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通往地獄之門 (1)

關燈


安星眠並沒有蘇醒太久,因為之前的瘋狂殺戮對身體的消耗太大,他很快又陷入了昏迷中。但在昏迷之前,他還記得在雪懷青耳邊悄悄說了一句:“你身後那間房子有個地下囚室,囚室角落裏放著薩犀伽羅。拿回來,緊貼著我的身體放置,不要讓天驅老頭知道。”

所以他總算又活了下來。雪懷青把薩犀伽羅重新嵌在那條腰帶上,放在他身邊,直到他能走下病床。由於有須彌子在場,宋競延知道留不住安星眠,只能自己離開,而須彌子也果然是萬事算無遺策,竟然通過徒弟風奕鳴提前安排好了藏身之所。所以現在,三人仍舊留在杜林,只是住進了另一名退休老官員的家裏。至於此人為什麽會那麽聽風奕鳴這個小小孩童的話,須彌子沒有問,但三人都可以想象得到。

“你這個徒弟,最好是早點掐死,不然以後會變成一個了不得的大怪物。”雪懷青說。

“你對他的評價很高麽,”須彌子好像很喜歡別人用“怪物”這個詞來形容他或者他的徒弟,“他對你的評價好像也不錯,上次見了一面之後就念念不忘,似乎很喜歡你。”

“喜歡我?”雪懷青一時沒反應過來,“他才幾歲?還是個小孩子吧?”

“每一個把他當小孩子看待的人都會吃大虧的。”須彌子陰沈地一笑,不過並沒有繼續這個令雪懷青頗有些尷尬的話題。

“對了,那天晚上你說,他這樣的……發瘋有兩種可能性,”雪懷青也巴不得岔開話題,“一種是那什麽青銅之血,但你已經說了不像,另一種是什麽?”

“是啊,到底會是什麽?”安星眠說,“我過去一直以為是我保住了薩犀伽羅,現在才知道,原來反過來,是薩犀伽羅保住了我的命。”

“可能是你的體內被封入了一股強大的異種精神力,”須彌子說,“這樣的精神力能在你的體內不斷成長,讓你全身的血脈始終處於沸騰狀態,這樣你很快就會死去。但不知道為什麽,薩犀伽羅好像壓制了這種沸騰,才能讓你始終正常。這也只是猜測,在弄明白薩犀伽羅的原理之前,不能妄下定論。”

“薩犀伽羅是屬於你的寶貝徒弟家族的,你沒問過他?”安星眠問。

“連他和他父親也不知道,”須彌子說,“薩犀伽羅一向掌握在城邦領主的手裏,屬於最高的機密。即便是後來到了你身上,他們也並不知曉詳情,只是聽命行事罷了。”

“那也就是說,只有領主才知道?”雪懷青愁眉苦臉,“我們總不能把領主綁起來追問吧。”

“除了領主,也許還有其他的一些高層貴族知道,但人數一定很少,”安星眠說,“不過我想,還有一個人會了解,至少了解一部分,只不過這個人的口風太嚴,去找他多半也沒用。”

雪懷青的臉看上去更愁苦了:“你說的是那位‘抱歉我不能說’‘抱歉我不能告訴你’‘雖然我知道但是我就是不說’‘就算你們急死了我也不說’的風秋客大人嗎?我寧可想法子去綁架領主,那樣大概還能省事一點……”

“須彌子先生,我還沒問你呢,你為什麽對蒼銀之月那麽感興趣?”安星眠轉頭問須彌子。

“不能說。”須彌子冷冷地扔出三個字。

“好吧,那麽,按你的意見,接下來我們應當怎麽辦?”安星眠說。

“是你們應當怎麽辦,”須彌子板起臉,“我又不是你們的保姆。我該走了。”

“這個老怪物就是死鴨子嘴硬,”看著須彌子飄然遠去的背影,安星眠悄聲對雪懷青說,“他既然打定主意想得到蒼銀之月,就絕對不會放棄。我估計他會通過他徒弟一直掌握我們的動向,甚至自己悄悄跟著咱們。”

