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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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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有燈火,恐有人住吧?”小隱跟著舒無華身後,小心翼翼地打量整個山洞,只見目光所及之處,全是刀削般的石壁,除了壁上的幾盞油燈,再無其他。她不由為之咋舌,暗忖自己是想錯了——這樣的地方,也能住人?

好似從石壁後傳來一個飄忽不定的聲音:“你們是誰?敢闖幽冥峰?”

小隱一駭,神色警惕地不住轉身。這裏是幽冥峰?既叫幽冥,與谷同名,想來已是整個幽冥谷的重地了。但——說話之人是誰?又在何處?

舒無華一拉小隱,示意她莫驚,繼而揚聲:“在下二人來自采金谷,無意間入了這幽冥峰,打擾了。”

“你們是采金谷的人?”這個細弱游絲的語聲在說前半句之時尚在小隱左側,哪知後半句話卻從小隱身後響了起來。然而此句語聲剛落,小隱只覺正前方一聲低喝:“既是采金谷的人,那便去死吧!”

小隱眼前一花,一個白影淩空而下,尚看不清來人的身量便驚覺掌風襲過,挾著片被抖得筆直的白紗。小隱上身尤不及躲閃,腳下“陌上花開”已下意識地使了出來,她步伐隨白紗所到之處而動,馭氣縱身,然而那白紗像是有感應似的,隨著小隱足尖點過峭壁而每每打在她前頭。本就不亮的燈火被拍得只剩點點光亮,讓站於一側的舒無華立時便有流波逐月、潮水帶星之感。

就在滿場燈火都要盡數而熄之時,白紗垂了下來,宛若謝幕一般靜默地退至一處,一個素紗蟬衣的女子貼壁而立,面朝著小隱二人,她頭上戴著鬥笠,有白紗覆住了整張臉。

許久,她沈聲道:“你跟陌上桑是何關系?”

小隱一怔,暗想她定是從自己的身法中認了出來,道:“她是我師父。你認識家師?”她一陣暗喜,心想原來這人與師父是舊識,這下定不會為難自己了。

“認識?豈止是認識?”晦暗的壁前忽然響起了她的一聲長笑,讓小隱冷不防地被了嚇了一跳,而更讓她驚駭的是,那女子手裏的白紗就在長笑聲中驚濤拍岸似的席卷而至。語聲未落,人影逼至,輕紗曼影間獨一尺白綾毒蛇般纏向了小隱脖子。

小隱雙肩一沈,堪堪滑開,心裏止不住叫險:這樣的殺著,幾曾見過?恐怕自小未見。——不對,這是第二次了。在如此關乎生死的時刻,小隱腦中竟驀地浮現出一個厲若寒冰的眼神和一只扼住自己喉嚨的手。然後只覺腦海被一片寒意籠罩,雙腳不由一滯,眼睜睜地看著一尺白綾打向自己肩頭。

連對面之人亦心頭一奇,咦了一聲:她明明躲得開,怎在一瞬間忽然變得死魚一般毫無生氣?

忽有一只手伸了過去,看似漫不經心地隨手一抓,卻穩穩執在了白綾另一端。好似這一瞬間,一尺白綾有若卸了風的輕帆,滿場暗湧澎湃的殺氣都喑啞而退。然而下一刻便聽得素紗女子叱聲又起,原來是舒無華在執過白綾一端後以綾為橋,足尖輕踏,忽而順勢前縱一沈,意欲奪綾。

素紗女子早一刻抽手,但她久住幽冥峰,多年不曾與人交手,此番冷不防被舒無華搶了先機,不得不退。急退之時她爆出驚呼,有鬥笠揚天而起,連帶著上面的輕紗,最終落在了舒無華手中。而她借機轉身,面壁而立,再不回頭。

她的長發嘩地一聲散落下來,無髻無簪,更別說半點珠釵。整個肩頭都籠在了滿頭青絲中,這時她雙肩輕顫,伴隨著一聲喝:“滾!”

小隱驚疑不定地朝著舒無華使眼色——這是可以走了嗎?

舒無華輕輕眨眼,讓她不要放松警惕,唯恐其中有詐。他頓了頓,朗聲道:“恐怕你與陌上桑長老有些誤會……”

“誤會?”她冷冷笑了,語聲蕭索,忽地轉身,面朝二人,聲調赫然拔高,目中發出熾熱的光,“這叫誤會?”

