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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王爺的四十大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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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小隱入谷後,就見九王爺一直盤腿坐著,長長的青衫覆在了雙膝之上,他就那樣靜默地環視一周,開了口:“兩年不見了,諸位。”只這短短七字便讓人覺得像是見到了久違的老友,拉著自己聊家常。小隱心下感嘆,這可是九王爺啊,也只有他擔得起名中這個“儀”字。

九王爺望著面露期盼的眾人緩緩道:“千山雪崖宴兩年一度,如今已是第十個年頭,第五度召開。曾有人問本王,為何設這宴,沈莊主,你對本王那時的說法可有印象?”

沈臨淵朗聲道:“怎會沒印象?問出那一句的人就是我沈某啊。王爺當時是這樣說的,設千山雪崖宴,一是結好友,邀江湖人共聚,二是施善緣,以玲瓏庫為惠。”

人群中有人高聲道:“九王爺當真義薄雲天,只是這玲瓏庫兩年開一次,每次只邀一人,實在是讓我們望眼欲穿哪。”他語音剛落,便有窸窸窣窣的議論聲,想來大家都極為讚同,巴不得自己也有機會一入玲瓏庫,分得一杯羹。

“玲瓏,月見皃也,又曰玉聲,所謂鳳蓋陳麗,和鑾玲瓏。整個玲瓏庫,說大不大,卻容了百載之積,承了兩朝之脈。所謂寶劍贈英雄,如是罷了。”

聽了九王爺咬文嚼字似的說了一圈,眾人可算是明白了。九王爺語聲溫和,不疾不徐,卻大有深意,連消帶打,如他所說,寶劍贈英雄,那言下之意便是——玲瓏庫,豈是說進就能進的?得掂掂自己斤兩哪。這種話九王爺自然不會直說,但在場的多是江湖上摸滾打爬多年的人精,豈有不明之理?

九王爺的意思,也對。眾人登時沒了聲響,他們走江湖的,素來手底下見真章,想進入絕世的玲瓏庫,那便拿出服眾的本事來。

“其實沈某倒還有一個疑問,這二月二九不過是一個稀松平常的日子,為何王爺歷次宴會都在這一日呢?”沈臨淵不愧是一莊之主,又素來與九王爺有些交情,見眼下眾人各懷各心地冷了場,便不由出聲相問。

九王爺點頭,目露追憶之色:“沈莊主問的好,這也是本王今日想說的。十七年前,本王與兩位好友結義金蘭,就在此地此日。今時的盛況若讓他見了,定也很高興。”

“原來九王爺設千山雪崖宴的初衷是為了紀念結義的日子,著實令人感動。”容華門主慕羽秋舉杯相對,“卻不知九王爺口中的兩位結義兄弟姓甚名誰,現在何處?不知可否一見呢?”

“一晃十七載,我也不知故人安在,至於姓名,既已成故人,不提也罷。”九王爺緩緩搖頭,“既然大家都心系玲瓏庫,本王這就將題出了吧。”

“但有一件事是一定要提的。”一聲悠長的嘆息響了起來,竟是谷裏不知何時緩緩駛進了一輛馬車,車廂前輕帷低垂,這一聲嘆就響自廂內,“今日可是九王叔的四十大壽哪。”

眾人皆驚,面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他們方才聽得九王爺就要出題,一個個都眼巴巴地等著,哪知突然出現了這樣一個聲音。他們正在心裏暗罵那人是誰,怎如此不識擡舉,然而此刻聽得一聲“九王叔”登時提不起火氣。能叫一聲九王叔的,只有當朝公主了啊。她剛才說了句什麽?今日是九王爺的四十大壽?

