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我是誰,你是誰 (1)

關燈


“她居然是個女鮫人!”雪懷青驚呼著,“真是讓人意想不到。”

“誰都想不到,或許是她的腹語術偽裝男聲偽裝得太好了,”安星眠說,“又或者是因為在我們的潛意識裏,總是很難相信女人會比男人強,但事實上,這樣的事情經常發生。”

“我的家族,竟然被這樣一個女人耍得團團轉,”宇文公子連連搖頭,“我要是把這個消息告訴我祖父,真是很難想象他的臉上會有什麽樣的表情。”

三人說話間,鮫人的鮫歌聲已經達到了頂點,那是一種直刺耳膜的尖銳聲響,其餘四人根基不錯,還能承受,梁景卻已經不得不用布片死死堵住耳朵,否則就有可能直接暈過去。

在鮫歌聲中,在人們驚詫的目光中,鮫人的精神力如潮水般暴漲。突然之間,從須彌子放出的谷玄黑球中發出一聲巨大的爆裂聲響,黑球的體積一下子擴大了數十倍,瞬間將試煉之火席卷在其中。不等須彌子做出任何反應,試煉之火就被幹幹凈凈地吞噬掉了,不留一絲痕跡。

“這一局,是我贏了。”鮫人說。

“不錯,是你贏了,”須彌子說,“我低估了你的實戰經驗,沒想到你能反其道而行之,想出故意讓我吞噬,令我的谷玄之球力量劇增而膨脹的方法。”

“和你第一局的戰術如出一轍,無非是現學現用。”恢覆了真正的形象之後,鮫人也不再像之前躲藏在冰塊裏時那樣冷冰冰的,居然淡淡地笑了笑,一剎那間顯得風情萬種。只是她容貌雖美,強行留下的青春容顏總顯得有些不自然,有一種讓人難以形容的怪異。

“不過溶血重構術這一招,似乎只在魅靈之書上有記載,我沒說錯吧?”須彌子又說。

“的確是來自魅靈之書,”女鮫人說,“這本書上記載的秘術,都十分奧妙。”

“但是為了修煉它們,也會付出很大的代價,”須彌子的臉色微微一沈,應該是想起了姜琴音,“你不應該不明白這個道理。同理,你的駐顏秘術也是如此。”

“這個就不需要你操心了。”女鮫人哼了一聲。

“她到底是為了什麽做出這些事情?”雪懷青輕聲自言自語,“難道就是為了留住她的容貌嗎?”

安星眠沈吟了一會兒:“我看未必。看到她,我想起了一個人。”

“什麽人?”雪懷青問。

“你不覺得,她這樣和年齡不符的容顏,和那位辰月教的陸先生是一樣的嗎?”安星眠說。

雪懷青點點頭:“還真是這樣。你這麽一說,我也想起那位陸先生來了,看起來都感覺怪怪的。我爹說過,這種秘術對身體損傷很大。”

“你還記得之前你父親說過的另外一句話嗎?”安星眠說,“他說,蒼銀之月之所以被辰月教丟失,是因為當時的保管人受了騙。你猜,會不會是……”

“你是說這個女鮫人?”雪懷青恍悟,“倒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性。看她為了得到這兩件法器花費了幾十年的光陰,應該是什麽樣的代價都願意付出的。可是,如果當時蒼銀之月是被她帶走的,那後來為什麽我母親……”

她忽然住了口,臉色煞白,和安星眠對望一眼,兩人異口同聲地說:“她是這個鮫人的手下!”

雪懷青一把抓住安星眠的手,結結巴巴地問:“她……她還活著嗎?她會在這艘船上嗎?她會在這裏嗎?你覺得她看到我沒有?她能認出我來嗎?”

