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公主閣上兩行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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楞了好半響,趙吉臉上湧起狂喜的表情,幾乎是一錘定音:“好咧!五千兩,成交!”

小隱腦袋一片空白,跟著顧年走在人群退向兩邊而讓出的一條小路上,完全不明白顧年在想什麽。

待顧年在趙吉面前站定,趙吉一臉諂笑地迎了上來:“恭喜啊。不知這位兄臺怎麽稱呼呢?”他面上這般笑著,早已暗自將顧年上下打量了一番,眼見是個臉色蒼白、衣著陳舊的年輕人,早已在心裏盤算對策,生怕他賴賬不算。

“無須稱呼,你不必認得我,只要認得它就行了。”顧年自懷裏掏出張皺巴巴的紙,迎風一抖,遞給了趙吉。

趙吉疑惑地接過,一展開之後就開始變了臉色:“這是我們豐潤錢莊的莊票啊。十、十萬兩?”

他說得最後幾字時聲音一個哆嗦,輕的很,唯獨小隱聽見了。她亦是一駭,難以置信地望向顧年,她沒有聽錯吧。顧年不以為意:“反正是你們自己錢莊的,免了他家周轉,你拿去兌吧。”

趙吉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起初滿心以為攬來了生意,哪知只是在自家錢莊打了個滾,全無進賬。但他望著那張白紙黑字寫著“十萬兩”的莊票,面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過了半響,他展顏道:“好咧,這莊票我立刻著人去兌,這白玉貔貅您收好,這……”

還不等他說完,顧年便打斷了他的話:“現在你可以帶我去公主閣了吧。”說話間,他接過趙吉遞來的盒子,都不曾打開盒子看一眼裏面的白玉貔貅,便一轉手遞給了小隱。

“啊?”小隱差點沒拿穩,“你就這麽把五千兩買來的東西遞給我了?”而後她心裏被一陣更強烈的驚駭所沖擊:顧年拍這白玉貔貅就是為了去公主閣?看他行色匆匆的樣子,莫非他記起了什麽?

顧年頭也不回,徑直向著善緣堂走去:“我也用不著,送給你吧。”

“這位公子,不如由我來給您介紹一番。”趙吉引著顧年、小隱二人,不時左右指點,“這善緣堂哪,三進五開,咱們方才經過的是兩碑亭,善亭在天臺後頭。呦公子您走慢些。這甬道上的石雕欄板可是很有講究的,上刻丹鳳朝陽、松鶴延年……得細品哪!”

趙吉說話這會兒,早已被顧年甩在了後頭,氣喘籲籲地小步跑著,他望著渾然不覺的顧年滿是惋惜地一嘆。小隱倒是聽得津津有味,一路上過了廡廊、跨上露臺,一直到了善廳。

“應該還沒到公主閣吧?”小隱環視四周,直嘆這個善廳的氣派。當中一座木雕神龕罩,滿是花卉鏤刻,柁墩擡梁,檐下鬥拱,丁字拱內藏繁花,瓜柱下置蓮花鬥,又以四面通花隔扇將整個善廳分成前後二廳,粗豪而內秀,堪稱蔚為大觀。

“就在樓上,咱們上去吧。”趙吉顯然對小隱嘆為觀止的神情很是滿意,橫豎這會兒也見不著顧年人影了,倒不如帶著這個識貨的顯擺一番。

待他們終於趕上顧年時,他早已停了下來,站在善廳二樓的欄桿邊發呆。他身旁那扇浮雕石刻的門上懸掛著一個牌匾,上面寫有三字:寶綸閣。

小隱左右一張望,沒見到“公主閣”這三字,不由一奇:“這就是公主閣?但為何上面寫著‘寶綸閣’?”

“你有所不知,公主閣只是我們現在的俗稱,是為了紀念公主的善行才特地將這閣修葺一新。它原先也不過是一個普通的閣樓……”

顧年忽然冷笑,擡手一指:“普通的閣樓?普通到會有這一首詩?”

小隱順著他指的方向一看,只見這寶綸閣通向一座兩壁皆是通透琉璃的長廊,長廊盡頭的石柱上,赫然刻著兩行詩。原來顧年一直站在這二樓的欄桿邊,就是在凝望著那蒼遒的字跡,而小隱亦在此時驚覺,方才他們在市集拍賣會上,擡頭所見也正是這裏!

那兩行詩是這樣的:忌滿光先 ,乘昏影暫流。她將九個字輕輕讀來,只覺奇怪的很:明明應當是十字哪,怎麽在“先”字之後被硬生生地挖去了一個字?原本是什麽字啊?

趙吉的臉色刷地變了,嘿嘿地笑了幾下:“不過是一首詩,是以前曾在這琉璃長廊中流連之人留下的,不過年歲許久,我也不甚清楚了。琉璃長廊便是畫坊,不如進去?”

顧年一動不動,只是望著那隱在琉璃瑩光之後的兩行字喃喃道:“忌滿光先缺,乘昏影暫流。”

原來是少了個“缺”字,小隱恍然大悟。哪知此時趙吉低聲直呼:“說不得!說不得!你縱然知曉此詩,也莫要念出來!”

小隱愈發疑惑:“念個詩又怎麽了?莫非這字犯了忌諱?”她口上這麽問著,心裏卻滿是不信:自古帝王名諱不可說,怎地一個“缺”字也犯了忌諱?

趙吉遲疑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道:“不瞞你說,非是一字之諱,而是提詩那人名中有此字,而他整個人,才是最大的忌諱!”他說完之後,面上現出了極大的後悔之色,似在暗怨自己多嘴。小心翼翼地觀察完顧年和小隱的神色後,趙吉堆笑道:“這畫坊的門我先替你們開了吧,你們二位慢慢觀賞,我還有些事就先失陪了。”

小隱眼見著趙吉開了門後一溜煙小跑地下了樓,她倒也不急著進去,而是將自幼在史書裏看見過的名字想了好一圈,使勁地回想著帶有“缺”字的人名,忽而後脊一僵,記起了一個書中並不多見、潛於她腦海深處的名諱。當她想到這裏時,原先滿懷好奇的眼神緩緩黯了下去。是啊,說不得。

顧年不鹹不淡的語聲緩緩響起:“那個人叫林缺,我聽著關於他的故事長大,在我一生中,在我最想親眼所見的人裏,他排第二。”

啊?小隱雷擊似的左右而顧,整個善廳除了她與顧年之外再無他人。他那話是在對小隱說?還是說給他自己聽?林缺——這就是小隱方才腦中所憶起的、驚掣而過的名字,附帶著前面的一個稱謂:蜀王。他是十數年前一手扶著無照樓並立於廟堂草野、在三吳一帶翻雲覆雨的蜀王,亦是自蜀山之役後負著通敵反罪、生死成謎的朝野之諱。

放眼當今,敢這麽四平八穩地道出那個名字的人,恐怕不多了吧。但小隱身邊,就有一個。“為何他在你最想見的人裏,排第二?”小隱眨了眨眼睛問道。她當然有滿心的疑問,但與顧年處的這些天裏,她開始明白有些話她不能問,卻又不能一字不提,有些話她只能舉重若輕地問,還要擺出輕松的樣子。

“因為排第一的,另有他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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