“他和風秋客簡直就是天生一對,怪不得要鬥得你死我活呢。”雪懷青撇撇嘴。

須彌子走了,並沒有給出“接下來應當怎麽辦”的意見,但剩下的兩人總得商量出個結果。眼下似乎有很多條線索可以追查,就看先追哪一樣了。

“先追辰月那條線吧,”安星眠說,“如果能借助他們找到你的父母,那是最好不過的。”

“我還是希望能先查清楚薩犀伽羅的底細,”雪懷青說,“我可是差點死在你的手下,不想那種事情再發生一次。”

“沒關系的,只要一直把薩犀伽羅帶在身邊就沒問題了,”安星眠說,“所以……”

“行啦行啦,再說下去,我覺得我們就像故事裏那些虛情假意的男女了,”雪懷青說,“我明白你想要先幫我找到父母,但沒這個必要,我和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面,並沒有多麽了不起的深厚感情。倒是你……”

她頓了一頓,堅定地說:“你比其他的一切都重要。所以,一定要先弄清楚薩犀伽羅是怎麽一回事。”

安星眠一笑,不再堅持,“那就照你說的辦。我們回寧南城。”

回寧南城的一路上總算平平穩穩,沒有出什麽波折。或許無論是天驅、宇文公子還是寧南城的羽人都料想不到,這兩個人會那麽大膽,偏偏要往最危險的地方鉆,所以反而沒有在這一路布置兵力。尤其是霍欽圖城邦,絕對想不到安星眠好容易把雪懷青救出去了,卻竟然會掉頭回來,因此連之前的種種禁制和海捕公文都撤掉了。

不過兩人依舊小心翼翼,喬裝改扮混入寧南城後,連汪惜墨都不敢再去找了——之前那位女天驅既然能找到他一次,就說明汪惜墨可能已經被盯上了。他們只是尋了一處偏僻的客棧住下來,然後想法子去找風秋客。

但風秋客又失蹤了。這個永遠行蹤飄忽不定的羽族第一高手不在寧南城,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兒。從他的府邸離開後,安雪二人對望一眼,倒是都不顯得意外。

“他一定是找你去啦,”雪懷青說,“只不過現在你隱匿行蹤的本事比以前高了,他也找不到你的下落。”

“我倒不這麽想,”安星眠說,“我覺得,其實我躲在哪裏、在做什麽,他仍舊知道。你和他打交道太少,不知道這個家夥找人有神通的,生平唯一的失敗也許就是當年領主被殺後沒有找到你的父母。他現在,可能是知道此事麻煩,不講給我聽不太好,講給我聽也不太好,於是幹脆自己躲起來。”

“這個風秋客真是我所見過最矯情的人,虧他還是羽族第一高手,”雪懷青撇撇嘴,“有時候我真希望須彌子能打敗他,好好治他一下。”

“那他肯定寧可自殺,”安星眠忍不住笑起來,“但他要是自殺,倒是正好遂須彌子的願。”

找不到風秋客,兩人只能重新回客棧,走到半道上,忽然發現前方的街道上氣氛有異。所有的行人和路邊小攤都消失了,店鋪緊閉,反倒多了一些穿著軍服的士兵。兩人做賊心虛,唯恐此事和自己有幹系,連忙退回去,躲到了路邊的一條小巷裏。

沒過多久,前方傳來一陣音樂聲,這讓雪懷青很是疑惑:“怎麽抓人還帶奏樂的?”

“我想是我們估計錯了,”安星眠說,“那不是沖著我們來的,而是羽族在搞什麽活動。也許是迎接什麽貴賓?要不就是什麽王公貴族的婚娶?”

雪懷青放了心,探頭出去一看,“好像是……出殯?”

的確是出殯。從長街的另一頭走過來一支長長的隊伍,全都穿著素凈的白衣。隊伍分成了好幾段,前方是數十個羽人少女,手裏捧著潔白的花朵,中間是一輛大車,車上放著一具棺木,再往後是吹著長笛的樂手。這種長笛和東陸的長笛有所區別,音色更加哀婉沈緩,笛聲飄到耳朵裏,自然而然地帶給人一種肅穆悲涼的感覺。整支隊伍人數雖多,但行動整齊劃一,並沒有什麽了不起的大聲勢,卻能把喪葬的氛圍散布開來。

“相比起來,人類的那些喪葬儀式……還真是惡俗啊,”雪懷青忍不住說,“光是這個音樂聲,對比一下人類的敲敲打打和喇叭嗩吶,簡直就是天籟。”

“羽族是一個非常講究儀式禮儀的種族,而且是各種繁瑣到嚇死人的種族禮儀,”安星眠說,“這樣的喪儀,至少得折騰半天,現在你看到的從長街上經過,只不過是其中小小的一個環節。你第一次見到,難免覺得新鮮啦高貴啦有品位啦,看多了會想吐的。”

“那也等看多了再說唄,”雪懷青笑瞇瞇地說,“我還真來了興趣,可不可以悄悄跟著他們,把這場喪儀看完?”

