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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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延站在相府門口,看著相府門口掛上的白燈籠,臉上一陣青白。

方才在禦書房,聖上才提點自己註意家事打理,說自己一介丞相,卻屢屢因為後宅之事,被傳為井巷笑談,實在難擔百官之首。

才出禦書房,又聽得常遠說梁姨娘難產,柳絮進了祠堂,那心情真是無法言喻。

柳絮靠在榻上,任由程大夫號脈,蒼白的臉上盡是疲倦。此時的柳絮不是人累,是心累。

“二姑娘,今日驚嚇過度,吃兩副壓驚藥,歇上幾日就無礙了。”

“如此便是勞煩了,曉舒送程大夫出去。”柳絮朝外喚道。

“諾。”曉舒就在外面候著,聽了聲,立刻打了簾子,幫程大夫接過藥箱。

“姑娘,這些日子還是在屋裏歇著吧!老奴瞧著這一出去就沒好事。”曉舒送走了程大夫,徐媽媽臉色有些不太好看,祠堂的事,她可是到現在還心有餘悸。瞧著這府裏都沒一個真心待她們姑娘的,想想又是心寒。見柳絮面色蒼白,又心疼,道,“要不老奴去熬點烏雞湯,聽說能壓驚。”

“奶娘,您就別操心了。柳兒,這不是沒事麽!”柳絮嘴角浮起一個窩心淺笑。

“相爺,萬福!”

柳絮跟徐媽媽對視了一眼,有些驚訝,又想想梁姨娘的事,父親這時候來,莫不是來興師問罪的!想罷,卻是草草穿了塌下的繡花鞋,迎了出去。

“父親,萬福!”

柳延瞧著柳絮臉色蒼白,立馬上前扶住,皺了皺眉,“你母親對你用刑了?臉色怎麽這般難看!”

柳絮朝徐媽媽使了個眼色,徐媽媽立刻悄然退了出去。

“父親,可別冤枉母親!柳兒,只是今日受了點小驚嚇。”待柳延坐定,柳絮陪坐一旁,曉畫也是個會看眼色,立馬端了茶上來。

“梁姨娘的事,父親也別太難過了。”柳絮沈默一會,見柳延臉色難看,不由出言安慰。

“我是沒福分的,齊姨娘也就算了,梁姨娘又是如此。子清是個沒出息的,子陵又還小,難擔大任,只怕是柳家要敗在我手裏了。”柳延恍然回神,揉了揉眉心,又是一嘆,“我跟你說這些做什麽,都老糊塗了。”

“要不,父親把大哥接回來吧!這也在外面呆了一段日子了,怕是吃了苦頭,之前那些惡習會改改。況且,梁姨娘…”柳絮並不同情梁姨娘跟柳清,但是柳清始終是柳府的血脈,她卻不是。

“此事,我再考慮一番吧!”柳延撥著茶盞裏的茶葉,明顯對這個提議有些心動。沈吟了片刻,才道來意,“江裏鞍受了重傷…”

“怎麽會?”柳絮將茶盞握的緊,手指泛白。

“胡人夜襲宿安城,江裏鞍追出城外遇伏…”雖然寥寥幾字,但是,柳絮聽到心裏,波瀾千丈。

“那父親的意思是?”柳絮原本蒼白的臉,此時更是血色褪盡。

“施大人家的嫡子施成南,樣貌俊秀,才華出眾,是個不錯良配。與我相府門當戶對,你們也算的郎才女貌…”柳延斟酌著詞匯,緩緩道,“你若沒有意見,我就叫人幫你們合了庚帖,改日我去聖上面前,求道旨意。”

“父親,江裏鞍還沒死…”柳絮聲音有些顫抖,“他只要沒死,我就是他名義上的未婚妻,而且還是聖上賜婚的!”

“絮姐兒…”柳延有些惱怒,氣柳絮的不識好歹,“那江裏鞍胸口中箭,生死未蔔。難不成你要等他死了,落得一個克夫的名頭!就算他能活著,你已經十六了,邊疆戰事不是一時半會就會了了。我不想愧對你母親,嫁給施成南,你會過的很好。”

“父親,真的這般想?”柳絮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如今,梁姨娘屍骨未寒,江裏鞍生死未蔔。父親叫柳兒如何能心安理得,馬上嫁給另外的人?”

