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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被離奇分屍的領主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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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度卻異常驚人,一腳能將人踢飛數丈之遠,並且同樣會伴隨著對手骨骼破裂的聲音。

第三個手下從背後拔出長劍,一道清冽的劍光閃過,那幾個從高空撲下試圖偷襲的敵人幾乎來不及做任何動作,被劍光籠罩住的肢體紛紛被切斷,隨著噴灑的血霧一同落到地上。

只憑這三個人,幾乎在一瞬間就把圍攻上來的敵人全部打發掉了,第四名手下卻也沒有閑著。這個瘦弱的年輕女子高擡起雙手,空氣中閃過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微光,那些落下來的血肉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所阻擋,彈到了遠處,徐老頭的身上沒有沾上半點汙跡。

“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徐老頭搖了搖頭,“用這些小雜碎來試我現在的功力?就算是三十年前,我也能輕松打發的。”他說出這句話時,聲音已經不像之前在客棧裏說話時那樣蒼老,聽起來中氣十足,更是充滿了一種蔑視一切的狂傲意味。

洞穴深處傳來一個聲音回答他:“因為我舍不得我那些上好的屍仆啊,反正都要折在你手裏,不如節省一點。不過你能同時讓四個屍仆使用出完全不同的功夫來炫技,而且還有如許威力,確實是比我厲害多了,不愧是這個時代最強的屍舞者。作為你的師父,我真是慚愧得緊啊,須彌子。”

隨著話音,說話人走到了明亮處,赫然是客棧裏的老掌櫃。他的確是又老又瘦,仿佛放在戈壁裏就會被風吹走或者被一枚石子撞成兩半,但眼神已經不再昏聵蒙眬,現在他的目光深邃而陰沈,還隱隱透出一種無法消解的仇恨與怨毒。

而在他的對面,“徐老頭”也完全換了一副樣貌,那張焦黃色面孔只是易容後的結果,去掉偽裝後,這個真名叫須彌子的屍舞者看上去只是一個儒雅的中年文士,左臉上有一道醒目的刀疤。他打量著老掌櫃,臉上掛著譏嘲的笑容。

“光是能活那麽多年,就已經算相當能耐啦,”須彌子說,“這些年來,由於我的疏忽大意而從我手裏逃掉的人倒也有,但中了我全力一擊還能活下來的,你是第一個,也是唯一的一個。從這一點來說,你倒也配得上我稱呼你一聲師父。”

“有時候我很後悔當年收你入門,害得我自己晚景如此淒涼,”老掌櫃嘆了口氣,“但有時候想想,能教出一個足以在歷史上留名的徒弟,未嘗不是我的光榮。不過我很奇怪,以你現在的本事,想要什麽不是唾手可得,為什麽要扮成行商來穿越這片戈壁呢?好在你的精神力我實在是再熟悉不過了,你一踏進客棧我就覺察出來了。”

“所以你才給我留下屍舞者的暗記,約我到這兒見面,”須彌子一笑,“不過這地方很不錯。你一向是狡兔三窟、謹小慎微的人,現在老得骨頭都快朽了,也還沒改變。”

“我開始以為你是來對付我的,但後來想想,我這麽一把風燭殘年的老骨頭,恐怕不值當你專門跑這一趟,”老掌櫃也跟著淒然一笑,“所以,說說吧,你到底想幹什麽?”

須彌子想了想:“本來倒是不必告訴你,但為了紀念一下我們這場意外的相逢,說出來也無妨。我只不過是想要抄近道盡快去寧州而已,這支商隊裏的‘行商’都是我用慣了的一些屍仆,衣服和貨物是半道上隨手搶來的罷了。”

“去寧州?難道真的是為了那個雪寂的女兒?”老掌櫃雖然年邁,看來頭腦卻轉得十分之快,“為了什麽?難道那個女人材質特異,你非要把她弄到手做成屍仆不可?要是那樣的話,別說一個城邦領主,把華族皇帝、蠻族大君、羽族羽皇綁一塊兒也攔不住你。”

“你倒是挺了解我的脾氣,可惜的是,這回你猜錯了,”須彌子對師父的變相誇讚坦然受之,既不表現出謙遜也不驕傲,“那個小娃兒材質倒還不錯,但也並不算特別出類拔萃,我原本不必關心她的死活,可惜的是,她的腦子裏藏著某些秘密,天底下只有她知道,我非要把這個秘密挖出來不可。”

“什麽秘密?”老掌櫃問。

“還記得姜琴音嗎?”須彌子的語聲略略有些黯然。

“那個姓姜的黃毛丫頭?有點印象,功夫一般骨頭倒是挺硬,而且老喜歡找你挑戰,屢敗屢戰……哦!”老掌櫃說著說著忽然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們倆後來成一對了?”

