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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遠行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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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分迷惘,更多的是一種無處著力的空虛,和一種極度失望後的悲傷。雪懷青看得十分不忍心,走上幾步,輕聲對她說:“你一定是弄錯了,他從來不是個殘忍好殺的人,你能不能先告訴我們,為什麽你一口咬定是他殺了人?你的愛人是在什麽情況下……”

她正在說著,安星眠卻陡然捕獲到了一丁點異常。楚霏的表情近乎崩潰,眼神渙散呆滯,看起來好像完完全全方寸大亂,但他卻註意到,她的身體並沒有絲毫放松,反而越繃越緊。他猛地意識到了對方的企圖,大喊一聲:“小心!”但卻似乎已經遲了一丁點。楚霏的嘴唇微張,一道尖銳的寒光已經趕在安星眠喊出聲之前從她的唇間閃現。

那是一枚鋼釘,從嘴裏射出的致命的鋼釘,鋼釘的去向並不是安星眠,而是雪懷青的心臟。

安星眠剎那間明白過來,自己和雪懷青設計欺騙了楚霏,卻沒料到楚霏的中招本來就是個計謀。她早就知道雪懷青精於用毒,自己如果想要下毒的話,一定會被識破,於是她故意用這種方法來讓兩人放松警惕,再故意裝作失手被擒,所等待的就是兩人大意的這一瞬間。這一根直撲心臟的鋼釘,才是她真正的殺招。她表面上看起來被怒火沖昏了頭腦,卻仍然和兩人第一次見面時那樣,把殺人精確成了一種藝術。

“我只想也讓你嘗嘗心愛的人被殺的滋味。”這是楚霏曾對他說的話。安星眠沒有料到,她是認真的,比起殺死安星眠,她更願意讓他承受失去愛人的痛苦,因為這痛苦更深邃綿長,也許比死亡本身還要難熬。

這枚鋼釘的發出實在是太突然,雪懷青原本就更擅長精神方面的功夫,身法只是一般,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襲擊,一時間根本來不及閃躲。當她見到寒光閃過時,心裏就知道糟糕,恐怕只剩等死一條路。

然而,當鋼釘發射出來之後,安星眠的手臂卻已經緊跟著伸了出來,似乎是在楚霏身前晃了一下。鋼釘來到雪懷青面前時,速度竟然減慢了許多,慢到了她足夠反應過來。雪懷青顧不上細想究竟,只是本能地拼命一扭頭,鋼釘擦著她的太陽穴飛過,擦破了一點皮肉,然後釘在門上。

我沒有死。雪懷青驚魂稍定,把視線轉回身前,登時覺得心臟猛地一縮,好像被人打了一記重拳。她看見安星眠的左手握住右手手掌,臉上現出痛楚的神色,鮮血不斷從指縫間湧出。而地上除了滴落的鮮血之外,還多了兩樣東西。

——那是安星眠右手的食指和中指!

她這才明白過來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麽。在間不容發之際,安星眠拼力伸出右臂,用右手手掌阻擋了一下鋼釘的來勢,令她可以勉強躲過這致命一擊,而安星眠的右手,卻被這一擊割下了兩根手指頭。

“我要你的命!”突如其來的狂怒一下子填滿了雪懷青的心胸,甚至令她顧不上心痛和哀傷。她的手裏握住了一根長長的毒針,身形一閃,針尖向著楚霏的胸口刺去。楚霏一擊不中,知道自己已經沒有任何機會,苦笑一聲,閉目待死。



這具屍體的表情很安詳,仿佛是在睡夢中就不知不覺地丟掉了性命。致命的傷口在後腦,鮮血已經凝結。可以想象,這名護衛正在沿著墻根巡邏的時候,突然被人偷襲,以某種尖銳的兵器直接貫穿後腦,甚至都來不及哼一聲。

“半個月以來的第三起了,公子,”一名親信憤憤地說,“簡直不把宇文家放在眼裏。”

“沒關系的,先把屍體擡下去吧,好好安葬,家人多給些撫恤。你們也先下去吧。”宇文公子溫和地說。

所有人都退下去了,宇文公子隨手拿起桌上的一枚玉雕在手裏把玩,嘴裏喃喃自語:“看起來,說過的謊話敗露了呢,惹得別人來尋仇了。這個安星眠,倒真是命長……”