九王爺轉向望去,盤膝之姿仍是未動,面上露出了笑容:“落鴻哪,有心了。”

馬車駛至眾人跟前,那個優美的語聲從緊閉的車廂內響了起來:“往年的今日都是九王叔的誕辰,九王叔絕口不提倒也罷了,但今年可不行,是四十大壽哪。”

原來千山雪崖宴召開的日子是如此的特別,既是九王爺與故人結義的日子,亦是九王爺自己的生日,怎以前從未聽說?一時宴上眾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然而落在小隱耳裏,只留得“落鴻”二字——她不是中了點絳唇的毒麽?如今看來,怕是沒事了。在這之前,小隱一想到這個名字,只會想到寶綸閣裏鏡花大師的畫作,想到自己身上帶著的白玉貔貅,可如今公主落鴻就在自己面前,隔著一節車廂,隱在輕紗帷帳後。是以最終小隱想到的,是顧年在昏睡間的一聲低喚,以及他站在畫像前若有所思的一句“這張臉好像在哪裏見過”。

小隱轉頭想去找顧年的身影,沒有找著,只看見了一截後頸,目光就此定住。那是一截硬瘦的後頸,順著衣領而下的頸骨好似金石崢嶸,快要戳破那一層皮,顯得格外突兀。小隱看不見他的臉,卻一眼就知道是誰,那件衣領,她曾親手拉開,隨即滿眼遍布傷痕。自古樹林決裂後,小隱曾信誓旦旦地想過,自己的目光再不追隨那個身影,可是那一刻,她有種錯覺,好似兜兜轉轉,滿世界的影子都只他一人。

“落鴻不才,想不出送九王叔什麽壽禮好,只能自作一畫,略表心意。”車廂裏的語音剛落,隨行之人便呈上了一幅畫卷。眾人遠遠一瞥,似是個山水圖,並不見什麽稀奇,只見九王爺亦不以為意,正欲說些謝辭,卻忽然目光一頓,若有所思地在那畫卷上看了好幾眼,這才緩緩道:“公主的心意,本王領了。”

“不如將鳳陽將軍的心意一並領了吧,九王爺。”又有一個陌生的語聲自入口處響了起來,隨即有一人一馬馳了進來。馬上之人一身銀白戎裝,挾著山風身姿英挺地直策而來,在公主的馬車旁停了下來。

“蕭傾代鳳陽將軍獻上壽禮,祝九王爺福如東海,壽比南山。”蕭傾不曾下馬,就那麽直坐在馬鞍上與九王爺相視而對。

倒不見九王爺臉上的表情有什麽變化,眾人卻皆動容:素聞鳳陽將軍雲牧石行事驕扈,果然如此。這個蕭傾又是何身份?竟能代替鳳陽將軍送禮,須知公主都親自來了啊。

九王爺不以為意,面上微笑:“想不到小蕭將軍來了,你們白羽軍閱兵結束了?”

白羽軍?那是鳳陽將軍雲牧石麾下最為精銳的一支軍,幾乎堪稱整個大楚軍力的縮影。想不到蕭傾竟是白羽軍的人,而且看上去似乎頗受器重,否則怎會受到鳳陽將軍的遣派來送禮?可是他才二十出頭啊,若是混江湖的人在這個年紀,除去幾個顯赫大派的佼佼後輩,大多只能跟在師父身後比劃比劃,可是這個被九王爺稱為小蕭將軍的蕭傾,儼然已有獨當一面的氣派。

在座這群江湖人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尤為微妙,一些上了年紀的長輩面露忿忿之色,似在暗責鳳陽將軍的行事,而年輕一輩多顯嫉恨神情,自然是沖著蕭傾。

“有勞九王爺關心,閱兵已經結束,但整個白羽軍仍會在都城駐守一陣。”蕭傾微微擡手,一個錦盒離袖而出,“請九王爺笑納。”

錦盒脫手離袖,卻不曾直楞楞地飛出去,而是平穩地滑了過去,順著筆直水平的軌跡,最終落在了九王爺盤坐的覆雪臺上。

好掌力!數人低聲喝彩,他們都是在江湖見慣了的,自然知道蕭傾這一手露的極妙,由此更對白羽軍多了份評價。不少年輕女子更是面露神采,止不住地低眉打量蕭傾。

九王爺雙手從寬大的衣袖中伸了出來,自錦盒內拿出一件東西。是一把牛皮刀鞘,鞘上繪有飛龍圖案,如今因為陳舊顯出了斑駁破敗的痕跡,而鞘內空空如也。——這就是鳳陽將軍的壽禮?不見刀、空餘鞘?