“沒有,都是我的錯,”須彌子毫不掩飾地一聲長嘆,“有些事情,當你知道後悔的時候,已經太晚了……我前些日子把她的遺骨發掘了出來,意外地在她的隨身玉佩裏發現了一張紙條,那是她專門留給我的。她說,如果我會去挖出她的屍骨,總算說明我心裏還有她,她想要求我辦一件事,而這件事的細節,我經過調查之後,發現得著落在她的徒弟身上——就是我要去找的那個雪寂的女兒。”

老掌櫃喟然不已:“以你的性子,在男女情愛這樣的事情上一定也是孤傲死犟,白白糟踐姻緣啊。她求你辦什麽事?”

“這個就暫時不能說了,”須彌子說,“事情本身是小事,但機緣巧合,牽涉到了一些其他的事物,以你的貪婪性子,我怕你聽到之後又會忍不住動心。你已經太老了,中我的毒雖已有三十年,也不可能拔除幹凈,還是在這個地方了結殘生最好,至少還能落個全屍。”

“你就不怕我拉你做個陪葬?”老掌櫃斜眼看向自己的徒弟,“比如說,我可以在這個洞穴裏布置一些機關,讓它整個塌陷,把你我都埋在裏面。我反正已經活夠了,但能殺死你,也就算是報了仇啦。”

須彌子搖搖頭:“你有這個想法,但是你不敢。因為我是須彌子。”

“你說得對,”老掌櫃苦笑一聲,“因為你是須彌子。”



雪懷青走在一條白色的道路上。

她低下頭,仔細地看了又看,才發現這條路之所以是白色的,是因為它是由無數人的屍骨拼接鋪成的。那些閃爍著磷光的森森白骨組成了一條長路,無窮無盡地延伸向遠方。而四圍是一片濃重的灰色霧霭,在這片濃霧中,除了腳下的白骨之路,她什麽也看不見。

雪懷青別無選擇,只能沿著路向前走。一丈,兩丈……一裏,兩裏……到後來她也數不清楚自己究竟走了多遠了,只知道前路依然不見邊際,而腳底已經磨出了血。她一直在赤腳前行。

這條路到底通向何方?她不知道,似乎也沒有精力去想,只能拖著雙腳機械地前行,鮮血一點一滴地把腳下的白骨染成紅色,留下一道醒目的紅色印記。

可是,這條路還是看不見終點。

終於,雪懷青忍受不了那種無所不在的死寂,大聲喊了出來:“有人嗎?”

隨著這一聲喊,前方的霧氣忽然間消散了一些,漸漸顯現出一個人的輪廓。那是一個身軀頎長瘦削的羽人,有著一頭金色的長發,但無論雪懷青怎麽努力,都看不清他的樣貌。他的臉始終是模糊一片,像四周的霧那樣變化不定,幸好說話的聲音十分清晰。

“你走不出去,不可能走出去的,”面目模糊的男子對她說,“你將永遠困在這裏。”

“我不相信!”雪懷青大聲說,“這條路總會有盡頭的!”

“不,它沒有盡頭,”男子搖晃了一下食指,“這是一條無盡之路,沒有人能離開它。你只能不停地走下去,永遠不停地走下去,直到死亡來臨。”

“不停地走下去……直到死亡?”雪懷青不由自主地重覆了一遍,“可是,為什麽會這樣?”

“那只不過是宿命而已,”男子說,“你所說的每一句話,你所做的每一件事,無非是宿命早已安排好的情節。所以你無法可想,無路可逃。”

“那我現在該怎麽辦?”雪懷青喃喃地問。

“繼續向前走吧!”男子往前方一指,“走下去,到你筋疲力盡,到你腿腳折斷,到你再也沒有勇氣走下去為止。”

然後雪懷青就醒過來了。她依然在囚室裏,坐在那張舒服的椅子上,身邊依然站著一位羽族秘術士,秘術士的臉上依然是惱火的表情。

“挖不出來,還是挖不出來,”秘術士對房間裏的其他人說,“這個女人是個屍舞者,雖然現在精神力極度虛弱,但是對自己的精神世界控制得近乎無懈可擊。我想盡辦法,還是無法侵入她真正的記憶。”