安星眠有些猶豫,畢竟這樣節外生枝會帶來額外的風險,但是看著雪懷青那張期待的面孔,卻怎麽也說不出勸阻的話來。這個女孩子在遇到自己之前的十九年裏,不是居住在人人都歧視她的小山村裏,就是跟著孤僻古怪的師父離群索居,這樣的新奇場面真的沒有什麽機會見到。想到這裏,他輕輕握了一下拳頭,下定了決心,不管怎麽樣,一定要把雪懷青生命中缺失的那些歡樂給她補回來。

“那我們跟著去瞧瞧吧,”安星眠說,“看來一定是什麽很重要的人物死了,我也蠻好奇的。”

兩人遠遠跟著這支隊伍,並且很快發現,其實並不用特別小心。雖然這支喪葬隊伍戒備森嚴,但遠遠地還是跟了不少好奇的路人,畢竟即便是在羽族社會中,這麽大場面的喪儀也很少見,更不用提遍布寧南城的異族生意人了。兩人可以輕松地混在人群裏,正好還可以打聽清楚這到底是誰死了。

“是領主的妹妹,懷南公主,”一個看熱鬧的路人說,“好多年沒有這種身份的大人物死掉了。”

“嗯,皇親國戚,死了也得折騰百姓,但再怎麽也不過是一抔黃土。”另一個路人故作深沈地說。

怪不得這麽大場面呢,安星眠想,真是難得遇上一次。

喪儀隊伍在城郊的一株巨樹下停了下來,巨樹邊搭有宏大的祭壇,那是王族舉行喪儀的專用地點。接下來的場面,繁覆精美而又冗長,就像是一道制作精細到了極點的菜肴,反而讓人難以品出真味。但不管怎麽樣,光是策劃出這麽一套覆雜的儀式,設計好那麽多的程序、用品、服裝,就足夠折騰人了,恐怕修建一座房屋也不過如此。

“我聽說,羽族皇室和各城邦的貴族高層,都設有一個地位很高的職位,叫做‘喪儀師’,”安星眠對雪懷青說,“喪儀師別的事兒不幹,就是專門設計主持這樣的貴族喪儀。聽說貴族們得罪誰都不敢得罪喪儀師,以免自己日後的喪儀不夠隆重風光。”

“死後的事情,反正人死了也看不到了,何苦那麽在意,竟然還專門有喪儀師,”雪懷青聽得連連搖頭,“還不如請我們屍舞者去,能讓死者站起來跳舞,不是更好?”

安星眠拼命忍住笑:“你真是越來越會講笑話了,虧你想得出來……咦,你看那個人,舉動好像挺奇怪的。”

他伸手指向一個四十歲上下的矮個子羽人,這個羽人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場華麗的喪儀,但臉上的表情卻並不像其他旁觀者那樣或欣賞或羨慕或不以為然,而是充滿了憎恨,一種刻骨深沈的憎恨。他的手裏還捏著一塊不小的石頭,更是有些危險的兆頭。

雪懷青一眼看過去,不由得失聲驚呼:“葉先生?”

“葉先生?你認識他?”安星眠問。

“那個人叫葉潯,是王宮的雜役,”雪懷青說,“性情非常孤僻古怪,幾乎不和人說任何話,但是在他的心裏,自己有一套分辨好壞善惡的準則。因為我一直對他禮貌友善,他把我當成了好人,我被判死刑的那一天晚上,他曾經試圖救我出去。”

“那可真是不容易,”安星眠微微感到詫異,“這麽樣一個不起眼的小人物,竟然有那樣的勇氣。”

“雖然我知道他本領低微,跟他逃走其實是推他去送死,所以並沒有同意,但我心裏是很感激他的,”雪懷青說,“咱們註意點他,我看他有些不正常。”

“是的,他的眼神裏充滿了憎恨,我很少看到人的眼睛裏流露出那樣讓人不舒服的目光,”安星眠點點頭,“難道那位懷南公主和他有什麽深仇大恨?”

