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劍秋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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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秾無論如何也想不通,那個人類怎麽會這般粗暴地對待它。

從小到大做夠了美人的它,十分懂得如何享受美人的待遇。畢竟食色性也,它既然有一副堪稱是人類天性弱點的好相貌,不好好發揮美色的作用簡直就是對上天賜予它美貌的浪費。

陶秾慌慌張張地逃到一條溪水旁,先沒急著喝水,而是照了照水中自己的倒影。

那微微蕩漾的水波之上,是一只玉雪可愛的赤狐。身形嬌小玲瓏,毛色水滑凝光,一張小小的狐貍臉,大眼睛小鼻尖小嘴巴,透著一種難以描摹的靈動而纖巧的氣質。

對著這樣一個一看就不是凡品的動物,恐怕任何一個人都不會不產生愛憐與惻隱之心。

陶秾對自己的樣貌自我陶醉了一番,最後得出了結論——是那個老漢眼瞎,一定沒錯。

山野村夫,一看就沒什麽審美,欣賞不了它這種天人級別的美貌也是正常,看來它還是得進城去,到人間繁華的大城市去逛逛。

陶秾不小心遇到了一個獵人,結果獵人看到他就嫌惡地皺眉,對它視而不見;

陶秾來到包子鋪前,被老板潑了一桶臟水,趕上來狠狠踢了幾腳;

陶秾想對一個小女孩示好,結果女孩尖叫著哭泣著說它太可怕;

陶秾跳到一家大戶人家的債院內,結果第二天宅子主人重金尋覓法師來宅院驅鬼;

……

陶秾覺得不是自己壞掉了,就是這個世界壞掉了。

生活在世界上這麽多年,它頭一次感受到了這麽多的,淬著毒的,明晃晃的惡意。

世界天翻地覆了。它不知道為什麽事情會變成現在這樣。

或許從前的世界就是這樣的?只是它貴為天狐,一直被保護的太好了而已。現在被貶下人間,沒有了從前的力量與尊榮,於是一切真相就這樣險惡地露出了它們的真面目。

毒辣辣的日頭曬在陶秾的頭臉上,讓它的腦子裏一陣陣發暈。

它已經足足有六天沒有吃過任何東西了。生命力逐漸流失的感覺並不是那麽好受,要不是它畢竟不是一只普通的狐貍的話,它現在早已成了一具屍體。

陶秾可不想就這樣回到族裏,那群人,沒收了它的所有法力,就是想看到它這樣淒慘的模樣的吧。

可是……真的好累,已經快要支撐不住了。

陶秾的眼睛裏是一片黑白的光點,過於瘦弱的身體已經讓它無法正常視物。

幻覺也開始出現了。

它開始耳鳴,一串清脆的“叮鈴鈴”聲傳入了它的耳朵裏,是風鈴互相撞擊的聲音,那麽清脆而美妙,仿佛就是天邊傳來的一樣。

陶秾閉著雙眼奄奄一息地趴在原地,心想在族群裏的時候,它也有很多這樣的風鈴。

一陣模糊的,輪子碾壓地面的聲音慢慢地由遠及近了。

很好,是不是快有人接它回去了?陶秾的腦海裏已經變成了一片漿糊。

直到一陣肉粥的香氣飄進它的鼻尖。

那麽醇厚,那麽誘人,那氣味像是一下子勾起了它全身的所有感知,將它從地獄拉回人間。

陶秾來不及多想,飛快地把那碗肉粥全部吃幹凈了。這才剛剛註意到贈予肉粥的那個人。

眼前是一雙黑色的鞋,上面蓋著一片墨藍色的布料。慢慢擡眼看去,一個身穿藍色道服,外罩白衫的年輕男子正蹲在它身前,含笑看著它。

“小家夥。”那男子開口道,聲音極盡溫柔,他沒有說別的什麽,僅僅是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陶秾的頭。

陶秾畢竟是天人下凡,即使如今再落魄,也還是下意識地避開了他這種對待小貓小狗的方式。

“少爺,您瞧,就這……這……”小廝似乎是在尋找形容詞,但是找了半天沒找到,只好用嘟囔的語氣含糊了一句,“這鬼一樣的東西還敢嫌棄您……”

他口中的公子沒有說什麽,只是自然地收回了手,對陰暗角落出的癩皮生瘡的小動物微笑了一下。

陶秾並沒有註意到那個小廝的話,自始至終,它的註意力就一直放在道服的男子身上。

他是……道士嗎?

楞楞的盯著男子遠去的方向,陶秾想。

陶秾靠著墻壁站了起來,貼在冰冷潮濕的青石磚上,看著陽光下那個萬眾矚目的人。

“今日是劍秋道長十九生辰,特施惠於民。碧山城之人,皆可領米三鬥。”家丁們吆喝著派米布施,看得出來,凡是領到米的人臉上都充滿了喜氣。

作為這場布施的主人。劍秋並沒有安然坐在高位之上看著眾人忙活,而是自己也加入到了布施的行列中。他臉上掛著笑容,不大,淡淡的卻顯得十分真誠。

待到派的差不多之時,劍秋向身邊的人示意了一下。

身邊的人立刻將停在後面的幾輛大車拉了過來。裏面裝滿了籠子,籠子裏都是被濫捕濫殺的狐、兔、貂等動物,它們自被捕獲以來就一直沒有得到好的照顧,此刻正萎靡不振地趴在籠子裏,突然被放到天光之下,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劍秋邁步向前,向大家抱了抱拳。他似乎想說些什麽,但是才剛起了個頭,唇邊便溢出了一連串的咳嗽。

身邊便有人代替他說道:“我家公子知道,碧山城熱愛皮毛之風很早就有了,民風一時難以改變。但是孟子所說‘不違農時,谷不可勝食也;數罟不入洿池,魚鱉不可勝食也;斧斤以時入山林,材木不可勝用也。’我家公子說的這些之乎者也我是不懂,你們可以回去問問書生們。”

他看了眼劍秋,總結道:“總之,我們碧山城依山而居,靠山吃山,總不好將這些山裏的獸類趕盡殺絕,不然到時候碧山城成了枯山城,吃苦的還不是我們?現在是春季,正是這些獸類們產仔的時候,今日我家公子將大家前些時日獵下的獸類全部放歸山林,還望大家理解一下,不要我們公子前腳放生了,你們後腳又給抓了回來。好歹,也得讓人繁育下去,是不是這個理?”

那護衛頭模樣的人話音剛落,底下就響起了一片回應之聲。

“我們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劍秋公子也是為我們著想,我們又不是那不識好歹之人,又怎麽會不唯命是從?”有人這樣說道。

眾人紛紛跟著附和。

陶秾也不管這些人是真心還是假意。目光還是直直地向劍秋望去。

那做道士打扮的病弱公子聽了這話,心滿意足地彎起了嘴角。只是不知是不是在外面勞累了太久的緣故,他的臉色愈加蒼白。

終於,吩咐隨從們將野生動物全部放生之後,劍秋再一次坐上了他來時乘坐的那輛掛滿了風鈴的馬車。

陶秾的神色古怪起來,他總算知道這劍秋公子為何總讓它有一種熟悉感了。

當年它曾經遇見過他的。也可以說,正是它將他害到如今這個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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