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全九州的人都在找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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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誇父族天性粗放質樸,感情本來就較為純粹,那些極度的狂喜、憤怒和悲慟,那些極致的恨與愛,使他們獨辟蹊徑地找到了修煉精神的最佳方法。

對於雪懷青而言,常年進行著和誇父截然相反的冥想訓練,情感波動被壓抑到了最低處。在這個即將面臨死亡的夜晚,她無意間全部釋放了自己的情感,就如同被拉伸到極處的弓弦反彈出去一樣,意外地領悟了和誇父族相仿的精神訓練法。而這些日子以來她所服用的大量珍貴補藥,也在這個時候發揮了效用,刺激著肉體和精神的配合。偏偏此時此刻她正好無所顧忌,發現異常也索性順而為之,因此取得了她自己都意料不到的效果。

天亮之前,她的精神力已經恢覆了一大半,按她的估計,已經可以驅使三到四個屍仆了。然而雖然精神力大有進展,肉體卻更加疲憊不堪,仍然無法與人動手過招。雪懷青有些遺憾,覺得自己要是能早點找到這條路子就好了,也許還能想辦法和這幫混蛋的羽人拼個魚死網破,不過事到如今,多想也無濟於事。她幹脆什麽不想,打算倒頭睡覺,但就在這時候,有人在外面敲響了門,從這熟悉的敲門聲分辨,來的應該是葉潯。但他深夜來訪,會有什麽事呢?

“葉先生嗎?請進吧。”雪懷青說。

進來的果然是葉潯。他小心翼翼地掩上門,來到雪懷青的床前,低聲說:“跟我走!”

“跟你走?”雪懷青大吃一驚,“為什麽?去哪兒?”

“他們明天要殺你,”葉潯說,“你是好人。我要帶你逃出去。”

雪懷青這才明白,葉潯竟然是來救自己的,心裏不禁一陣感動。這個看起來冷硬孤僻的怪人,其實在內心深處也有溫情存在,也有自己分辨“好人壞人”的準則。想來是王宮裏的人都瞧不起他,憎惡他,雪懷青卻始終以禮相待,所以在他心裏,她成了“好人”,寧可冒著忤逆的大罪也要救她。

人心的善惡真是不能通過外表來判斷啊,雪懷青一邊想著,一邊對葉潯搖搖頭:“謝謝你,葉先生,但這裏守備森嚴,你是不可能救走我的,我不能連累你。”

“但是,你是好人,”葉潯吭哧吭哧地說,“你不能死。”

雪懷青微微一笑:“不管好人壞人,生死之事總是無可避免的。但無論怎樣,我非常非常感激你,至少在臨死前,我還能結交一個善良的朋友。謝謝你。”

“朋、朋友?”葉潯的眼睛亮了一下,繼而又暗了下去。他不再說什麽,轉身離去,仍舊小心地替她關好房門。雪懷青看著重新關上的房門,忽然間覺得內心一片安寧,閉上眼睛,沈沈地進入了夢鄉。

醒來時,窗外已經陽光普照。雪懷青揉了揉眼睛,意識到自己是被旁人推醒的,這個旁人就是風餘帆。風餘帆面色陰沈,看來似乎隱隱有些怒火,和他往常從容自如的形象有些不大一樣。

“怎麽了?鍘刀銹了所以沒法砍我的腦袋了?”死期將至,雪懷青倒是越來越會講笑話了。

“我實在沒有想到,你竟然會和須彌子交朋友。”風餘帆冷冷地說。

“須彌子?”雪懷青微微一楞,不明白對方為什麽會提到這麽一個不太相幹的人,“我和這個人的確認識,也大概算是有一點點關聯吧,不過我肯定不能算他的朋友——在他眼裏,我這樣的小字輩哪怕是被人提到‘是須彌子的朋友’,多半都是在侮辱他。”

“是麽?侮辱他?”風餘帆澀然一笑,“那他為什麽會綁架領主最喜愛的六孫兒,宣稱如果不放了你,他就會殺死那個孩子並且做成屍仆?”