“那就改天再說吧。先讓雪小姐休息。”答話的是一個一直站在門口的青年羽人,看上去年紀也就在三十歲左右,但渾身上下卻散發出一種令人不安的威嚴感,一身一塵不染的白衣更是顯得高高在上。他揮揮手,人們默默地離開這間囚室,最後只剩下他和雪懷青。

“雪小姐,我實在不明白你那麽堅持著保護這份記憶是為了什麽,”羽人說,“你的性命是我們拯救的,而你的父母,在你出生後就拋棄了你,應該連見都沒見過吧?那你為什麽還要執著地隱瞞與他們有關的一切信息?”

“你們救了我的命,我自然會想辦法報答,”雪懷青輕聲說,“但我不願意告訴別人的事情,誰也不能勉強。”

“那我們就走著瞧吧,”羽人邁步向門外走去,“我們會找到更優秀的秘術士,你遲早會扛不住的。”

羽人離開後,雪懷青長出了一口氣,從懷裏掏出手絹,擦了擦額頭上的虛汗。然後她支撐著站了起來,一步一步慢慢挪到床邊,躺了下去。僅僅是幾個最簡單的動作,她也累得氣喘連連,但對她而言,還能活著,還能喘氣,已經是了不起的成就了。

“活著就挺好了。”雪懷青自言自語著。

雪懷青是一個年輕的屍舞者,幾個月前,為了查明自己的養父一家慘遭殺害的真相,她無意中結識了長門僧安星眠。其時東陸皇帝正在全境內搜捕長門僧,安星眠為了化解這場大禍而四處奔波,卻發現這樁事件和雪懷青養父的命案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於是兩人同路而行,經歷了諸多險阻後,終於查清了事件的真相。但在最後時刻,為了解救被困的同伴,雪懷青運用屍舞術而耗盡了精神力,陷入危險中。教授安星眠武技的羽人風秋客出了個主意,先用毒藥令雪懷青進入假死狀態,再把她帶回到寧州,那裏的羽人一定會想盡辦法救她的性命,因為她的親生父母牽涉到一樁羽族歷史上的重大懸案。

現在雪懷青就待在寧州的寧南城王宮內,並且如風秋客所料,雖然由羽人們救回了性命,但是身體還是極度虛弱,只能慢慢靜養。而她也終於知道了,自己的父母到底牽扯進了怎麽樣的一樁大案。

“你的父親,是涉嫌殺害上一位城邦領主的最大嫌疑犯,”當雪懷青終於從長時間的昏迷中蘇醒後,風秋客第一時間把當年的案情向她簡要說明了一遍,“無論對於霍欽圖城邦而言,還是對於寧南風氏家族而言,這都是巨大的恥辱,所以無論如何非要找到你的父親雪寂不可。”

“原來他的名字叫雪寂……”雪懷青最關註的卻似乎是父親的名字,“那我媽呢?我媽叫什麽名字?”

“這就不清楚了,雪寂當時是孤身一人進入寧南的,”風秋客說,“後來我們在追殺他的過程中才知道他的妻子並非羽人,而是一個人類。不過……我們曾得到過他留給你母親的字條,在字條上,他稱呼你母親為‘青兒’,所以我想,她的名字裏至少有個青字。”

雪懷青突然眼眶一熱,一瞬間明白了自己名字的來歷。在那個風雨飄搖的淒冷冬日,在陌生的山村生下自己之後,名叫青兒的母親給自己起名叫“懷青”,一定是希望正在被追殺中的生死未蔔的父親能永遠記得她、懷念她。可是這兩個人最後到底怎麽樣了,到底是劫後重逢還是各自孤獨地死去,到現在沒有人知道。除了手腕上戴著的那只玉鐲,母親沒有給她留下任何可以記認的東西。

她不願意在外人面前顯示出軟弱,於是用藏在被子裏的手狠狠掐了一下大腿,定了定神,對風秋客說:“不過我有一個疑問,領主被殺害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兒了,現在新領主在位已經二十年,城邦也早已安定下來。就算你們還對當年的兇手念念不忘,有必要這麽興師動眾如臨大敵麽?為了救活我,光是花在我身上的珍稀藥物就至少價值幾千個金銖吧?再加上調用了那麽多名醫和秘術士,僅僅是為了捉拿一個二十年前的兇手嗎?這背後一定還有文章吧。”

“果然是個聰明的姑娘,我就知道瞞不過你,”風秋客撓撓頭皮,“的確不單單是為了領主被害這件事,背後還有更加重要的原因。但是,請你原諒,此事關系到城邦的最高機密,甚至幹系到羽族的生死存亡,我沒法告訴你。”

“你從來都是這樣,不能說的話死也不肯說,”雪懷青搖搖頭,也不再追問下去,而是換了一個問題,“他的長相什麽樣,你能形容一下嗎?”