看著雪懷青近乎語無倫次的樣子,安星眠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他只能拍拍她的肩膀,“別慌,千萬別慌。現在我們身處險境,先別想太多,最好把註意力先放在打架的這兩位老大身上。”

雪懷青輕輕點點頭:“我知道的,只是,一想到母親我心裏就發慌。”

安星眠摟住她的肩膀:“我明白,但是別太分神了,你看,前面又來了一艘大船,應該是鮫人的手下替她準備好的第三場較量。這可是決定勝負的最後一場了。”

此時兩位屍舞者都已經回到了船上,鬼船繼續前行。如安星眠所說,另一個方向的海域駛來了一艘大船,雖然比不上鬼船這樣氣勢磅礴,卻也不算小了。

兩船靠近之後,安星眠舉目望過去,不覺大吃一驚——那艘船上運載的赫然全都是活人!粗略估計,上面大概至少裝載了不下兩三百個活人,絕大多數都是人類和羽人,看穿著打扮,要麽是從海岸附近抓來的漁民,要麽是從渡海客船上被綁架的乘客。這些人似乎是被藥物或者秘術禁錮住了,雖然並沒有被捆綁,卻一個個癱軟在甲板上無法站起來,不少人一直在拼命哀嚎求救。

須彌子顯然也沒有想到比拼屍舞術卻要面對一大幫活人,不過他並沒有表露任何意外,而是靜靜地看著女鮫人等待解釋。女鮫人伸手指著大船:“這艘船上大概有三百個左右的活人吧,具體有多少我沒有點數,也不必點數,總之,你和我分就行了。”

“數目都不詳,怎麽確定最後能分得公平呢?”須彌子問。

“絕對公平,因為反正就是搶而已。”女鮫人微微一笑,笑容裏充滿了一種讓人不寒而栗的邪惡。

“搶?怎麽講?”須彌子問。

“我上一次去陸地,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不過我雖然長居大海,還是有足夠的消息源知道陸地上發生的事情,比如說屍舞者的一些故事。”女鮫人悠悠然地說。人們並不明白她為什麽忽然扯起這一頭,但還是耐心地聽著。安星眠和雪懷青更是在心裏暗想著:她果然曾經去過陸地。

“陸地上的屍舞者當中,有一個叫做雲孤鶴的,雖然此人本事並不怎麽樣,但卻做過一件讓他名聲大噪的事,我想你一定聽說過吧?”女鮫人問。

須彌子不屑一顧地笑了笑:“那個廢物麽?不過就是曾經救過羽皇的性命,然後被人吹捧出來了罷了。”

“但是他救羽皇的那一戰卻很有趣,你還記得嗎?”女鮫人又問。

“當然記得,當時他手裏帶的屍仆數量很少,伏擊羽皇的敵軍卻相當多,於是他索性不斷地操縱新死的人站立起來充當他的屍仆,每殺死一個人,就相當於他又多了一個屍源……”須彌子說到這裏,忽然住口不說,目光炯炯地盯著女鮫人。

“原來是這麽回事,真有趣,”他呵呵地笑了起來,“你原來是這麽個意思。那一船的活人,就是屍體的來源,你我相互比拼,看誰搶得更多,是這樣的嗎?”

“不只是這樣,搶到手之後,還要毀掉對方所擁有的屍仆,毀到再也無法用屍舞術召喚為止,”女鮫人說,“可以用任何的招數,武技、秘術、毒術都可以,這樣一直拼鬥下去,直到剩下最後一具屍仆為止。這具屍仆是誰的,誰就贏了。”

“這個比法我很喜歡,”須彌子看起來真的很高興,“比起什麽劃定人數的一對一、多對多都有意思多了。就這麽定吧。”

“那我們上船吧。”女鮫人點點頭,向著鬼船的邊緣走去,須彌子跟在她身後。她和須彌子武藝高明,所以也無需屍仆們搭船板,看樣子直接就可以飛躍過去。而兩人都自重身份,既然定了賭約就絕不會偷襲,所以她可以很放心地把後背要害暴露在須彌子身前。

但走出去沒幾步,背後一陣勁風襲來,竟然真的有人偷襲女鮫人!她一回身,隨手一揮,一道秘術把偷襲她的東西打飛了,定睛一看,竟然是一枚亮晃晃的金銖。顯然,須彌子即便真的不顧臉面地偷襲她,也不會用這麽沒用的暗器。

“是你?”女鮫人皺起了眉頭,“我不殺你,你卻偏偏想找死嗎?”

“我不想找死,我只是不喜歡看到太多死人!”剛剛扔出這枚金銖的安星眠大步跑了過來,攔在兩人身前,“我不能允許你們就這樣殺死三百個活人!”