須彌子是這個時代最偉大的屍舞者,同時也是最可怕的屍舞者。

屍舞者是一個不太為外人所知的神秘行當,大部分人們都只是或多或少地聽說過一點與這些驅屍人有關的恐怖傳聞,而此類傳聞往往過分誇張過分渲染,以至於失去了真實。真正意義上了解屍舞者的人很少,所以聽說過須彌子名字的人並不多,但在那些知道他的人的心目中,此人就是惡魔的化身。

屍舞者的招牌就是用屍舞術驅動屍體,讓屍體成為自己忠實的奴仆,為自己戰鬥,為自己完成各種雜事。但一般屍舞者無非是在墓穴裏尋找合適的屍體,須彌子卻與眾不同,喜歡直接考察活人,然後把活人生生殺死,制成屍仆。這個人膽大妄為,只要是他看中了的人,不管這個人是誰、身份有多麽尊貴,都會想盡一切陰謀詭計或明或暗地殺死對方,奪取屍體,羽族也不例外。許多年前,他就曾經殺害瀾州的羽族大城邦喀迪庫城邦領主的二兒子,將該兒子做成屍仆,為此還引發了後來一系列的風波。而眼下,他罪惡的手再次伸向了不可一世的羽族貴胄。

如今霍欽圖城邦的領主是當年老領主的三兒子風疾。在當年的奪位戰中,他一直表現得最為低調隱忍,在領主去世後,兩位兄長打得不可開交,他卻一直隱而不發,等到兄長們自相殘殺得實力大損後,他才突然出手,輕松取勝後拿下了領主之位。這是一個集冷酷、殘忍、老奸巨猾於一身的梟雄,所以人們才萬萬想不到,竟然有人膽大包天,敢去碰風疾最寵愛的東西。

被綁架的當夜,風疾的六孫兒被送到寧南城東的逸寧館學習圍棋。圍棋是一種從東陸傳入的棋術,很得羽人貴族們的喜愛,風疾尤其覺得,通過在這縱橫十九道的棋盤上運籌帷幄,能夠鍛煉人對於大局的掌控判斷,所以家族的子嗣一律在他的要求下,從小就必須學習圍棋。

六孫兒風奕鳴今年不過七歲,聰明伶俐,年少老成,頗有點風疾年輕時的影子,因此風疾對他最為器重,將他安排在由東陸大國手柳赟坐館的逸寧館學習,並由柳赟親自指點。

但是約定時間已經過了半個對時,風奕鳴還沒有到達棋館,這有些不尋常,因為風疾家教極嚴,從來不許任何家人在任何事上遲到。柳赟意識到了不對勁,趕忙派人通知王宮,領主立即派出精銳進行搜尋,並且在天亮前在棋館附近發現了風奕鳴所乘坐的馬車。馬車是空的,風奕鳴早已失蹤,隨從和護衛全部被打暈在地。其中一名隨從的手臂上被劃出了一道深深的傷口,下手的兇徒就用傷口裏流出的血在馬車壁板上寫了幾個字:

三十日清晨前,放了女人。否則娃兒做屍仆。

須彌子。

這幾個字簡潔到近乎晦澀,外人看了會完全摸不著頭腦,但虎翼司副統領風餘帆一看就知道其中的含義。這個名叫須彌子的屍舞者是在留言威脅,要羽人們釋放被關押的雪懷青,否則他會殺死風奕鳴,並把這個小孩兒做成屍仆。時間是九月三十日清晨,也就是三天之後。

一具好的行屍,並不一定非要身強力壯,它可能會被培養成渾身是毒的毒囊,可能會被培養成施放秘術的載體,和年齡性別均不相幹。須彌子既然放出此話,就一定不是空談,風餘帆一時間驚怒交集。他自以為自己很清楚雪懷青的底細,知道屍舞者們向來天性涼薄,少有同門之誼,只需要警惕著她的情人安星眠就可以了,卻萬萬沒有料到,斜刺裏居然會殺出須彌子這個兇神。這個人的兇殘狠辣,完全不是長門出身的安星眠所能比擬的,毫不誇張地說,他的出現也許會讓整個寧南城都不得安寧。

“挖地三尺,不管付出多大的代價,也要把須彌子找出來!”風餘帆咬著牙對自己手下的虎翼司精英們說,“記住,你們只有三天。”