九王爺沈默了許久,手指輕撫鞘上舊痕,喃喃道:“這是當年隨皇兄征戰時,皇兄贈予本王的。本王猶記得這鞘上每一個口子的來歷,也記得本王發現失鞘的時候,正是藺箴之戰告捷的時候。”

他口中的藺箴之戰,就是十四年前大楚開國前與末宣的最後一戰,以四行山為界,楚軍立足藺州,宣軍退至箴州以東,由此開啟了東西兩朝之局。偌大的覆雪臺前,忽然靜默無聲,仿佛都被那一句“藺箴之戰”所動,仿佛九王爺在喃喃著的不僅是他失了鞘的那場戰役,更是整個浴血的光輝歲月,與一整個大楚。

九王爺蓋回錦盒,面上掠過覆雜的神色:“勞煩小蕭將軍替本王代傳一句,謝過鳳陽將軍的盛情厚禮了。”

這時在場眾派眾人也現出微妙之色,他們先前不知道今日是九王爺誕辰,如今知道了,又眼看著落鴻公主與鳳陽將軍相繼送禮,自己又豈有無動於衷之理?自然應當做些表示。可是這毫無準備的,怎麽個賀禮法呢?這時倒是些無名小輩暗自慶幸了,他們本就沒有收到千山雪崖函,純粹是跟著大部隊來湊熱鬧的,至於給九王爺送壽禮這種煩心事,還是交給大門大派去操心吧。

“沈某與九王爺相識多年,這麽多年來都是山莊上下承了九王爺照顧,卻全然不知九王爺誕辰,是沈某疏忽了。”沈臨淵當先起身,“但臨行匆忙,只帶了一套落霞五火珠,還請九王爺笑納。”說著,他便將月明星稀空這五顆火珠一字排開,遞了過來。

九王爺看這架勢,唯恐其他人照跟,正欲婉拒,卻見其他幾個大派果然也一一呈上了賀禮。容華門獻上了一件袈裟,那是她們在赴宴途中以山野十色編染而成的十染衣,焦州獨木莊獻上了一個手掌般大小的帆船木雕,顯出一番洗練灑脫的行刀運鑿,鹿吳陽州鹽幫送的是以鹽晶巖石鍛打而成的器皿,可內置火燭用作燈飾,不可不謂是匠心獨運。

唯一沒有獻上實物的是承英派,薛雲海——這個代替掌門和長老赴宴的承英派大弟子,使出了一套劍法,名叫清風朗月。當他使出那套劍法時,連身後的承英派諸位弟子也露出了訝異的神色,他們只覺劍法很有似曾相識的影子,卻全然不曾見過哪位前輩使過一模一樣的招式。

便是對著各派賀禮不住推謝的九王爺,見了也不由留神打量,劍法如名,當真有幾分天朗氣清、閑雲野鶴的意味,那個承英派的年輕人,劍術古拙卻隱隱有大開大闔之勢,在他這個年紀,實屬不易。一套使畢,九王爺笑問:“這是承英派的劍法?”

“是晚輩以承英劍法為基,鬥膽自行創設的,獻醜了。”

“後生可畏哪。”九王爺點頭,以一句低嘆道出了眾人的心思。

小隱看在眼裏,不自覺地面露自豪之色,仿佛比自己使劍還要開心。若非在客棧的一個誤認,她還不會認識這樣一個好友呢。須知薛雲海在諸派面前不過是個後輩,卻一人一劍撐起了整個承英派聲望,既不怯場亦不驕橫,若是讓薛吟風長老知道了,定也高興的很。

輪到采金谷的時候,風霜往前一步,攤開了掌心:“采金谷素來以采金冶煉為生,但若以金銀相送,豈非擾了九王爺清華?思索再三,老朽送上一顆金綾扣,望王爺莫嫌棄它不起眼。”

小隱聽得“金綾扣”三字,心裏咯噔一聲,下意識地瞥向顧年。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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