當天夜裏,宇文公子離開了他在淮安城的被稱為“客棧”的宅院,坐上一輛馬車,來到淮安城南的一間陶士行。他一言不發,徑直進入了陶士行,店夥計立刻站起身來,上門板關閉了店門。

宇文公子走進陶士行的後堂,取下墻上的一幅山水畫,在墻上輕輕一按,一道暗門打開了,他走了進去,暗門隨即關上。暗門背後,常年為他服務的女斥候正在等著他。

“辰月和天驅的動向如何?”宇文公子開口問。

“兩邊都在準備行動了,”女斥候說,“他們已經判斷出,當年在西南戈壁深處失蹤的雪寂並沒有死,而且很可能已經被那個由叛匪、馬賊和各地逃犯組成的游民部落所收留。”

“他們怎麽能肯定?有什麽證據嗎?”宇文公子又問。

“聽說,那個游民部落最近疫病橫行,治病用的藥材很貴,他們不得不派人到戈壁之外的市集去變賣一些東西。有人在那些變賣的物件中找到了一塊帶有古老羽族王室印記的玉佩,確認那是雪氏家族的徽記。辰月於是從中推想,這塊玉佩很可能來自於當年失蹤的雪寂。而天驅在辰月內部有細作,辰月知道了,天驅也很快得到了這個消息。”女斥候回答。

“西南戈壁……”宇文公子沈吟著,“的確是一個藏身的好去處。這一趟,我不帶其他人,只需要你陪我去。”

女斥候很是意外:“那個地方實在太危險,您沒有必要親自去犯險。何況,即便要去,光有我一個人也不夠。天驅和辰月都不是好對付的,而游牧部落更是一群極度危險的人,我擔心……”

“沒什麽需要擔心的,我已經決定了!”宇文公子一擺手,“這不是行軍打仗也不是市井群毆,而是鬥智,人多了反而礙事。即刻去準備,明天正午就出發。”

女斥候不再多言,微微躬身準備退下,宇文公子卻又叫住了她:“對了,安星眠和須彌子的行蹤如何?”

“前幾天得到的消息,安星眠和雪懷青又回到了寧南,新的信息還未到。須彌子本來在寧南,幾天前卻突然失蹤,我的手下都沒能查找到他的行蹤。”女斥候說。

宇文公子並不感到意外:“須彌子如果能輕易被你們找到,也就不是須彌子了。我最擔心的就是他,一來此人武技計謀都深不可測,就算是我也沒有辦法對付他;二來最要命的是,到現在我都不知道他為什麽要來攪這趟渾水。”

“他難道不是也想得到兩件法器嗎?”女斥候問。

“他如果真的意在奪取法器,安星眠早就是一具屍體了,”宇文公子說,“他可不是那種會念著故人之情的人,所以我才弄不明白他到底想要幹什麽。不過,天驅、辰月和游牧部落一定比我更頭疼。”

女斥候似有所悟:“您的意思是說,想辦法躲在暗處看他們爭鬥,然後我們坐收漁翁之利?”

“和人硬碰硬一向不是我的風格,”宇文公子微笑著,側過頭看看窗外,“今晚的月色真不錯。”

同一個夜晚,寧州,杜林城。

宋競延的府邸內部雖然在經歷了一場大戰後毀壞了許多,但外表還是光鮮的。只是那一晚動靜鬧得實在太大,人們經過宋府的時候,難免要投以異樣的眼光。不過這樣的事也不算太稀奇,隱居到杜林的前任官員們,誰沒有一點不足為外人道的歷史呢?最好的態度就是不說不問,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所以幾天之後,宋競延又若無其事地回到了家裏,開始雇傭工人重新修整被毀壞的房屋庭院。但這些工人只在白天幹活,到了夜裏,還有另外一批“工人”出沒此間。

“消息可靠嗎?”在那個被安星眠毀壞的地牢裏,宋競延看著從被打穿的頂部照射下來的月光,向身前的天驅部下發出詢問。

“絕對可靠,”部下回答,“我們在辰月內部安插的兩名斥候先後發回消息,內容都是一致的。之前辰月已經認定雪寂活著的可能性極大,而且很可能就在游牧部落中藏身,但派出的零散教眾去探查卻始終無功而返,還有幾人失蹤。所以他們這次下定決心,將會大規模出動,甚至不惜與游牧部落一戰。”

“不惜一戰……他們倒真是下定了決心啊,”宋競延一笑,“這是逼我們出手了。”