於是虎翼司的虎翼們全體出動。虎翼司類似於人類宮廷中的金吾衛,專門負責保衛領主或羽皇,個個都是千裏挑一的精悍好手,但此刻要尋找一個屍舞者,卻讓他們有些不得要領。畢竟屍舞者是一群太特殊的人,普通人一輩子也難以遇上一兩個,更是完全不了解這幫人的習慣。須彌子更是個中翹楚,遇見過他的人能活下來就算不錯了。

他們只能盲目地尋找,從檢查各種旅店客棧到闖入民居,自然是不可能有須彌子的任何蹤跡的。這群精英幾乎不眠不休地工作了兩天,一個個累得手腳發軟,還要受風餘帆的訓斥責罵。更可惡的在於,居然還有同僚偷懶怠工。

“蘭沐這兩天哪兒去了?”風餘帆問。

虎翼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答不出來。風餘帆哼了一聲:“看起來,他是不打算在虎翼司待下去了,也許我應該讓他滾回城務司去做雜役。”

風餘帆說錯了。這位名叫蘭沐的虎翼非但打算繼續在虎翼司待下去,而且還夢想著立功升遷,正因為如此,他才並沒有徒勞地去那些註定找不到須彌子的地方去瞎費工夫。比起旁人,他對屍舞者有著更多更深入的了解,因為他曾經有一個情人是一個屍舞者。

當時他只是城務司的一名雜役,但卻胸懷著遠大理想,並不惜為了這個理想犧牲一切。為此他先用甜言蜜語勾引了這位意外結識的女性屍舞者,蠱惑她去盜取一個寧南貴族世家的墓地,盜走了該世家剛剛在決鬥中死去的一名年輕子弟的屍體,最後再將她親手抓獲歸案。憑借著這個功勞,他被調到了名頭更響、地位更高的虎翼司。而在這一場虛假的愛情游戲中,他也從自己的情人口中獲知了不少與屍舞者有關的小知識。

“你們平時在外面行走、尤其是進入城鎮鄉村的時候,都住在什麽地方?身邊帶著行屍應該很顯眼吧?”那時候他這麽問。

“其實行屍帶在身邊,一般人是看不出來的,所以我們可以輕松地住店,”日後會被他出賣的情人回答說,“不過假如去的是危險的地方,或者需要隱藏行跡,我們通常會……睡在墳墓裏。”

“墳墓裏?”蘭沐倒吸了一口涼氣。

“是的,墳墓裏,”情人略有一絲得意,“首先,除了屍舞者之外,一般人就算武技再高,也會下意識地避開埋死人的地方;其次,如果在墳墓裏遇到敵人,緊急情況下身邊有充足的屍源可以用,雖然沒有特制成屍仆的普通行屍並沒有那麽好用,總算聊勝於無,何況腐屍也能讓敵人從心理上……”

“別說啦!”蘭沐怪叫一聲,“這麽一想想,真是讓人惡心。”

但現在,蘭沐可顧不上什麽惡心了。他避開自己的同僚們,穿行於寧南城的荒野和貴族們的領地,細細搜查著。只有三天時間,他必須利用這三天搶在所有人之前找到須彌子,得到頭功。對未來輝煌的渴求讓他忘記了困倦和勞累,帶著一身墓土的氣息,自己看起來也像是一具從墳墓裏鉆出來的行屍了。

如果我是須彌子,我會躲藏在什麽地方?蘭沐沒有片刻停止過思考這個問題。他從屍舞者情人那裏聽到過一些和須彌子有關的只言片語,雖然該情人也從未見過須彌子,不過是道聽途說,但畢竟還是能讓他稍微了解一些這個人的狀況。根據描述,須彌子應該是一個膽大妄為、什麽危險偏要做什麽的家夥,而且一向是尾巴翹到天上。因此他判斷,須彌子如果要在寧南躲藏,躲在那些小墓裏面實在有失身份。這個老混蛋多半會選擇知名貴族家族的大墓,甚至於……

轉眼兩天半過去了,已經到了九月二十九日的下午,如果在第二天清晨前再找不到須彌子的話,要麽寧南城將不得不低頭放人,要麽領主最寵愛的孫兒將會被殺死,而且還要變成行屍,無論哪樣,都足以讓城邦的臉面丟盡。而蘭沐仍然一無所獲。他下定了決心,要為了自己的前程鋌而走險。

