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一刻，夏昭昭從員工通道走出來，習慣性地回頭看一眼。華燈初上，身後的美美購物中心早已開啟了霓虹燈，整個商場被燈光裝飾得美輪美奐，廣告屏裏正在播放當季促銷的視頻。她將目光上移，突然楞住了。

美美購物中心那幾個亮化字中，壞了一個“美”字，變成了美大購物中心。夏昭昭心一沈，這要是叫哪個領導看見了，作為企劃部主管的她不得挨批呀！

她站在樓前撥通部門員工的電話，“郭陽啊，你給廣告公司打個電話，店名的亮化字壞了一個，叫他們趕緊派人來修一下。”

郭陽是一個處女座的小男孩，負責活動策劃和一切外聯事務，做事比女孩子還要細膩，很得夏昭昭重用。電話那頭的郭陽聽見夏昭昭這麽說，忙答應著：“好，我這就給他們打電話，但是主管……”

“嗯？”

“今天我女朋友過生日，我答應陪她吃飯，你看……”

夏昭昭想起來了，早上開會的時候郭陽跟她提起過這件事，於是她問郭陽：“曉雪走了嗎？”曉雪，是魏曉雪，設計兼美陳，企劃部的另一個成員。事實上企劃部也只剩他們三個人了，項目不盈利，有被裁員的、有跳槽的，剩下的就是他們這種想混資歷又不想改變的人。畢竟是大公司，就算連續虧損三年，依然讓這家東城分店持續營業著，堅、挺地活了下來。

“曉雪下午不是跟你請假了嗎？她去醫院拔智齒了啊……”郭陽說。

夏昭昭拍了拍腦門，對，是有這麽回事，果然大姨媽期間她的腦子就不夠用。“那你也走吧，我在這等廣告公司的人。”掛斷電話以後，夏昭昭用手機拍下故障處的照片發給郭陽，然後從正門走進她工作了三年的美美購物中心。

室內步行街兩旁的店鋪偶爾有顧客光顧，但也僅限於一些快時尚品牌，百貨那裏一天也接待不了幾個客人，是名副其實的營業員比顧客還多。不過餐飲和超市人氣還算高，因為周圍是居民區，三公裏內又有幾所中小學。只是僅靠租金並不能讓商場盈利，也僅僅夠發工資和維持一部分日常開支而已。

夏昭昭總覺得這裏被關店是遲早的事兒，但她目前還不想走，她想著什麽時候關了再說，我在這混幾年主管的資歷，到時候再去小公司就能當個企劃經理了。

夏昭昭在老爺爺買了一杯冰可樂，又回了辦公室。

人都走差不多了，只有營運部幾個晚班的樓管湊在一起在吃晚飯。

“夏主管，加班啊？”有人問。

夏昭昭：“外面那亮化字壞了，我等廣告公司來修。”

另一人接話說：“明天再修也來得及，老大去總部出差了。”言外之意店總不在家，幾個副總又不管事，你這麽賣力幹什麽。

別的東西夏昭昭可以得過且過，甚至有時候比別人還能糊弄，但是這門面上的事兒，她忍不了，她說：“不行，我有強迫癥，不趕緊修好我渾身難受。”

“差不多就得了。”那人說完又問：“你餓不餓呀？我這有包子。”

夏昭昭笑著謝過，“沒事兒，我這還有泡面，一會兒餓了再說，你們吃吧。”為了縮減開支，公司把食堂晚飯都撤了，只給晚班和加班人員定額的飯補。

她回到自己的工位上，百無聊賴地玩起了手機，戴上耳機看了一會兒熱門的網劇，不知道什麽時候辦公室裏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時間已經過了七點，廣告公司那邊還沒有動靜，她決定親自打個電話問問。

“車走半路壞了，早就出門了，你放心，我這換個車馬上就到，是是，那肯定不能耽誤你們正常營業……”那邊態度還算好，夏昭昭也就沒再多說什麽，反正她平時下班回家也沒什麽事兒，在哪兒不是玩呢。

她退出看劇的APP，轉而玩了兩把吃雞游戲。

然後楞楞地看著單排、雙排、四排全都顯示著超級王牌的字樣，又覺得玩游戲也沒什麽意思，還是去看直播吧。有時候看別人打，比自己玩有意思。

她從開始玩這個游戲就一直在貓貓直播看一個名叫秋天的主播，這個秋天不僅長得帥，技術也好，她看了他的直播教學以後，已經連著三個賽季都上過戰神了，確實是跟他學了不少套路和技巧，於是她也毫不吝嗇地經常給他刷禮物，進了粉絲群，偶爾還能跟他一起游戲。如今她已經成為他直播間裏粉絲都叫得出名字的紅人了。

夏昭昭點開貓貓直播的同時，從櫃子裏拿出了一盒紅燒牛肉面，把空調溫度調低，然後準備泡面。

耳機裏傳出她天哥的聲音：“歡迎我CC姐，CC姐今天來得有點晚哦。”