“可是我有疑問,假如雪寂真的在那個部落裏,而他們想要找的東西也在雪寂手裏,去多少人恐怕也是送死啊,那根本就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部下說。

“那是因為他們知道,有一樣能抗衡蒼銀之月的東西,也會現身大漠,”宋競延說,“而那樣東西,雖然威力驚人,持有者卻還不怎麽會用,要搶奪它,比直接搶奪蒼銀之月方便多了。”

“您是說安星眠?”部下恍悟,“怪不得。如果能得到薩犀伽羅,蒼銀之月就會失效了。”

“所以說,控制住安星眠,也就等於同時控制住了兩件法器,這筆生意賺得很哪,”宋競延說,“可惜我們上次還是功虧一簣。這一回沒有別的選擇了,辰月要去,我們就必須去。”

“那我立即去召集人手。”部下說。

宋競延點點頭:“貴精不貴多。西南隔壁名為戈壁,實際上已經是一片大沙漠,人多了,需要的給養也多,反而礙事。楚霏的下落你清楚麽?”

部下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開口說:“她……最近已經失去聯系了。”

宋競延嘆了口氣:“可惜了,她的刺殺之術原本可以助益良多。畢竟是女人,對情之一字太過執著,已經失去了天驅的風骨。不過無論怎樣,和辰月的這一戰無法避免。這是我們綿延千年的宿命。”

他不再說話,部下明白他的意思,縱身跳出了連樓梯都被毀壞的地牢。但在他走遠之前,地牢裏又傳出來宋競延的問話聲。

“須彌子呢?找到須彌子的下落沒有?”宋競延問。

“沒有任何和他有關的新消息,他已經失蹤有段日子了。”部下說。

同一個夜晚,瀾州,夜沼黑森林。

被須彌子稱為阿離的中年女子,正在森林裏獨坐,看著從樹木枝葉的縫隙裏灑下的月光發呆。她的表情有些迷離,眼神裏有一絲抹不去的哀傷,嘴角卻又帶著一點笑容,似乎是在想著一些很覆雜的心事。

背後的腳步聲響起的時候,她就像換了一個人一樣,臉上立馬罩上了一層嚴霜,緩緩站了起來。回過頭時,她已經又回覆到那個冷若冰霜、殘酷無情的辰月女教長了。

“我們已經調查清楚,張亢並沒有背叛,他之所以用秘術殺傷教友,是為了取得天驅的信任而不得不動手。何況他並沒有真正下殺手,那位教友被他打到河裏後,被人救起,性命無礙。”前來見她的辰月教徒匯報說。

“我知道了,你做的很好,”阿離淡淡地說,“那麽現在,他已經得到天驅的信任了嗎?”

“是的,他已給我們傳回了重要的消息,”辰月教徒說,“陽支已經據此開始采取行動。”

“是奔赴西南戈壁的事情嗎?”阿離問。

辰月教徒的臉上現出了猶豫的神色,沒有立即回答,阿離擺了擺手:“是我疏忽了,這原本不是我應該問的。你不用回答。”

“其實以您的身份而言,也不能算作非要嚴守的機密,”辰月教徒說,“陽支已經準備好動身了。”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阿離仍舊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教徒鞠了一躬,轉身離去。當他的背影消失後,阿離輕輕嘆了口氣,重新坐下,依舊出神地看著月光。

“你也會去的吧,這樣的熱鬧你一定不肯錯過,”她低聲自言自語,“你一出手,我的那些教友們肯定活不了。我是辰月教長,一個虔誠的辰月教徒,理應站在自己的教派一邊,可是現在……為什麽我心底裏最大的期望是你能安然無恙?哪怕為此必須眼睜睜看著你殺死我的教友,我的心裏也會坦然接受,這是為什麽?”

“這是為什麽啊?”阿離的眼睛裏仿佛籠上了一層淡淡的霧氣。

人們都在揣測著須彌子的行蹤,他們卻並不知道,須彌子已經來到了一個他們所料想不到的地方。在這個寒冬末尾的深夜裏,宇文公子在和他的女斥候密謀,辰月和天驅在進行著最後的布置,須彌子卻一個人悄立在月光下。他微微仰頭,看著皎潔的月色,手裏撫摸著一串灰白色的粗糙手鏈。

“就快要落幕了,琴音,”須彌子對著遙遠的明月說,“我答應你的事情一定會做到的。你活著的時候我不能讓你快樂,你死了,我不會再犯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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