“他……身材不高,下巴尖尖的,鼻梁很挺……”風秋客雖然很擅長追蹤他人,卻並不長於口頭描述他人的外貌,磕磕巴巴許久,向雪懷青勾勒出了一個英俊的青年羽人的形象。

“你的眉目就很像你父親,尤其是那雙眼睛。”他最後補充說。

“謝謝你,”雪懷青點點頭,“這樣至少在我偶爾想起他的時候,可以把他的臉填上去啦。”

這之後的日子裏,她靜心養病,羽人們則開始對她進行審問,但她絕口不提任何和母親有關的細節,至於父親,她原本就一無所知。由於雪懷青身體原本就虛弱,羽人們唯恐她一不小心丟掉性命,所以不敢用刑,同時羽人高傲的自尊心也不允許他們對這樣一個重病中的女子用刑,因此只能試圖用秘術士的讀心術去探查她的記憶。

然而,雪懷青是個常年利用冥想鍛煉精神的屍舞者,本身的性情也極為堅韌,當她在心裏抱定了某種信念時,讀心術就很難侵入了。這些日子以來,先後有十一位秘術士進行過嘗試,卻全都失敗了。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重覆著。

雪懷青正在出神地懷想著過去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敲門聲響起來了。從那輕輕的聲響,她也知道來的是誰:“是葉先生麽?請進來吧。”

門被慢慢地推開,一個身材矮小的中年羽人端著一個湯碗走了進來。羽人的身材一般比人類要高一些,但這個羽人卻比正常人類還要矮。他的臉看上去並不算老,應該還不到四十歲,額頭上卻布滿了皺紋,頭發也稀稀疏疏的。進門之後,他的目光從雪懷青臉上掃過,卻又好像根本沒有看見她,眼神裏是一種對任何事物都漠不關心的冷漠。

“藥。”他簡單地說了這一個字,把碗放在床邊的茶幾上,然後向門口走去。

雪懷青點點頭:“謝謝你,葉先生。”

“我不是先生,”葉先生生硬地回答,“我是葉潯。”

“辛苦你這麽多天伺候我,何況你年紀比我大得多,稱一聲先生也是應該的。”雪懷青說。

“隨你便。”葉潯面無表情地說。說完,他不緊不慢地開門離去,又小心地掩上門。

“真是個怪人,比屍舞者還奇怪……”雪懷青自言自語著。不過不管正常還是奇怪,被關在王宮裏的這個小房間內,她反倒是不斷地感到一種親切感,因為這是她生平第一次和那麽多的羽人相處。她的父親是羽人,母親是人類,從小一直生活在人類社會裏,受慣了人們對混血種的歧視與白眼。其實這些自視高貴的羽人恐怕比人類更加歧視我,雪懷青自嘲地想,但現在他們急著撬出我腦子裏的秘密,已經顧不上去想這些啦。

可是,如果我真的把那些“秘密”說出來,這些羽人大概也會相當失望吧?她想,因為我所知道的也實在太少了。

雪懷青端起藥碗,一股濃烈的腥臭氣味撲鼻而來。這是羽人們為了讓她盡快康覆而特地調配的湯藥,裏面包含了許多奇奇怪怪的配料,致使這碗藥無論氣味還是味道都相當怪異。好在雪懷青是個屍舞者,長年和各種藥物毒物為伴,這一點點腥臭對她而言壓根就不算什麽。何況,她在很小的時候就喝過這樣的苦藥,那些湯藥的苦味伴隨著她對父母的全部記憶。

那時候她還生活在瀾州南部的一個小村莊,由養父沈壯一個人撫養長大,自幼一直體弱多病。貧窮的沈壯買不起昂貴的補品,只好找了許多民間偏方給她進補,蠍子蜈蚣蟾蜍之類的玩意兒煮了不少,居然還挺有效。但有一樣病沈壯永遠也治不好,那就是雪懷青對她父母的疑問。