這個出乎意料的舉動讓所有人都吃了一驚,只有雪懷青並不顯得太意外,似乎是早有預料。

“我不許你們這麽屠殺無辜的人!”安星眠大聲重覆了一遍。

雪懷青看著他的身影,輕輕嘆了口氣,慢慢走過去,和他站在一起。

“傻瓜就是傻瓜……”她自言自語地說,語調裏卻充滿了溫柔。

“你不許?”女鮫人像是聽到了世界上最好聽的笑話,“你是什麽人?有什麽資格對我說不許?”

“我只是一個普通的長門僧,”安星眠說,“但是生命無價,誰都有資格對你說不許。”

“那你就變成死人去慢慢地說不許吧。”女鮫人揮了揮手,似乎不屑於多話。隨著她這一揮手,身後的屍仆群裏立即沖出八個屍仆,一同撲向安星眠。安星眠正面迎了上去,哢嚓一聲,已經用關節技法扭住第一個屍仆的右臂,將它的右臂卸脫臼,然後圈住它的脖子,手上運力,擰斷了屍仆的頸骨。他平時和人動手過招,從來不下殺手,但現在面對著的只是一群屍體,就沒有任何顧慮了。

這幾下幹脆利落,毫無拖泥帶水,緊接著他又以相同的手法接連摧毀了兩具屍仆,每一次出手都迅若閃電,對面的屍仆根本無力反抗。剩餘的五名屍仆卻在這時停住,退了回去。安星眠有些意外地看著女鮫人。

“你的身手、力量和反應都比我所知道的更強了,而且強了不只一星半點,”女鮫人皺起了眉頭,“但是這些天來,你一直都只是待在我的船艙裏。發生了什麽事會讓你在那麽短的時間裏進步神速?我不相信長門的功法能有這樣的效果。”

“長門的確沒這個能耐,不過我自己有,”安星眠有些惡狠狠地笑了笑,“只要找到一個辦法把我的力量釋放出來就沒問題了。”

須彌子突然大步走上前來,厲聲喝問:“你說什麽?你是不是把薩犀伽羅取下來了?”

“你總是那麽敏銳,須彌子先生,”安星眠說,“我雖然打不過你們倆,但我也有想要保護的人,不願意就這樣坐以待斃,於是我想起來了,當薩犀伽羅遠離我的身體的時候,我體內那股不知名的力量會爆發出來。我想,如果能運用這股力量,我大概可以和二位略微抗衡一下。”

“你這個蠢貨!你瘋了嗎?”須彌子突然破口大罵,“快點把薩犀伽羅戴回去!”

須彌子的臉看起來相當惱怒,安星眠一笑:“你不必緊張,那麽短的時間裏,薩犀伽羅還不至於承受不住而產生異變。我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訓,沒有讓它離我的身體過於遠,所以這一次,我還馬虎承受得住。”

“你真是個愚不可及的蠢貨!”須彌子不知道為什麽那麽生氣,“那三百個人關你屁事,你知道他們都是些什麽人?你知道他們當中有沒有殺人越貨男盜女娼之徒?你知道如果你落難了,他們會不會連你的肉都要吃?老子生平最煩見到的就是你這種仁義道德毒入骨髓的笨蛋。”

安星眠搖了搖頭,臉上始終保持著微笑,似乎這樣的笑容才能幫助他克制體內翻湧的異種精神力量:“我其實算不得什麽仁義道德入骨髓。什麽道理我都懂得,如果需要論辯,我能夠站在你這一邊把任何人辯得啞口無言。我也很清楚,這些人未必個個都值得救,搞不好裏面還有什麽十惡不赦之徒。我更加清楚,現在你和這位鮫人前輩所圖謀的事,也許會害死成千上萬甚至更多的人,和這一船三百來人相比較,孰輕孰重是顯而易見的。但是我這個人天生有一個毛病,那就是總是無法用理性來約束我內心的真實情感。”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雪懷青,接著說:“我曾經為此苦惱過,但後來有一個人對我說,她喜歡真性真情的我,希望我不要總是思慮太多顧忌太多,在某些時刻,就應該順服自己的真實內心。所以現在,我選擇聽她的話——我不願意眼睜睜看著你們倆屠殺三百個無辜的人,我要阻止你們。”