“難說,一個是宮裏的雜役,一個是領主的妹妹,興許就有什麽恩怨糾葛呢,”雪懷青說,“未必是大事,也許只是打一耳光踢一腳這樣在貴族眼裏根本什麽都不算的小事,但對於葉潯來說,這樣的仇可能會記一輩子。”

“照我看,他搞不好現在就要報仇,”安星眠說,“咱們快去阻止他……糟糕,來不及了!”

此時,一位司祭模樣的白發老羽人正在走上祭壇,準備主持下一個步驟。而安雪兩人都看得分明,葉潯的憤怒已經難以遏制了,他猛地掄起胳膊,把那塊一直抓在手裏的石塊扔了出去。兩人離得太遠,為免被人註意又不能大聲呼喊,因此來不及阻止,只能眼睜睜看著石頭飛將出去,徑直落在——老司祭的鼻頭上。

那塊石頭並不大,但硬度當然不是鼻子能比的,再加上老司祭年老體弱毫無防備,這下被砸個正著,甚至連叫都沒有叫出聲來,就一頭栽倒,從祭壇長長的臺階上滾了下去,正好壓在主導一切的喪儀師的身上。喪儀師的頭重重磕在地上,登時頭破血流。

人群頓時嘩然,這樣的事情,在看重禮儀的羽人社會裏實在是聞所未聞。衛兵們也即刻趕上,不費吹灰之力就抓住了根本沒有打算逃跑的葉潯。即便是被打倒在地捆綁起來的時候,葉潯也依然奮力掙紮著、怒罵著,仿佛是想要把喪儀上的一切都砸得稀巴爛。

“拉下去,砍了!”負責治安的軍官惱火地下了命令。於他而言,這不只是顏面問題,而是安保出錯,屬於失職的範疇,後果可能十分嚴重。四名士兵走上前,拉過五花大綁的葉潯,帶著他向荒郊走去。

“看來我們得想辦法救他。”安星眠悄聲說。

雪懷青堅定地點了點頭:“葉先生雖然性情古怪,但一直很照顧我,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

兩人離開亂糟糟的人群,悄悄跟在押送葉潯的士兵們後面。按理說,沖撞了祭祀的人犯應當先關押起來,審後再斬,但那位軍官顯然已經足夠生氣,而葉潯生就一張下層賤民的臉,就算砍了想來也沒人在意,所以士兵們按照命令直接把他帶到荒僻的地方,連名字身份都不必問,一刀殺了了事。

很快地,葉潯被帶到了一處無人的廢棄田地。幾名士兵七手八腳地把他硬按在地上跪下,另一名士兵高高舉起了腰刀。

他正要用足力氣照著葉潯的脖子砍下去,忽然間感到渾身發軟,隨即眼前一黑,撲通一聲暈倒在地,幾名同伴也遭遇相同。而跪在地上的葉潯,同樣暈了過去。

“你的毒藥還真好使,”安星眠一邊上前替葉潯松綁一邊說,“不過有必要連葉先生一起迷暈嗎?”

“這人腦子一根筋,不迷暈他,說不定一轉身又要去找懷南公主的麻煩,”雪懷青說,“我們先把他帶走再說吧。”

葉潯雖然身材矮小,但畢竟是成年人,沒辦法這麽大模大樣地扛回城裏的客棧。安星眠只能先背著他繞出去很遠,尋到一處林場,謊稱同伴生病,再花了點錢賄賂,把葉潯帶到看林人的小屋子裏。

“謝謝你,我沒有看錯,你是個好人。”醒來後的葉潯對雪懷青說。他想了想,又轉向安星眠,“你也是好人。”

“葉先生,你為什麽那麽恨那位懷南公主?”雪懷青問,“人死了,一切也都了了,何苦還要破壞她的葬儀呢?”

