來。

他無聲地走上前去，伸出了雙手——

多年前，那只紅狐貍將一道雷電打在他身上，多年後的今天，這只紅狐貍會如何選擇？

劍秋沈默地看向陶秾，陶秾也平靜地回視著他。

一陣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樹影婆娑。

陶秾站了起來。

在風中，那只紅狐貍輕盈的躍了起來，跳到了年輕道士的懷中。

劍秋笑了起來，像對待失而覆得的珍寶一樣，極盡溫柔地撫摸著懷裏小狐貍後頸細軟的毛發。

陶秾低頭，一口咬在劍秋的手腕上，咬破了皮膚，咬出了鮮血。

——【讓你騙我。】

劍秋皺了皺眉，感到疼痛的同時卻彎起了嘴角：“乖，是我不好。”

陶秾將嘴裏的鮮血咽了下去。決定原諒這個總是惹他生氣的道士。

其實當時長老們歷數它的罪狀的時候，要不是有隨意傷害凡人這一條重罪，它也不會落到到如今這幅境地……說來說去……

“反正，都是我欠你的！”

陶秾咬牙切齒。

“桃子，你……你會說話？”耳邊傳來了劍秋疑惑的聲音。

欸？！你聽到了？

這下換陶秾楞住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