他開始催動精神力,一點一點把那股蘊藏於體內至今無法解釋的邪惡力量釋放了出來。他的雙目漸漸變成了血紅色,身上的肌肉開始膨脹,骨骼也發出了奇怪的格格聲響。這並不是什麽好兆頭,但站在他身邊的雪懷青卻並沒有阻止他。

“你認為對的事情,就去做,”雪懷青輕聲說,“你說得對,我就喜歡你這個樣子。”

須彌子臉色鐵青,死死瞪著安星眠,似乎恨不能把他生吞活剝了,這副表情連女鮫人都覺得有些奇怪。她忍不住說:“餵,這小子身上的力量的確有點不尋常,但也並非我們倆對付不了的,等制服了他再把薩犀伽羅捆到他身上就好了,你幹什麽這麽緊張?”

“我不是緊張……不是緊張……”須彌子喃喃地說,兩只拳頭握得緊緊的,牙關緊咬,這副神態的確是相當不尋常。女鮫人察言觀色,像是忽然間明白了什麽,臉上的表情有點似笑非笑。

“我總算是明白了,須彌子,”她冷冷地說,“你壓根就不是在緊張薩犀伽羅,也不是在緊張你和我的大戰。”

她伸手指了指已經漸漸變得有如惡魔一般的安星眠:“你根本就只是在擔心這個小子!”



女鮫人的這一番話簡直比安星眠的變化還要讓人意外,安星眠本人更是難以置信。他看著一臉怒容的須彌子,小心翼翼地問:“我?你不是在關心薩犀伽羅,你是在關心……我?”

須彌子看樣子似乎恨不得把身邊的一切全部撕碎來發洩他的怒火,但最終,他只是長長地嘆息了一聲。這一聲長嘆裏包含了無數的覆雜情緒,那一瞬間,他看上去並不像是那個殺人如麻無惡不作的天下第一狂徒,而只是一個充滿悲傷和憂郁的老人。

“你把薩犀伽羅重新戴回去吧,我不殺這一船的人了,”他說,“在這種時刻,我不能鑄成大錯。”

“鑄成大錯?”安星眠一呆,“怎麽叫鑄成大錯?”

但他看得出來,須彌子這番話絕非作偽,而是出自真心。猶豫了一會兒後,他在雪懷青耳邊說了幾句什麽,雪懷青飛也似的跑進船艙,很快拿出了原本鑲嵌在安星眠腰帶上的那塊翡翠,也就是薩犀伽羅。

看著安星眠把翡翠重新納入懷裏,身上的異象消失,須彌子才像是終於松了口氣。他擺了擺手:“我本來以為,憑著本事把東西贏到手就好,難道我這一生到最後還是註定免不了要求人麽?”

鮫人吃了一驚:“求人?你打算求我?這不是開玩笑的吧?”

“絕對是開玩笑,”雪懷青連嘴都合不上了,“這怎麽可能是從你嘴裏說出來的話?”

安星眠此時則軟軟地坐在了地上。即便只是在很短時間內釋放出那股奇怪的力量,他也覺得身體難以承受。喘息了好一陣子,他才有力氣重新說話:“你為什麽要為了我去求人?到底是什麽事?我和你是什麽關系?”

須彌子木然呆立在原地,過了許久才說:“你……你是琴音的親生兒子。”

你是琴音的親生兒子。

姜琴音的親生兒子。

那個和須彌子糾纏了半生,最後落寞死去的姜琴音。那個心高氣傲卻放不掉情愛癡纏的姜琴音。雪懷青的授業恩師,脾氣古怪的老女人,姜琴音。

而安星眠,是這個姜琴音的兒子。

“這不可能?我師父……她從來沒提起過她有一個兒子!”雪懷青完全陷入了震驚中。

“你在胡說些什麽?”安星眠不顧渾身上下的疲軟酸痛,硬撐著站了起來,“我的母親在生我的時候難產死掉了。她早就死了,只是一個普通的女人,怎麽可能是懷青的師父?”