葉潯咬牙不答,臉上又閃現出那種極度憤怒的神情,讓安星眠暗中擔心他會不會跳起來再沖向那個祭祀現場。但最終,他只是重重搖了搖頭:“我什麽都不能說。我要回去了。”

走出幾步後,他又停下來,鄭重地說:“你們都是好人。我一定會報答你們。”

兩人沒有阻攔他,但卻暗中跟在他後面,直到看見他確實進了城,才算松了一口氣。雪懷青有些感慨:“有些時候,這些看似頭腦簡單的人,卻反而更加難對付,因為他們永不放棄。他要是哪天趁人不備把懷南公主的陵墓砸掉,我可是半點也不會吃驚。”

安星眠卻沈思了一會兒後說:“我覺得這個葉潯有點問題。”

“什麽問題?”雪懷青不解。

“說不上,某種直覺,”安星眠說,“如果他真的對懷南公主有那麽大的仇,以至於不顧性命攪擾她的葬儀,為什麽之前不找機會去報覆活人呢?橫豎都是死。”

“也許……之前完全沒有機會能接近?”雪懷青猜測著,“那你打算怎麽辦?”

“我們也許可以找他聊聊,”安星眠說,“羽人對他們的秘密肯定守口如瓶,但葉潯可是把我們倆都當做好人的。”

“他只是一個雜役,能知道的,無論如何不可能比風奕鳴更多吧?”雪懷青說。

“但風奕鳴未必會把他知道的都說出來,”安星眠說,“這個小孩子的狡猾陰險遠遠超過大多數的成年人,他表面上看起來坦誠,心裏到底打什麽主意,我們都不知道。反倒是葉潯,他是宮裏的雜役,難保不會偶爾聽到一些消息,即便和薩犀伽羅無關,也有可能和蒼銀之月有關。”

這話提醒了雪懷青:“是啊,二十年前,我的父母來到城邦,應當算作是客人,搞不好真的和葉先生打過交道。能從他那裏得知一些和我父母有關的事情,也是好的。而且他住在王宮裏一個偏僻的角落,防衛很松,正好方便我們去找他。”

“關於這個葉潯,你還知道些什麽?”安星眠問,“他的身世你了解嗎?”

“他這個人性子古怪,從來不和別人談到自己,”雪懷青說,“我只是無意間聽別的雜役閑談講到過,他是一個棄嬰,出生之後就被拋棄在王宮附近,是當時羽族一位有名的喪儀師緯桑植收養了他,後來又把他送進宮裏。”

“喪儀師?”安星眠眉頭一皺,似乎是模模糊糊想到了些什麽,又不能確定。

兩人一邊說話,一邊也進了城,向著客棧方向走去。經過一個路邊的小食攤時,桂花糕的清香飄過來,雪懷青不禁有些饞,安星眠一笑,掏錢替她買了兩包。攤主是個老人,手腳不太利索,找零時不小心手一抖,幾枚錢幣掉到了地上。安星眠眼疾手快,回身在地上撿拾起來,然後拉著雪懷青若無其事地離開。

“別回頭看,裝作什麽也不知道,”安星眠低聲說,“有人在跟蹤我們,剛才撿錢的時候我瞥見一個影子。他雖然馬上閃身躲開,還是被我看清了臉。”

“想找我們的人太多了,你看得出這屬於哪一撥嗎?”雪懷青問,“霍欽圖城邦?宇文公子?還是天驅?”

“都不是,”安星眠的面色十分古怪,“是我的另外一個老熟人。”

“什麽老熟人?”雪懷青很驚訝。

“還記得我和你說起過麽,我剛來寧南城試圖救你的時候,靠父親老部下的幫助,找到了住處,那位老部下名叫汪惜墨,是我家開的安祿茶莊的掌櫃,”安星眠說,“我剛才所見的那個追蹤者,就是汪惜墨手下的一個羽族夥計。”



老掌櫃汪惜墨坐在自己的房間裏,面前用火爐溫著水,沏著一壺茶,除了自己的茶碗外,還放了兩個空茶碗,似乎是在等待客人的來訪。

到了淩晨,門外響起了腳步聲。汪惜墨擡起頭,鎮靜地說:“都進來吧,門開著。”

門開了,安星眠和雪懷青走了進來。雪懷青還很有禮貌地點頭致意,安星眠卻一反常態,冷著臉一屁股坐下,然後雙目炯炯地死死盯住汪惜墨。

“不用看了,”汪惜墨微微一笑,“我知道你現在一肚子的火氣,也有很多懷疑。是的,無需否認,我有很多事情都騙了你,但是我得告訴你,如果沒有我的話,你三歲的時候大概就已經死了,根本不可能活到今天跑到這裏來找我算賬了。這麽說,你能不能稍微消點兒氣?”