深夜時分,蘭沐潛入了王陵。之前在城務司做那些無聊事務時,他曾負責過王陵重修工程的測繪,對於此地的道路布局十分熟稔,並且還借著測繪的機會悄悄觀察過王陵崗哨的安排。他並不知道這個觀察日後會否有用,但那是他的習慣,把一切可能對他的前途有所幫助的東西都記下來。幸運的是,他真的用上了,雖然一旦被發現就會帶來殺身之禍,但他顧不了那麽多了,想要成功,就得勇於冒險。

蘭沐精確地躲過了所有巡查的崗哨,找到了通往陵墓的道路。說起來,風氏家族統治寧南城不過有一兩百年的歷史,即便加上戰爭帶來的意外死亡,裏面埋葬的領主或者其他王室成員也並不算多,但如同一切的帝王世家一樣,風氏把陵墓營建得龐大無比,似乎是做好了在此千秋萬世統治下去的準備——盡管這種事情在歷史上從來不曾發生。

王陵的機關圖是不允許蘭沐這樣的下級官員查閱的,但他並不需要自己去尋找和對付那些機關。他相信,以須彌子的才能,如果真的選擇了王陵作為藏身之處,就一定已經關閉了所有機關,或者找到一條通道避開了機關。他在陵墓外圍仔仔細細地尋找,在幾近絕望的時候,終於發現地面上的泥土有異。他輕輕地刨開地面的泥土,泥土下面露出了一個盜洞。

真是個多才多藝的屍舞者呢,蘭沐無聲地笑了,看來須彌子帶了幾個很管用的屍仆。他深吸了一口氣,從盜洞裏鉆了進去。這個洞挖得很有專業水準,看似狹窄,周徑卻好像用尺子量過似的,恰好適合人體在其中鉆行而不會被卡住。他並沒有費多大事,就已經鉆入了陵墓的內部。

前方是一片漆黑,再也沒有星月可以提供光亮,但他不敢冒冒失失地往深處闖,這裏是王陵,有可能步步機關處處陷阱,一步不慎就會丟掉小命。然而,不往前行,怎麽可能找得到須彌子的下落?

他想到了點亮火折,但這無異於通知須彌子:有人來找你了。到了這時候,他才忽然想起,須彌子是一個多麽可怕的對手,假如要動手,他實在沒有半點取勝的把握。

蘭沐猶豫了一會兒,左右權衡著,忽然一咬牙,跺了跺腳,大步向前踏去。於他而言,若不能獲得足夠的地位權勢,也許寧可一死。

幸運的是,一路走下去並沒有碰上任何機關,這可能是須彌子已經把外圍的機關關閉了。但是越往前走,他就越覺得不安,總感覺似乎有一雙看不見的眼睛,一直躲藏在暗處窺視著他。他猛然想到,屍舞者慣於在黑暗中視物,自己點不點火其實也沒有太大區別。也許現在須彌子就站在不遠處冷冷地註視著他,而他手下的那些恐怖的僵屍正貼在他的背後,伸出冰冷的手爪……

這個想法讓他渾身汗毛倒豎,不顧一切地掏出火折子打亮了,然後他才發現,剛才他的想象實在是太淺薄了,因為真實的情景比他的想象還要更加可怕。

——他已經被包圍了,被一群行屍所牢牢包圍。這些行屍距離他大約十多步遠,站成了一個默契的圓圈,而他正好處在圓圈的中心。更為詭異的是這些行屍的樣貌,它們一個個看上去都那麽的不同尋常,身上穿著半腐爛的、但顯而易見做工精細高貴的袍子,一個個臉上和手上都殘留著幹癟的皮肉。確切地說,圍住他的是一堆幹屍。

蘭沐拼命抑制著自己想要大喊大叫的沖動,並且很快反應過來這些幹屍到底是什麽——它們全部都是王陵裏風氏王族的歷代祖先!羽族的貴族有一種獨特的喪葬手法,在屍體內註入防腐香料,可以讓屍身長年保持不腐爛,而只是慢慢脫水幹癟。這個混賬的須彌子果然是膽大包天,竟然把這些沈睡幾十年或者上百年的高貴王族統統喚起,讓它們充當了他的隨從和仆人!