“她早就死了,所以你從來沒有親眼見過她,不是麽?”須彌子說,“沒有親眼見過,你就敢斷言我是在說謊話,這就是你們長門僧的處世智慧嗎?”

安星眠被噎住了。須彌子說得不錯,這種時候,聽憑著情感的支配拒絕對方的說法,只是愚蠢的行為。何況盡管他從感情上有些難以接受,內心深處的理智卻在悄悄地說:須彌子不會在這種事上說謊,也沒有說謊的理由和動機。他所說的,多半是真話。

安星眠閉上眼睛,努力強迫自己的頭腦冷靜下來,然後慢慢地發問:“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我怎麽會是姜琴音的兒子,那我的父親是誰?你又為了什麽要來這裏見這位鮫人?”

須彌子哼了一聲:“這還像點話。如果琴音的兒子是這麽一個只會意氣用事的糊塗蛋,不如直接殺掉幹凈。”

“我還沒有承認我是姜琴音的兒子,”安星眠說,“所以我需要你講清楚事實的真相。”

“先等一等,”鮫人卻在這時侯插嘴了,“我對這小子是誰的兒子沒有絲毫興趣。你我的對決也可以先押下一會兒再繼續,但你必須告訴我,你到底想要我做什麽事。”

“不用搶,你們倆的問題,我可以合並在一起一次回答清楚,”須彌子說,“你的確是琴音的兒子,但卻不是一個普通人,因為在琴音懷孕期間,她對你做了一件事,讓你的體內產生了那一道兇猛的異種精神力,我來尋找這個鮫人,也是因為想要找她借閱一下魅靈之書,來替你消解這道精神力,把你變成一個普普通通的正常人。那是琴音留給我的遺願,我無論如何也要完成它,盡管你非常不討我喜歡。”

“我不是一個普通人……懷孕期間……要靠魅靈之書來消解……”安星眠一時間難以消化這一句話裏的諸多信息,“到底是怎麽回事?我到底是什麽?”

但是女鮫人卻似乎已經明白了,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安星眠,長出了一口氣:“原來如此,好狠心的女人,我明白了。不錯,這個法子是魅靈之書所記載的,的確只能想辦法從這本書上尋找化解的方法,雖然我很懷疑它根本就無可消解。”

“為什麽狠心?到底是魅靈之書上的什麽邪法?”雪懷青也急了。她親眼目睹師父姜琴音因為修煉魅靈之書而死,從心底深處對這本書既害怕又厭惡,眼下居然聽說安星眠身上也被種有魅靈之書裏記載的邪術,一下子驚惶起來。

鮫人微微一笑,似乎安星眠和雪懷青的焦急更能讓她得到邪惡的快樂。她幸災樂禍地看著安星眠,一字一頓地說:“你是一個鬼嬰。”

“鬼嬰?”安星眠身子微微一晃,下意識地站起身來發出一聲怒斥,“你胡說!我怎麽可能是那種東西?我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剛開始時,他的聲音很響亮,陷入一種猝不及防的憤怒之中,但很快地,他的聲音低下去了,語調也變得不那麽堅定。

“你的學識很豐富,知道鬼嬰是什麽東西,”須彌子說,“所以你也猜到了,她說的是實話。女娃兒,你知道鬼嬰嗎?”

從聽到“鬼嬰”這兩個字開始,雪懷青就臉色慘白,身子搖搖欲墜,幾乎要站不穩。安星眠扶住了她,她用一種近乎虛弱的聲音回答須彌子說:“我……聽說過,雖然所知不算太詳細,先師曾向我提起過,說那是一種笨辦法,不過雖然笨,卻十分有效。”

她回憶起師父所告訴她的關於鬼嬰的一些知識。那是一種極度邪惡的修煉方式,只有懷孕的女性才能施用。那幾乎是專屬於絕望的人們的一種邪術,是無路可走的時候,不惜犧牲自己和自己的孩子來進行報覆的瘋狂手段。

如果一個懷孕的女性想要培育鬼嬰,那麽臨產時,她並不會直接生下孩子,而是從肚臍處註入某種特殊的藥物,利用這種藥物讓胎兒長期存在於母體中。接下來,母親會利用各種劇毒藥物來養這個嬰兒,讓它不斷地積蓄力量,成為一個擁有極強大的精神力量的怪胎。