安星眠心中悚然,雪懷青也吃驚非常:“三歲?這是怎麽回事?”

“我沒有記錯的話,你跟隨我父親超過了三十年,而我三歲的時候,不過是二十年前而已,”安星眠說,“難道你三十年前就已經有預謀?”

“不,我的計劃,只是持續了二十年而已,不過你所認識的汪惜墨,已經不是你父親認識的汪惜墨了。”汪惜墨回答。

這話有些拗口,安星眠想了一會兒:“你的意思是說——你是冒充的?你在二十年前取代了真正的汪惜墨?”

汪惜墨的目光中隱隱有一些悲涼:“我染了發色,用洛族磨制的晶片遮掩了瞳色,易容成他的樣子,用他的嗓音說話,過他的生活,二十年過去了,幾乎已經忘記了我真正的模樣了。”

隨著他的這幾句話,雪懷青忽然感受到一陣異樣的精神力波動,不由得暗暗警惕起來。汪惜墨似乎發現了她的警惕:“不用擔心,我不是要對你們動手,只不過是想要讓你們知道我的真實身份罷了。”

他一面說,一面來到了房屋的中央站定。他的背上漸漸發出輕微的劈啪聲響,並且閃現出了藍色的弧光,那道弧光漸漸拉長,轉化為純白的光芒,而那些耀眼的光芒聚合在一起,慢慢地有了形狀——

羽翼!汪惜墨的背後凝出了一對白色的羽翼!

“你是一個羽人!”安星眠霍然站起。

“沒錯,我是一個羽人,”汪惜墨的臉上充滿了滄桑,“在變成汪惜墨之前,我是霍欽圖城邦的世襲貴族,名叫鶴鴻臨。”

房間雖然不小,但羽人的羽翼很寬大,這位真名鶴鴻臨的老羽人似乎血統又很純正,凝出的羽翼更加巨大,所以他並未展翅,而是很快又收回了凝聚,重新坐下。他還是那一張蒼老平庸的人類的面孔,完全符合一個老掌櫃的身份,但當羽翼凝聚出來的一剎那,他的身上確實有了一種和過去截然不同的氣度,用一個很爛俗的形容來說,多了幾分天然的高貴氣質。

安星眠驚疑不定地看著他,努力回想著過往的一切。汪惜墨是父親的老部下,三十多年前就跟隨著父親一起經商,後來長居寧州,不過每年都會回東陸一兩次。從自己四五歲比較能記事之後,就記得汪惜墨對自己一直比較親近,每一次回東陸都會給自己帶許多好吃好玩的東西,然後牽著自己去逛街。安星眠的父親一直對他要求比較嚴,相比之下,汪惜墨更像是一個慈父。人們都以為,這是由於汪惜墨早年喪妻,一直沒有子嗣,所以把對小孩的疼愛轉移到了安星眠身上的緣故。

除此之外,安星眠對此人的其他方面還真說不出太多,他不大關心父親的生意,也沒有去寧州探望過汪惜墨。汪惜墨就像是一個小孩子們最喜歡在新年時看到的慈和大方的長輩,見到時會很親熱,但如果見不到……也就那樣。

“你到底是什麽人?為什麽會假扮汪叔叔一直潛伏在我身邊?”安星眠沈著嗓子問,聲音裏仍然有掩飾不住的怒意。

“越州蘭朔峰三烘三晾的青芽,你最喜歡的茶葉之一,”鶴鴻臨伸手指了指火爐和茶具,“自己動手吧。今晚要說的話很多,不用急。”

“裏面沒有毒,可以放心。”雪懷青說。

“他不會下毒的,”安星眠一面倒茶一面說,“他如果想殺我,過去二十年裏有無數的機會。所以我才不明白他究竟想要做什麽——是為了薩犀伽羅嗎?”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鶴鴻臨的下一句話讓安雪兩人都無比震驚,“因為你身上的這塊薩犀伽羅,原本就是我給你的。”