“你再仔細考慮一番,梁姨娘的事有你母親,還輪不到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來操心,考慮好了給我答覆。要知道,為父也是為你好!”說罷,柳延將茶盞的茶水一口飲盡,陰沈著臉拂袖而去。

“為我好?”柳絮癱軟在椅子上,呆滯的看著門外。而後,喃喃自語,“其實,父親你是個沒心的人吧!怪不得,南姨娘避你如蛇蠍,跟母親也只能相敬如冰,做你的女人很苦吧!傅姨娘如是,梁姨娘也如此。你說愛我生母,其實,你更愛自己罷了…”

“姑娘…”徐媽媽打了簾子,瞧柳絮癱軟在椅子上,急忙上前,“剛才還好好的,這又是怎麽了。”

“奶娘…”柳絮倒在徐媽媽懷裏,第一次泣不成聲。

“莫哭,莫哭…”徐媽媽輕輕拍打著柳絮的背部,瞧著柳絮哭的淒涼,眼眶也有些濕潤。

曉畫端了一碗枸杞烏雞湯,打了簾子,見這番場景,又悄悄退了出去。

許久,徐媽媽的手都有些酸了,懷裏早就沒了聲響,這一瞧,才哭笑不得,竟是哭的睡著了。

徐媽媽叫來兩個丫鬟,將柳絮挪到床榻之上,又蓋了錦被,才放下心來。

徐媽媽又接過曉舒遞過來的熱毛巾,將柳絮臉頰的淚痕擦拭幹凈,輕撫著柳絮的臉頰,低低的輕嘆。

“都說紅顏禍水,生的好看又不是我們姑娘的錯。怎麽良善的人,命都苦的很…”

入夜,秋風拍打著窗欞,外面的樹枝‘咯吱’作響。

柳絮在這夜裏睜大丹鳳眼,望著橫梁。

思及重生好似昨日,想想從重生走到現在,傅姨娘沒了,梁姨娘也沒了,跟柳雅離了心,連父親都不理解她,好像自己跟整個相府是越走越遠。曾經稀罕的身份,如今卻成為了負擔,真是可笑啊!

也對!要是重生之前,自己做了嫡女,還能嫁給施成南那樣的翩翩公子,還是正妻,一定會興奮的失了分寸才是。可是,如今的自己怎麽了?柳絮面前浮現那張帶疤的冷面,卻是苦笑。本以為重活一世,嫁他只是抱著虧欠的心態。原來在不知不覺間,早就丟了魂,失了心。

翌日,曉舒瞧見在妝臺前起的比她們丫鬟還早的柳絮,嚇得魂飛魄散。不為別的,府裏的丫鬟卯時起床,要知道卯時天色都是微亮。這個時間,誰看到一個大活人披頭撒發的坐在妝臺面前,不嚇的半死!

“姑娘,您沒事吧!”曉舒問的小心翼翼,把從櫃子裏拿來深色鬥篷披在柳絮身上。

“叫曉畫把我的首飾跟值錢的東西收拾收拾,全當了。”曉舒一楞,又瞧著柳絮臉上平靜,不似在說笑,只好轉身去喚曉畫。

曉舒在外面尋見在打水的曉畫,上前扯了扯她的袖子,道,“姑娘,喚你把她那些值錢的東西全當了。”

曉畫一楞,道,“你說什麽夢話呢!這玩笑可不能開,這會姑娘都沒起來呢!”

“誒!誰說夢話了,姑娘起來了。在妝臺前呢!我瞧著姑娘,今天也不太對勁。要不,你去瞧瞧。”曉舒叉著小蠻腰,又幾分嬌蠻。

曉畫狐疑的看著曉舒,又道,“你這丫頭,一大早就想整我是吧!姑娘起來了,你不伺候梳洗,來尋我當首飾!”

曉舒啞然,她好像忘了姑娘還沒梳洗這碼事了,隨即又匆匆跑了回去。

曉畫見她神情不似作偽,也跟上前去。

“姑娘,您還真醒了。”曉畫訕訕道,“怎麽起這麽早,早上霜重,容易著涼,要不您再睡會?”