一般而言,這樣一個鬼嬰可以在母體內存在兩年到三年,甚至更長時間,給母體帶來的痛苦折磨是可想而知的。但是假如這個狠心的母親能一直堅持下去,直到把鬼嬰培育成熟的話,他將擁有極度可怕的精神力量,可以成為殺人的利器。最恐怖的是,這股精神力就像活人一樣,是可以不斷增長的。也就是說,一個鬼嬰使用越久,就會越發強大。

但是問題來了,雪懷青依稀記得,用這種方法培育出來的鬼嬰,其實與其說是活人,不如說是類似於屍仆那樣的傀儡,完全聽母體的支配,而並沒有自己的獨立意識。而安星眠卻一直是一個有著自己的思想和智慧的正常人。這是怎麽回事呢?

雪懷青提出了自己的疑問。須彌子解釋說:“一般情況下是這樣的,那是因為鬼嬰出世之後,體內的那股異種精神力量就會完全壓倒他本身的精神,令他完全喪失神智。但如果修煉不到家,就會有所缺陷,再加上在出生之前,有高明的秘術士想辦法硬生生地壓制住了這股精神力,使其不能發作,那這個嬰兒至少在出生的時候是正常的。當然了,隨著他的肉體和精神不斷成長,這股異種精神力也會不斷增長,遲早有一天還是會發作,除非碰上奇跡才能繼續活下去。”

“而我遇上的奇跡,就是薩犀伽羅了。”安星眠喃喃地說。他終於明白過來,為什麽自己體內會有這樣一股無法阻擋的邪惡力量,也明白過來為什麽薩犀伽羅恰恰與之契合。那是因為這股異種精神力量會令自己不斷地成長膨脹,剛剛好和薩犀伽羅貪婪的欲望相抵消。二十多年前,逃亡中的鶴鴻臨那一次無意間的闖入,就這樣把薩犀伽羅帶到自己身邊,救了自己一命。

原來我是一個鬼嬰,安星眠頹然坐倒在地上。一直以來,雖然他和人相處總是謙和平易,但在內心深處,還是難免要為自己而感到驕傲的:家世不錯,相貌不壞,武技雖不頂尖也算得上是高手,尤其是頭腦和學識俱佳。總體而言,他覺得自己還馬馬虎虎當得起“優秀”兩個字。

但是現在他才發現,原來自己竟然是一個汙穢邪惡的鬼嬰,一個原本就不應當出生的存在。他的降世就是為了報覆和殺戮,就是為了母親姜琴音的刻骨仇恨——雖然他還不明白到底是什麽樣的仇恨。

生命是一道道沒有窮盡的長門,但我原本連第一道門都不應該跨過,他想著,忽然有一種連心臟都懶得再跳動的感覺。

就在這時候,他感到一雙溫暖細膩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掌,不用擡頭,他就知道是雪懷青。

“我一直覺得你是一個有智慧的人,這麽簡單的道理你不應該看不穿,”雪懷青在他耳邊溫柔地說,“你是什麽人,不在於你是怎麽出生的,也不在於你的父母是誰,而在於你怎麽活。”

“在於我怎麽活……”安星眠一怔。

“你是個鬼嬰又怎麽樣?你是泥土捏出來的又怎麽樣?”雪懷青說,“這二十多年,你活得不快樂嗎?你想做的事情沒有做成嗎?當那些被你幫助的貧民們尊稱你為夫子的時候,他們知道你是一個鬼嬰嗎?”

安星眠若有所思,久久地沒有說話。雪懷青輕輕一笑:“先別想那麽多了,這是你剛剛跟我說過的話。我們還是先聽須彌子把話說完吧。”

安星眠勉強一笑:“你說得對,無論我現在做什麽,也什麽都改變不了。還是請須彌子先生講完吧。就算是個鬼嬰,我也應該知道自己的身世,不是麽?至少,我現在知道了我的母親是姜琴音,那麽父親呢?我的生身父親又是誰?”

須彌子沈默了一會兒,緩緩地說:“其實,你見到過你的父親,只不過你不認識他,他也不認識你罷了。”

“我見到過?”安星眠更加意外,“他是誰?”