小隱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朝舒無華身後一退。她捂著嘴,只一瞥便不敢再擡起目光,可是方才恍惚一現的面容太令人震顫,以至於哪怕她閉上眼睛也揮不去一瞬間的悚然——荊棘成林啊。那張多年隱在鬥笠面紗下的臉除了眼眸分明,幾乎只剩下了一張皮,交錯著無數荊棘般的疤痕紋路,曲直相間,溝壑叢生,翳翳榛榛。襯在這白衣黑巖之下,有若幻靈。

此時素紗女子反倒再無顧忌地面朝二人,好似惡意地任由這多年的隱秘揭了出來,壓迫著二人。她咯咯地笑了,肩頭的長發像落葉般抖著:“我康靜織有這張臉,就是拜她所賜,你說那叫誤會?”

舒無華動容:“九天女康靜織?”

小隱聽得此名,不由一震,腦中想出一個人來,那是二十年前名動天下的人物了,不憑別的,單只一身姿容。正是因為她那時的容顏有若九天之上的神女,曾身披一件鳳翎霓裳在仰天臺起舞,那時大宣猶在,連宣帝也駐足而觀,末了,吟出一句“翠華遙自九天來”,九天女之名由是而來。

“原來是康前輩。”舒無華穩步上前,將鬥笠遞了過去,“單只見前輩豐姿,便有停雲之感,恐怕放眼當世都難有人望其項背,令晚輩好生憾恨未能早生幾年。”他絕口不提康靜織的容貌,只論風骨,好似壓根不曾看見過康靜織如今這張臉。

“早生幾年?整整二十年哪。”康靜織眸中戾氣一緩,竟難得的顯出幾分笑意,可見舒無華所言甚得她心,“你可以走,但她要留下。”她說著,一指小隱。

舒無華蹙眉:“她若走不得,我豈有獨身先走的道理?實不相瞞,晚輩們實有要事在身,不日便要入千山谷赴九王爺的宴。”

“宴?什麽宴?”

“千山雪崖宴。”

“果然啊,一晃又是一年了。”康靜織低嘆,忽而語聲一揚,“如此說來,陌上桑也來了?”

小隱一陣慌亂,倉皇間脫口而出:“你要做什麽?不許你殺師父!”

康靜織像是聽見了個大笑話似的咯咯直笑:“你見過我這張臉之後,竟還能說出這一句——不殺她?”

小隱一時啞口,只聽舒無華道:“不知前輩是否信得過在下,說不定有法子恢覆你容貌。”

康靜織不為所動:“你這話若放在十多年前,我定感激涕零,如今我早已不懷半點希望。”

“既然如此,何妨一試?”舒無華疏朗而笑。

小隱暗讚舒無華這招緩兵之計用的好,先將這個兇神惡煞的女人穩住再說,漫天誇下些海口也無妨啊。是以她當即幫腔道:“就是就是,我們采金谷的朱顏改你應該知道吧?他一手縱顏之術使得出神入化,包你恢覆美貌。”

康靜織冷哼:“當年就連藥王谷谷主葉行雨都治不了我的臉,就憑一個朱顏改?”

小隱嘴上抹了油似的應答飛快:“當年是當年,如今都已二十年了,人是會進步的嘛。”其實她哪知朱顏改水平如何,只知他平日常背一個布囊,說是盡收世上奇巧。

康靜織沈吟片刻,一字一句道:“你若想以此來動搖我殺陌上桑的決心,那是絕無可能。”

小隱聞言反而心頭一喜,這康靜織沈默了好一會兒才這麽說,可見她心裏其實已有所考慮了,只不過嘴上耍狠罷了。她轉著眼珠不住想著說辭,哪知舒無華躬身一揖:“晚輩無此奢望,只求眼下能二人全身而退,宴後自當再訪,竭力醫治前輩容顏。”

他在說笑吧?他應下如此重諾,真打算去醫治康靜織的容顏?可舒無華師從於埋首毒術的啼血,哪懂醫術?更別提治好一張毀了二十年的臉了。若是換成以易容稱世的朱顏改,恐怕也不敢如此開口吧。小隱十萬火急地暗扯舒無華衣袖,哪知他渾然不覺,又道:“只盼屆時若痊愈有望,請前輩再三思量昔日仇怨。”

“你這小子倒是挺會說話,為了袒護佳人立下如此之約。”康靜織打量了舒無華好幾眼,忽而失笑,“但——你以為我會信你?不過是些緩兵之計,虛與委蛇罷了。”

“晚輩句句發自肺腑,怎敢有半絲虛假?”

“發自肺腑?這話多熟悉呀。若是換成情話,多動人哪。”康靜織現出覆雜的神色,一瞥小隱,“他是否也曾對你說過這樣的話?”

小隱一怔,忽而明白過來,解釋道:“你誤會了,我們不過是同門不同師的……”

不待她說完,只見康靜織目光像是倦極了似的低垂下來:“不必說了,我不想再聽。你們都走吧,莫要讓我再見到。”她說著便再不回頭,雪白的身影當空而起,在石壁前劃出道容淡淡的影子,一晃即逝。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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