“你把我那些值錢的東西全當了吧!晚上之前,處理好。”柳絮瞧著鏡子裏精致,卻毫無生氣的臉發著呆,又想起什麽,對曉畫道,“芙姐兒送我的琥珀,留著!晚上跟銀票一起給我。”

“姑娘,院子裏的開銷還有的,用不著當首飾。”曉畫皺了皺眉,雖說這是主子的私事,還是忍不住出聲。那些東西,可全部都貴重的很,用錢也買不到。要是當了,姑娘要做人情,也尋不到那麽好的物件。

“我另外有用,你只管去當。當死契,價錢要高一點。”柳絮任由曉舒梳妝,臉上一點心疼的表情都沒有。

“諾。”曉畫呶呶嘴,卻是啞口無言。

柳絮一襲素衣,躺在貴妃榻上,手指不斷的敲擊邊緣,看著遠方發呆。

曉舒在屋裏瞧著滲的慌,總覺得今天的柳絮很不對勁,莫不是昨日驚了魂!想著,曉舒又有些擔憂,她們做下人的去哪請大師招魂!

終於,在曉舒的提心吊膽中,柳絮恢覆了正常。可是,已經是晚膳時間了。

柳絮將徐媽媽,曉舒,曉畫都喚到一起。

“曉舒,曉畫,你們也跟了我有六年了。”柳絮喝了一口茶,緩緩道,“平時,有什麽事,我也沒避開過你們。今日,我也不想避開你們。昨日的事,你們也知道。如今府裏,我除了奶娘,也就放心不下你們兩個丫鬟。”

兩個丫鬟聽了柳絮的話,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大氣都不敢出,這話怎麽像交代後事?

柳絮頓了頓,把曉畫當得的銀票拿了出來,拿出一些給兩個丫鬟,又多給了些給徐媽媽,“過了今日,府裏就沒有二姑娘柳絮了。這些權當是我給你們兩個丫頭置辦些好的嫁妝,奶娘那份就當是給您養老的…”

“姑娘,你可別想不開啊!”這分明就是交代後事嘛!兩個丫鬟跪倒在地,眼眶紅紅的,顯然嚇壞了。徐媽媽也是老淚縱橫,卻是什麽都沒說。

柳絮微微一笑,從懷裏掏出絲巾,替兩人擦拭了淚水。

“我要離開相府了,但是,父親定然不會同意。所以,今夜還得勞煩你們演一出大戲了。”

“離開相府…”兩個丫鬟紅著眼眶,面面相覷。

“姑娘,打算離開相府去哪?”徐媽媽還算理智,抹了一把淚水,頗為擔憂。

“奶娘…”柳絮起身跪在地上,身子埋進徐媽媽懷裏,“裏鞍,在關外受了重傷。我們是聖旨賜婚,柳兒,此生也非他不嫁。我要去尋他,他不能死,就算要死,也得在死之前娶我…”

徐媽媽呶呶唇,摸著柳絮的腦袋,眼淚流了下來。

“姑娘,就說要怎麽做吧!為了我們姑娘的幸福,奶娘就是豁出這條老命,也會做到的…”

昊陽歷342年10月13日,子時,相府湘閣走水,二姑娘柳絮葬身火海。

翌日,聖上下旨解除柳絮與大將軍江裏鞍婚約,厚葬柳絮,賜封號‘華池郡主’。

一時大街小巷無人不道,這相府二姑娘命好,活著能有聖旨賜婚,死了還有這般殊榮。

柳絮站在相府門口的槐樹底下,一襲白衣似雪,墨色的發套在一個精致的白玉發冠之中,從玉冠兩邊垂下淡綠色絲質冠帶,來往路人皆嘆,好一個翩翩少年郎,竟然生的比女子還美煞幾分。

今日柳絮便要出城,出城的最後一刻,她還是想回來看了這個地方一眼。她想把自己這兩世的喜怒哀樂都留下,以後的她只為自己而活。所以,她就回來了。

待看到柳相的身影出現在相府門口,柳絮卻是毫不猶豫的轉身離去。此番,她已跟相府橋歸橋,路歸路。

至此,都城再無柳絮此人。

第一卷【完】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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