“他和你眼前的這位鮫人有一個共通之處,就是容顏不老。”須彌子拖長了聲調說。

“陸先生?辰月教的陸先生?”安星眠叫了出來!

“沒錯,就是陸先生。”須彌子很滿意看到安星眠現在的表情。他同時也敏銳地註意到,當提起“陸先生”這三個字的時候,女鮫人的眉頭微微一皺。



一年半之前,當須彌子在幻象森林和安雪二人分手後,立即趕往天啟城,按照雪懷青告訴他的方位,找到了姜琴音的墓地。他一向是個無法無天的人,來天啟之前就已經盤算好了,要把姜琴音的屍骨挖掘出來,燒成骨灰帶在身邊。結果在此過程中,他在姜琴音的隨身玉佩裏發現了一張字條,這張字條是專門留給他的。姜琴音在字條裏說,如果須彌子真的會來挖掘她的遺骨,說明他心裏還有她這個人,那她將會托付一件事給須彌子。

心裏充滿了深深悔意的須彌子自然遵照著字條上的事去做了。他按照字條上的地點,找到了姜琴音留下的一封長信,這封長信的內容讓須彌子內心百感交集。他這才知道,自己這些年來只顧和姜琴音鬥氣,卻根本不了解對方,並且從來沒有試圖去走進她的內心世界。

姜琴音在信裏講述了一件不為人知的往事。那是大約二十七八年前的事情了,當時年輕的她和須彌子還只是泛泛之交,她所愛的是另外一個男人,那就是辰月教的陸先生。當然,陸先生只是後來的一個化名,此人的真名叫路阡陌,在辰月教之外幾乎沒有任何名聲,但卻可能是當世最厲害的秘術士之一,然而,在和路阡陌墜入愛河的時候,對方並沒有透露他的真實身份,他在姜琴音眼裏只是一個英俊迷人的普通秘術士而已。

那時候姜琴音天真地以為這段戀情會一直持續下去,卻沒想到會遭到背叛。故事表面看起來似乎很俗套,路阡陌愛上了另外一個女人,另外一個比姜琴音更加美麗的女人,於是決絕地離她而去。但姜琴音卻敏銳地覺察到這其中另有文章,因為路阡陌並不像是一個貪戀女色的人。她強行壓抑著內心的巨大痛苦,悄悄展開了調查,並且最終發現了驚人的真相。

路阡陌不是一個普通人,而是辰月教內的一員教長,地位極高。以姜琴音所知,能在辰月教裏升任到教長職位的,絕非常人,這樣的人往往頭腦裏只有堅貞的信仰,而恐怕很難會存在凡人的男女情愛。

姜琴音本身也是個頭腦很聰明的人,只是性格過於偏執導致她不能取得更高的成就而已。此時開動全副心神去分析這件事,很快就得出了結論:路阡陌可能並不愛她,只是在利用她而已,因為兩人在一起的時候,路阡陌總是有意無意地打探屍舞者的各種信息,尤其是組織結構。當他得知屍舞者基本上就沒有一個組織體系、大多是各自單獨行動的時候,也曾有一些微微的失望流露出來。

當時姜琴音並沒有太在意,現在想起來,路阡陌應該是想要通過她接近屍舞者這個群體,看看這批離群索居的怪人有沒有可能為辰月所用。而一旦確認了屍舞者完全是以單獨個體的形式存在,無法統一指揮之後,姜琴音對他也就沒用了。而那個新近出現在他身邊的女人,雖然身份暫時未知,但也絕對是因為對他有用。

有用,沒用,在路阡陌的心目中,大概女人就是按照這樣的標準的來劃分的。姜琴音感受到了無限的屈辱,但更多的是仇恨,深深的仇恨。她本來就是一個性情極度偏執的人,在這樣的仇恨驅使下,當然是很想報覆的,但她也並不糊塗。自己的實力和路阡陌實在是相差太遠,這一點她很清楚。所以她打算暫時隱忍,慢慢尋找報覆的方法。