“你給我的?”安星眠手一抖,碗裏的熱茶潑出來灑在手上。但他仿佛不覺得痛,直直地瞪視著鶴鴻臨:“薩犀伽羅是你給我的?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的目的,原本只是利用你保住薩犀伽羅,但是薩犀伽羅反過來也保住了你的性命,所以我其實算得上是你的救命恩人,”鶴鴻臨說,“這件事說起來,話就太長了,千頭萬緒。我想,我還是從頭開始說起吧,從我兒子的死開始說起。就是這一件事,讓我,一個原本安享太平的貴族,開始註意到了薩犀伽羅的存在。”

二十七年前,鶴鴻臨還是一個年富力強的中年人,居住在寧南城。他是世襲三等貴族,相當於人類爵位中的伯爵,俸祿優厚,衣食無憂。而鶴鴻臨為人端方正直,年輕時曾懷有為國效力的崇高理想,卻不斷在現實面前碰壁,終於徹底看透官場的骯臟黑暗,早早地拋棄了政治野心,只是寄情於風雅之物,尤其偏好東陸的詩詞書畫和音樂。他沒有在朝堂上領任何職務,只是每天和三五知己在一起研討詩詞音律,日子過得輕松愜意。

唯一讓他頭疼的就是他的兒子鶴梁。這個孩子頑皮淘氣、不務正業,喜歡和許多同樣不務正業的貴族子弟混在一起,在寧南城裏橫行霸道,欺負平民。鶴鴻臨的妻子早亡,只留下這個獨子,讓他不忍心下重手管教,平時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終於釀成了大錯。

那一年的秋天,這一幫貴族子弟在一次挑釁中,招惹了一個看似不起眼的平民青年,不想這位青年雖然身份低微,卻有著一身好武藝,以一敵五,反而把幾個貴族子弟狠狠揍了一頓。為首的貴族子弟、也就是當時五王子的次子,對此十分惱恨,慫恿鶴梁在一個夜晚去放火燒掉那位平民青年的房子。鶴梁頭腦簡單,沒有想到太多的後果,只是想要盡量在老大面前表功,毫不猶豫地接下了這個任務。

然而他卻闖下了彌天大禍。放火的那一夜,天氣突變,突如其來的大風大大擴展了火勢,於是這一把火迅速蔓延開來,燒掉了一整條街的平民房屋。這一天不但不是起飛日,還是一個月裏月力最弱的時段,普通血統不純的平民根本無法凝翅起飛,結果燒死了三十多個人,其中大部分是婦孺。

這可是一樁大案,在寧南城轟動一時,民怨沸騰,人人要求嚴懲兇手。由於影響太大,即便是身體不好的領主也不得不親自出面處理此事,面對著震怒的父親,五王子也無力保住他的次子,這位帶頭的不良貴族子弟被判流放充軍,終生不得離開邊境。

其他人也各有重罰,至於親手放火的鶴梁,作為這起慘案的直接制造人,被判處三天後處以絞刑,並且不許家屬收屍,屍首直接扔在荒野,由野狗啃食。對於一向對死後的身體十分看重的羽族而言,這種人死了還糟踐屍體的作法,無疑是最嚴酷的刑罰之一了,也只有這樣才能稍微平息一點民憤。

鶴鴻臨如遭五雷轟頂。兒子只有三天的性命了,他卻發現自己完全束手無策,因為他多年來不在官場混跡,和其他貴族也很少打交道,連求人都不知道該找誰。最後他終於想起,幾年前,曾有一位一等大貴族想要買他收藏的一副東陸大畫家龐誠彥的名畫《落霞秋水圖》,被他斷然拒絕,對方當時很生氣。但現在,為了兒子,別提一幅畫了,叫他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換只怕也情願。

“你拿著這幅畫來求我,可見算是誠心,”那位大貴族倒也有幾分氣度,沒有計較幾年前的齟齬,“但是實話實說,你兒子這個案件,別說只有三天,就算給三個月時間去活動運作,也絕對不可能保住他的性命。這件事不僅僅是死了幾十個人那麽簡單,更牽涉到貴族和平民賤民之間長達千年的相互對立,領主就是要借你兒子的命撫平平民的怒氣。他已經是一個政治籌碼了,誰也沒本事救他的。”