她的ID是CCCC，主播稱她為CC，直播間裏的其他人更愛叫她4C。他們還曾經分析過她為什麽取這樣一個ID，是不是因為她有對C？

她正要發彈幕回覆她天哥的問題，一眼瞥見泡面碗底上的生產日期，媽耶！已經過期半年了！她是有多久沒加班了？

放下手機，夏昭昭把泡面扔進了垃圾桶裏，耳機裏的聲音忽然換成了一個女聲。一定是剛才手滑點到了右側推薦的直播間。

“感謝檸檬送的一個貓糧。”耳機裏那個女主播的聲音再次響起。

夏昭昭心想，十個貓糧才一塊錢，她最初送天哥貓糧的時候都是66個起的，這主播是多沒有人氣啊，連一毛錢的禮物都要感謝一下。

正想著，女主播又說話了：“不管禮物的價值多少，都是大家的心意呀，而且就算不送禮物，只要你們能來看我直播我就很開心了。”

夏昭昭看了看彈幕列表，果然有人問了跟她一樣的問題。她想走，可是女主播說話的聲音太好聽，軟綿綿地，撩得人有些心癢癢地。雖然是手滑點錯了直播間，但看主播玩的也是吃雞，聲音又合她耳朵的胃口，她決定再看一會兒。

主播沒有露臉，ID名為小仙女，夏昭昭撇了撇嘴，好感度-1。

“我們玩一把沙漠地圖吧，好吧？沙漠我一般都看不見人。”小仙女主播說。

夏昭昭滿頭問號，一般主播都是打自己擅長的地圖，這位主播這麽勇敢地挑戰自己的弱項，而且還是單人四排，肯定是對自己的槍法很有自信，可能有點東西。

飛機起飛，小仙女選了航線上一個熱門的城區跳傘了、落地了、撿到一把win94、前面房子有腳步聲、小仙女沖進去了——

小仙女成盒了。

“哈哈哈，我還以為是個機器人呢，原來是真人啊，哎呀，失誤了，我怎麽拿個狙就去了，哈哈哈哈哈哈。”小仙女自嘲地說著。

夏昭昭無奈地笑了笑，這妹子是來搞笑的嗎？

豆漿油條：菜，別解釋。

三生三世十片牛肉：主播什麽段位？

仙女家的喵喵：星鉆。

123：主播真菜。

看了彈幕，夏昭昭有些為小仙女抱不平。現在當主播也挺不容易的，只要不吃雞就被人說菜，吃雞了就被說成是掛，觀眾對主播一點都不寬容，堅決不能容忍主播落地成盒。就算是主播，也不可能每一把都吃雞呀，不知道這些人怎麽想的。

重開一局，小仙女又選了剛才成盒的那個地點。

小仙女：“從哪裏跌倒就從哪裏爬起來，我這次還跳這兒。”

123：然後又在同樣的地方跌倒？

三生三世十片牛肉：主播應該改名叫一小時飛三十趟。

小仙女：“兄弟，你這是在誇我嗎？我覺得四十趟也是有可能的，畢竟我最短的生存記錄是0.2分鐘。”

仙女家的喵喵：哈哈哈哈哈哈。

什麽姿勢我都會：6666666666

夏昭昭看到這裏，覺得這妹子好有趣啊，別人說她她也不生氣，心態不錯。既然已經點進來了，也算是有緣，那就再看一局吧，反正她天哥那她看了好幾個月，也有點審美疲勞了。

小仙女安全著陸，撿到了趁手的AKM，打死了兩個機器人，遇到一個滿編隊，被隔著街道一槍打爆了她的三級頭，她就近想跳進旁邊的房子，卻是伴隨一聲槍響，身體後仰倒在地上變成了盒子。

“哎呀，這個房子，是假的嗎？進不去的？”小仙女的聲音中充滿了疑惑，不像是假裝的。

仙女家的貝貝：仙仙只是不熟悉這個地圖啦。

豆漿油條：對面肯定以為遇到一個想翻窗戶的機器人。

123：哈哈哈，菜出新高度。

原來主播不是脾氣好，是真的很菜啊。夏昭昭點開禮物列表，打算送點小禮物鼓勵一下聲音好聽又有趣的小仙女然後再離開，她覺得貓糧太小氣了，打算送一個價值6.66元的激光筆。剛點開送禮頁面，有電話進來了，廣告公司說已經修好了，讓她出去看看沒什麽問題的話那邊就收工了。

掛掉電話再返回直播間畫面的時候，夏昭昭楞住了。

小仙女：“哇！哇！哇！感謝4個C小姐姐送的100個激光筆，感謝姐姐~直播間的小可愛們給我們4個C姐姐刷波666好嗎？”

夏昭昭腦袋裏嗡地一下，仿佛炸開了一朵煙花，6.66×100=666RMB。

她居然送了一個才看不到十分鐘的菜比主播666塊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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