“膽子不小,居然敢跑到這兒來找我。”一個倨傲的聲音響起。蘭沐尋聲望去,借助著火折子的微光,看到一個中年儒生模樣的男人,正站在行屍圈外,抄著手望向他。這難道就是須彌子?他不禁手一抖,火折子掉到地上,火苗熄滅了,視野裏重新變作一團漆黑。

火光剛剛消失,他就聽到耳邊有勁風襲來,他倉促地想要出手應對,卻被敵人不知用什麽部位猛地撞到肋下,隨即手肘、肩膀、雙腿同時受到襲擊,幾乎是完全沒有反抗之力地被擒住。他感覺那些王族的行屍用冰冷冷的手抓住自己,牢牢按在地上,嘴也被堵住,就像一頭待宰的牲畜。

完了,蘭沐頹喪地想,只一個照面,就被須彌子利用行屍生擒活捉,看來還是太高估自己的實力了。他早應該想得到,能夠在王室護衛的手下搶走王孫的人,是多麽厲害的角色,自己怎麽會試圖單人匹馬去捉拿之?可見利令智昏,這下偷雞不成蝕把米,反而連小命也要葬送掉了。

蘭沐正在自怨自艾,黑暗中又響起了說話聲。但奇怪的是,這次說話的不只是剛才瞥到的須彌子,還有另外一個人,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這個年輕男人正在和須彌子進行對話。

“好了,搗亂的小雜碎被收拾了,我可以繼續教訓你了。”先說話的是須彌子。

“你剛才已經把我揍得挺慘的了,何況我已經向你道過歉啦,為什麽不能饒過我呢?”這是那個年輕男人。聽他說話的聲音,像是在忍著痛,似乎真的被須彌子揍了一頓。不過盡管如此,他的口吻並不慌張,也並不包含著真正討饒的哀求語氣,反而略帶笑意,倒像是和老熟人聊天開玩笑。而兩人接下來的兩句話,讓蘭沐徹底地震驚了。

“你膽敢如此敗壞我的名頭,我當然要好好教訓你一下,”須彌子哼了一聲,“我須彌子的名聲,比你這條小命可貴重多了。”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年輕男子嘿嘿一樂,“可我實在是沒辦法了,不借用你的名頭,怎麽能嚇唬得住那幫羽人?這不也間接說明您老威名遠揚嘛—— 一個冒牌的須彌子都能讓羽族最大的城邦束手束腳!”

這話是什麽意思?蘭沐感覺自己的腦子快要變成糨糊了。這豈不是在說,綁架王孫的根本不是須彌子,而是這個黑暗中的年輕男人?這家夥真是膽大包天,一邊敢對勢力龐大的霍欽圖城邦下手,一邊敢冒充須彌子的名頭,這兩邊隨便哪一頭都不是一般人得罪得起的。

“你別弄錯了,冒充我這件事,我非但不生氣,反而很激賞,”須彌子回答,“敢於冒充我的名頭,說明你膽子足夠大,這一點還算招人喜歡。我最生氣的在於你冒充得不到家,丟了我的臉。”

“是麽?我以為我留血書的口氣還算挺像的。”年輕男子喃喃地說。

“口氣確實還勉強算行,其他的都一塌糊塗,”須彌子毫不容情地說,“第一,須彌子下手從來不留活口,而你居然把那些護衛從人只是打暈了事,傳出去豈不讓人笑掉大牙?”

“我們長門僧不喜歡殺生。”對方回答。這句話又是讓蘭沐心裏一跳。他立刻明白過來,這個假冒須彌子威脅領主的家夥,就是城邦一直在防範的長門修士安星眠。只是據斥候的情報說,此人性情溫良寬厚,從來不下狠手,也不做惡事,所以人們做夢也想不到,他會使出綁架孩童的招數。可見他為了救出自己的情人,真的是不顧一切了。蘭沐忽然間有些羨慕這樣的真情。

“第二,就算是留血書,我也會直接砍掉他一只手,用手掌來寫字,像你那樣在手臂上留一條不痛不癢的傷口……你要不要幹脆用紅色顏料冒充鮮血?”須彌子顯然是真的挺惱火的。

“我倒真那麽想過,但是時間來不及了,只好對不起那位仁兄了。”安星眠嘆了口氣。

“最可氣的是,你帶著這個小娃兒,躲到了郊野的荒墳裏去,幸好被我找見了,”須彌子越說越是怒氣沖沖,“須彌子是什麽人?不住進王宮和領主搶地盤就不錯了,躲到那種地方去裝孤魂野鬼?”