這個道理,鶴鴻臨當然明白,但親耳聽到大貴族說出來,他才算完全死心了。大貴族拍拍他的肩膀,用同情的口吻說:“不過呢,死無全屍也稍微慘了點。既然你把這副寶貴的畫送給我了,了了我多年的心願,我也幫你一個忙吧。這三天之內,我幫你打聽出拋屍的地點,到時候你可以把你兒子的屍體偷回來,至少留個全屍,還能有副棺木埋在陵墓裏。不過要小心,別被拋屍的兵士看到,那就是給我找麻煩了。”

鶴鴻臨很不甘心,但他也知道,這是他唯一能為兒子做到的事情。他如行屍走肉一般渾渾噩噩地過了三天,大貴族果然守信,把拋屍地點告訴了他。他沒有勇氣去目睹兒子如何被公開處刑,於是提前來到拋屍地,躲在一棵大樹上,悲傷地等待著。和他一起等待的,是附近一群餓紅了眼的野狗。

到了黃昏時分,果然來了一輛馬車,幾名官兵很麻利地把一具屍體扔下車,又很快離去。鶴鴻臨強忍著悲痛,耐心等到馬車離開消失後,才趕緊從樹上跳下來,搶在野狗撲上去之前護住了屍體。他趕走了野狗,含著淚把屍體頭上套著的黑布摘了下來,立刻被驚呆了。

這不是他的兒子!這具屍體雖然也是個年輕人,但是臉型和兒子完全不同。更加古怪的是——屍體非常枯瘦,幾乎就是皮包骨頭,只有長期的饑饉才可能讓人瘦到那種程度。

鶴鴻臨有些不解。他仔細檢視屍體,發現屍體的脖頸處有新鮮的勒痕,說明是剛剛被絞死的。也就是說,這一場公開的絞刑的確絞死了一個人,但卻不是他的兒子。那兒子呢?到哪兒去了?

雖然這段日子被兒子的事情攪得心神不寧,但鶴鴻臨畢竟是個有頭腦的人,從這件簡單的換屍事件上,他看出來,背後一定隱藏著什麽文章,甚至可能是一場大陰謀。他決定要調查一番,哪怕僅僅是為了作替罪羊的兒子。

何況,眼前的屍體並不是兒子的,這讓他心裏也隱隱燃起了一絲希望:也許兒子還活著呢?

鶴鴻臨深夜將屍體背回自己家裏,細細檢查。他發現,這具屍體不僅僅是枯瘦而已,渾身上下布滿了膿瘡,肌肉萎縮得十分厲害,體內臟器、包括頭顱裏的腦子也都萎縮幹枯,就像是……被某種不知名的怪物吸幹了身體的元氣。它現在完全就是一層皮包裹著的骷髏,與其說像人,不如說像地獄裏鉆出來的惡鬼。

想到“惡鬼”這個字眼,鶴鴻臨猛然間渾身一顫,想起了一些久遠的往事。在他小的時候,曾經被父親帶著去看過一場火刑,受刑者是他家的一位遠房親戚,是一個叫做鶴瀾的星相師。鶴氏是羽族十大姓之一,分支眾多,鶴瀾不過是遠親,兩家來往不多,鶴鴻臨對此人原本也沒有太多的印象。但他受火刑的原因卻非常有名,因為他建立了一個邪教,宣稱末日將臨,地獄的大門即將洞開。

按照鶴瀾的說法,在幾個月前那個著名的孛星降臨之夜,天神讓他親眼見到了地獄打開的景象,雖然那只是天神制造出來的幻象,但其中的寓意是明白無誤的。而他所形容的地獄中的惡鬼的形貌,和幾十年後鶴鴻臨所見的這具屍體,竟然十分相似。並且,這具屍體的手腕腳腕上也有長期被鐐銬鎖住的痕跡。

“惡鬼……一模一樣的惡鬼……這不會是巧合,絕不會是巧合!”鶴鴻臨看著眼前這具令人不寒而栗的恐怖屍身,自言自語著。



“你們能不能猜一猜,這些惡鬼的真相是什麽?”鶴鴻臨講到這裏,故意停下來賣個關子。

“你得先把孛星之夜的詳情講給我聽,我才能有憑有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