更為重要的在於,她發現自己已經有了身孕。為人母的天性也讓她在仇恨之餘隱隱有一些柔情。她想要先把孩子生下來再說。

但是萬萬沒有料想到,在她懷孕即將滿第二個月的時候,她遭遇到了一次夜襲。七八個混雜著武士與秘術士的高手險些殺掉她,幸虧她和一般的屍舞者不太一樣,總是喜歡惹是生非,打架的經驗還算充足,情急之下,她直接從隱居的山中小屋跳下了山崖,這才僥幸不死。當掛在半山腰的一棵大樹上疼得死去活來的時候,她很明白,這些人都是路阡陌派來的,目的是殺掉自己這個曾經和他有過一段關系的屍舞者,從而殺人滅口不留痕跡。

極度的憤怒吞噬掉了她剩餘的理智。姜琴音忘掉了之前殘存的些許柔情,向自己發誓,無論如何也要向路阡陌報仇。她打破了屍舞者一般不貪圖金錢的規矩,搶劫了兩家宛州富商,用搶來的錢雇傭了殺手組織血羽會裏的幾名頂尖殺手,和他們一起伏擊了路阡陌和那個神秘的女人。

沒有料到的是,無論路阡陌還是那個女人,實力都遠遠超出她的想象。她傾盡所有所雇傭的這七位殺手,個個都是全九州要價最高的刺客,平日裏哪怕是單人出手都絕無閃失,但這一次,七人聯手還是敗在了兩個人的手下。

七位刺客五死二傷,姜琴音卻學乖了,並沒有露面。好在兩人雖強,畢竟也不是全無破綻,還是受了一些傷,最重要的在於,在激戰當中,神秘女人身上帶著的包袱被刺客的利刃劃破了,並且裏面的一本書被割散,一些紙頁被風吹得四散飛開。躲在暗處的姜琴音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飛到自己面前一部分紙張抓到手裏,迅速逃開了。

等躲到了安全的地方,她才顧得上去檢視自己到底搶到了些什麽,這一看之下大吃一驚:被她搶到手的這些殘章,赫然是傳說中的上古邪書魅靈之書!她禁不住喜悅非常,因為據說魅靈之書裏記載的種種邪術都有著絕大的威力,也許能從中找到擊敗路阡陌的方法。許多年後她為了縮小和須彌子的差距,又重新開始練習書中的一些內容時,曾告訴雪懷青那是她偶然得來的。這句話倒沒有說謊,只不過隱瞞了時間而已。

然而,在當時,得到魅靈之書並細細翻閱之後,她卻發現,這些殘章裏記載的大多數邪術威力都不如她想象中那麽大,即便練成了,仍然不會是路阡陌的對手。最後,她發現了一頁紙,這頁紙上記載的練習功法並沒有記全,可能還缺一點內容,但這一套功法的絕大威力卻像磁石一樣吸引著她。更重要的在於,她現在就正好有著修煉它的得天獨厚的條件。

因為這套功法的名字叫做鬼嬰術,而姜琴音,此刻正是一個孕婦。她在猶豫不決中躊躇了好幾天,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

“於是她花了一個月時間采集了所需的毒藥,把那些劇毒的藥物註入了自己的腹中。”

講到這裏的時候,須彌子停了下來,目光中充滿了憐憫和傷感。安星眠自然明白,這憐憫和傷感不會是給自己的,而是給自己的母親姜琴音的。對須彌子而言,安星眠固然是所愛之人的兒子,他卻不會有絲毫的憐憫,之所以要來到這裏守護並試圖解救他,只不過是為了完成姜琴音的遺願而已。

這就是須彌子,當他的感情沒有燃燒起來的時候,比極北之處的冰山還要冷酷無情;但當他對一個人動了真情,卻會不顧一切地為她做事。須彌子從來不喜歡安星眠,更加厭惡去做解救一個人、保護一個人的“無聊”的事情,但姜琴音的一封長信卻讓他不惜萬裏奔波,殫精竭慮地為安星眠想辦法。安星眠的心裏有一些莫名的感動,但卻顧不上想太多,母親姜琴音就像一片濃重的陰影,罩住了他的全身。

“我的母親就這樣把我當成了一個工具,”安星眠嘆息一聲,“一個用來報覆的工具,向我的父親報覆的工具。這樣美妙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