這話剛一說完,蘭沐就聽到墓室裏響起了一陣劈裏啪啦拳腳相交的聲音,顯然是須彌子說著說著又火大了,操縱著行屍又要去教訓安星眠。他的耳朵裏不斷傳來骨骼被折斷時發出的清脆響聲,這才想起來,斥候的情報裏說,安星眠非常擅長關節技法。看起來,那些高貴得一塌糊塗的先輩屍身,先是被須彌子當成了仆從,然後又要被安星眠弄成殘廢,實在是罪過罪過。

過了好一會兒,打鬥才停下來,安星眠氣喘籲籲地說:“餵,再打下去真要出人命了,這些僵屍打人挺疼的!”

須彌子又是一聲冷哼:“疼才能讓你長點記性。”

“真是對不起這些羽人的先祖們啊,”安星眠很是無奈,“你明明自己有屍仆,偏偏要用別人的祖宗來打架,是想炫耀你的屍舞術登峰造極、連百年幹屍都能驅動嗎?”

“只不過是你這條小命還有點用處,我得暫時留著,我要是用自己的屍仆,你還有命在?”須彌子說著,語氣忽然溫和了一點點,“再說了,這也算是獎勵你,好歹給我找到了一個徒弟。”

怎麽又扯到徒弟的話題上面去了?何況把打人一頓算作獎勵,也真是足夠匪夷所思。蘭沐正在想著,更加匪夷所思的事情發生了,因為墓穴裏響起了第三個聲音,一個很耳熟的聲音。

“師父,你就饒了安大哥吧,他這幾天把我照料得著實不錯,也算是功勞吧?”這是一個稚嫩的童音,“更何況,我看他的身子骨不怎麽結實,簡直和我們羽人一樣瘦,要是真打壞了,就沒法幫你的忙了。”

這個聲音蘭沐過去曾經聽到過,正是害得虎翼司上上下下苦苦找了三天的被綁架的王孫:風奕鳴。

領主最喜愛的孫兒拜一個屍舞者為師?高貴的羽人王族要做一個屍舞者?堂堂的王族之後、未來領主的可能人選和城邦的死敵攪和在一起?蘭沐覺得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了,過去三天到底發生了什麽,他無從知曉,也永遠沒有機會知道了。須彌子好像是直到這時候才想起了他的存在,並且下定決心不能讓他帶著那麽多的秘密走出去。按住他的那些幹屍的手開始用力,他聽到了自己的頸椎被擰斷的聲音。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蘭沐迷迷糊糊地想起了許多年前被自己出賣的情人。這世界還真是諷刺啊,他用最後殘存的意識想道,許多年前我出賣了一個屍舞者,現在,另外一個屍舞者無意間為他的同類報仇了。



四天之前的夜裏。

安星眠和不知名的女天驅殺手對面而坐,看上去好像兩個老友在談心,讓人難以想象就在幾分鐘前,兩人有一番短暫卻驚心動魄的交手。

“薩犀伽羅……恕我不能交給你,”安星眠說,“也不能交給其他的任何人。”

“這東西留在你身上,沒有任何用處,因為你壓根就不知道它到底是什麽,”女天驅尖銳地說,“它唯一的作用,大概就是給你帶來無窮無盡的危險和麻煩。”

你壓根就不知道它到底是什麽。女天驅的這句話,正說到了安星眠的心坎上。多年以來,薩犀伽羅被偽裝成他腰帶上的一塊飾物,一直跟隨著他,他卻從來沒有在意過。他回想起在不久之前,面對著陷害長門的真兇,當眾人即將陷入絕境時,薩犀伽羅忽然被喚醒,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消解了對方看似不可阻擋的秘術。另一位和安星眠並肩作戰的長門僧一口叫出了薩犀伽羅的名字,從那時候起他才知道,自己到底佩戴了一塊什麽玩意兒在身上。

和薩犀伽羅一樣奇怪的還有教授他武技的風秋客。這個武藝高強的羽人從將近二十年前就一直暗中跟隨在安星眠左右,保護著他的安全,無論安星眠怎麽懇求,他都陰魂不散。最初安星眠相信了他所說的話,以為他是試圖向自己的父親報恩,到最後他才明白過來,這廝壓根就不是為了保護他,而是為了保護薩犀伽羅。這塊東西仿佛重於一切,讓風秋客這樣一個能和須彌子打成平手的絕頂高手拋下他原有的身份和生活,遠離家鄉長居東陸,一直像個保鏢一樣跟隨在安星眠身旁。

這之後的日子裏,他一面思考著解救雪懷青的辦法,一面也在猜想著薩犀伽羅的真相。這到底是什麽東西?和風秋客所在的城邦有什麽關系?為什麽會從小就被他帶在身上?為什麽風秋客不索性把這玩意兒直接收回去,而要任由這件至寶一直放在一個非親非故的人類身上?

這些問題攪得他很頭疼,卻又找不到答案,博覽群書的他從來沒有在任何書本裏見過這四個字,也不曾聽老師提起過。那位叫出了薩犀伽羅名字的長門僧,也只是在傳說中聽到過它的名字,對其他細節並不知曉。離開藏身的河洛地下城之前,他還專程向幾位淵博的河洛長老請教過,但河洛們知道得並不比那位長門僧多多少。

“嗯,在一些古老的傳說中,的確提到過這件法器,最久遠的可能得有幾百年甚至上千年,”河洛長老告訴他,“但是並沒有任何文獻精確記載過它的相關信息:制造者、外形、法力、持有者、交戰的記錄……一概沒有。甚至沒有人能證實它的存在,連薩犀伽羅這個名字都不敢確定,有不少人以為這只是一個捏造出來的無稽之談。”

“現在看起來,它恐怕是真實存在的,”安星眠把腰帶解下來,遞給幾位長老,“就是這塊翡翠。”

他大致講述了之前發生的事情,長老們沈吟許久後,對他說:“我們並不知道它消解秘術的原理是什麽,但是你記住,不到萬不得已危及生命的時刻,千萬不要動用它。它現在還基本處在沈睡的狀態,一旦喚醒,也許會有讓人意想不到的威力,不是你可以控制的。”

“可是假如它真的想要醒來,也不是我可以控制的,”安星眠苦惱地說,“但願這一次去寧州,我能碰巧找到辦法解決掉它。說真的,一不小心被它幹掉猶在其次,如果風先生真的要跟在屁股後面一輩子的話,我寧可找根繩子把自己勒死算了……”

此時此刻,回想起過往的一切,安星眠心裏還是一片茫然。眼前這位美麗的女殺手看來知道得比自己略多一點,但她多半是不願意告訴自己的。但他還是抱著試一試的態度提出了疑問。

“想都別想,”女天驅沖他扮了個鬼臉,“那麽重要的事情怎麽可能告訴你?”

安星眠悶哼一聲,無法可想。這如果是個男人,搞不好他還可以抓住對方逼問一下,但面對著一個年輕姑娘,尤其臉上帶著一道令人憐憫的刀疤的姑娘,他實在沒法下手。

“怎麽了?是不是想要對我用刑,看看我臉上的刀疤,又不忍心了?”女天驅就好像會讀心術。安星眠不知自己是該點頭還是搖頭,還沒等他回應,女天驅就做出了一個讓他哭笑不得的動作——她伸出手,把那塊傷疤撕了下來。原來這傷疤是假的。

“你為什麽要偽裝這道傷疤?”安星眠問。

“因為根據我掌握的資料,安先生是一個憐香惜玉的人,”女天驅笑嘻嘻地說,“臉上多一道刀疤,會讓你對我多一分同情心,這樣刺殺你的時候會多一點成功的可能性。遺憾的是,你的反應比我想象中還快,這樣都沒能得手。”

看著女天驅充滿遺憾的臉,安星眠更是無奈:“你倒還真不像天驅,而是像個把刺殺解構成一門藝術的天羅……那你現在為什麽又不偽裝了?”

“刺殺失敗了呀,留著也沒用了,”女天驅驚奇地看著安星眠,“難道你喜歡臉上留著刀疤過一輩子?我這樣子不好看嗎?”

安星眠說不出話來。這個女天驅顯然是那種口齒伶俐而又十分有心計的類型,嘴上一會兒認真一會兒頑皮一會兒插科打諢,看似口無遮攔,但絕不會把任何半句不該說的話說出來。這當口,他有點希望自己的好朋友白千雲在身邊。白千雲並不是一個粗魯的人,但在必要的時候,他的心腸會比安星眠剛硬得多,會把這個姑娘當成男人看待而毫不留情地對付她。但安星眠不是白千雲,縱然女天驅剛才差一點幹掉他,他也沒法真的對一個女人痛下狠手。

尤其當這個女人長得很美的時候。

長得很美的女天驅嘆了一口氣:“安先生該問的也問了,我該不答的也一樣沒有答,看來你也不打算留下我促膝談心——那我可以走了嗎?”

這會兒她看上去又活像一個幹了錯事後耍賴皮的頑劣小孩兒。安星眠再次無話可說,做了一個“請”的動作,女天驅吐吐舌頭,慢吞吞地走了出去。安星眠楞在原地,過了好久才想起來,自己甚至忘記問這位女天驅的名字了。她就像一陣風一樣,來去都不容人有點兒反應的時間。

好像我一直都在認識一些不太正常的姑娘,安星眠在心裏低嘆,不禁想起剛剛認識雪懷青時,她把一只巨大的蜈蚣拿在手裏細細賞鑒的情形。

這個奇奇怪怪的女天驅的出現,又勾起了安星眠關於雪懷青的種種點滴記憶,這讓他無比地想要馬上見到對方。但現實的走向似乎總和人的願望背道而馳,就在第二天中午剛過不久,他去茶莊找汪惜墨打探消息,壞消息傳來了。其時有人上門來求見汪惜墨,安星眠趕忙躲到了後堂,但依然可以聽到外面的聲音。

“我是宮裏派出來采買的,順便替郎大廚來跑腿。”上門的這個少年羽人拘謹地說。郎大廚就是汪惜墨所認識的那個在王宮裏負責為人類賓客做菜的廚師,安星眠立刻知道,這一定是和雪懷青有關的消息,忍不住一陣興奮。

“哦,他說了什麽?”汪惜墨不緊不慢地問。

“他要我告訴汪掌櫃,今天晚上,他要做一桌特別豐盛的好菜,只給一個人吃,但廚房裏的好茶葉被老鼠弄臟了,”少年人說,“他想請汪掌櫃替他備一些好茶,供那位客人飲用。”

安星眠有些摸不著頭腦,汪惜墨卻立馬讓手下夥計裝了一些東陸好茶,讓這個禦廚裏的采買幫工帶走。回過身來,他連忙鉆進後堂,一臉緊張地對安星眠說:“不好了,出事了!肯定出大事了!”

“出事了?怎麽了?”安星眠心頭一緊。

“小郎不會無緣無故來找我的,如果只是要茶葉,在鋪面上找夥計購買就行了,”汪惜墨眉頭緊皺,“他專程派那小子來找我,其實是為了傳話,告訴我,雪姑娘會在明天被處死。”

“你說什麽?”安星眠失聲驚呼,“他不是只是說了點做菜的事情麽?”

汪惜墨嘆息一聲:“這是羽族跟人類學來的規矩——處死犯人之前,最後一餐讓他吃得好一點。那小子專門說了,小郎要做一桌好菜,卻只給一個人吃,那就是在暗示我,是給雪姑娘做最後的一頓晚餐了。也就是說,到明天中午之前你還想不出別的辦法,雪姑娘……就沒救了。”

安星眠如同遭到了雷擊,一下子握緊了拳頭。他不知道王宮裏到底出了怎麽樣的變故,讓雪懷青一下子就面臨絕境,他所知道的是,沒有時間了。明天中午雪懷青就會被處死,留給他的時間只剩下不到一天。在這不到一天的時間裏,他必須混進王宮,找到雪懷青,還要把她帶出來——而這是過去若幹天他冥思苦想都沒能做到的。

也許可以去找風秋客幫忙?但風秋客居無定所行蹤詭異,往往只有他找安星眠,而不是安星眠去找他。況且此人所全部關註的只是安星眠身上的那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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