“我已經說過很多遍啦,你母親雖然那時候住在我家,但從來不主動找我說話,”沈壯對雪懷青說,“看她的臉,看她的穿著打扮,聽她說話的口氣,就知道她是個有身份的大人物,大人物不會和我們這些窮人交心的。她就是被人追殺逃到我們村,然後在我家借住,因為身子不方便多住了些時日而已。”

沈壯所說的“身子不方便”,是指雪懷青的母親當時已經懷有身孕。聖德二十四年的冬季,就在寧南城領主分屍案發生後不久,渾身是血並且挺著大肚子的她來到這個山村,為沈壯所救。一個月後她生下了一個女嬰,為她起名叫雪懷青,又過了兩個月後她悄悄離開,給女兒留下了一枚手鐲。

也就是說,雪懷青不知道父母的名字(當然現在至少她知道了父親叫雪寂而母親的名字裏有個青字),不知道父母的相貌,不知道父母的身份來歷,更加不可能知道父母的現狀。但是她卻大致能猜到一點點,為什麽寧南城的羽人們對她的父親如此感興趣,那絕不僅僅是因為他們口頭所說的“尋找殺害領主的兇手”,而是為了別的什麽,確切地說,可能是為了一件東西。

如前所述,雪懷青是個人羽混血,生活在人類和羽人彼此攻伐的瀾州,自然要受盡村裏人的白眼。從小就沒有什麽同齡的孩子願意陪她一起玩,相反孩子們總會變著花樣地欺負她。除了默默忍受,她並沒有其他辦法可以應對,但是漸漸地她註意到,全村的孩子都會欺侮她,卻獨獨有一個孩子例外。

最為奇怪的是,這個孩子原本是村裏的小霸王,幾乎沒有別的孩子沒有挨過他的拳頭,可偏偏對於雪懷青,他從來沒有動過一根手指頭。當然,這也絕不意味著他喜歡雪懷青,因為每次他看到這個被罵做扁毛雜種的人羽混血兒時,總是臉色發白,繞道而行。

他害怕我。雪懷青得出了這樣一個結論,但她不明白為什麽這樣一個小霸王會害怕瘦弱無力、孤立無援的她。直到有一天,她終於忍不住了,在村口攔住了那個孩子。揍起人來從不手軟的男孩面對著雪懷青卻神色慌張,渾身顫抖,幾乎說不出話來,轉過身就想逃。雪懷青以她特有的執拗一直死追著這個男孩不放,終於對方站住了腳,咬咬牙說出了一番話。

“你……你的媽媽,我見過,是個妖怪!你是妖怪的女兒,一定也是妖怪!”他說。

“妖怪?”雪懷青莫名其妙。要說他父親是妖怪也許還可信一點,因為羽人在很多瀾州人類的心目中大概也和妖怪沒什麽分別了,但是母親同樣是一個普通的人類,也沒有三頭六臂十二只眼睛,怎麽會和妖怪扯上關系?

“我、我見過她用妖法殺人……”對方吞吞吐吐地說出一句讓雪懷青無限震驚的話。

就在雪懷青的母親來到這個村子的那一天,這個男孩子碰巧因為打傷了鄰家的小孩,在家裏被父親狠狠揍了一頓。一向嬌生慣養的他十分憤怒,決定離家出走以示抗議。

第一次離家出走的男孩在一刻鐘後就開始後悔。但他還是得硬撐下去,於是他躲到了離村子不遠的一座小山頭上,指望著父母能追出來尋找向他認錯,而他也就可以就坡下驢。

他躲在一塊剛好能遮住身體的巖石後面,又冷又餓,心裏不斷詛咒著該死的父親。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就在他已經忍不住想要放棄這次抗爭、決定先回家吃了飯再說的時候,山路上響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他的第一反應是以為家裏人來接他了,但剛剛探出頭來,卻發現跑上山的是一個渾身是血的大肚子女人,嚇得他又連忙縮了回去。

見鬼了,他想,難道是遇到了強盜?這可糟糕了。

他躲在巖石後面,竭力放輕呼吸,動也不敢動,耳朵裏聽見那個大肚子女人停住了腳步,接著又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好像有一群人追上來圍住了她,至少得有一二十人。

“你已經無路可逃了,”追兵中的一個男人說,“如果還想活命的話,就快點把他的下落說出來!”

“你們覺得我可能說出來麽?”女人雖然累得氣喘連連,語聲中仍然充滿了輕蔑,“不必說廢話了,動手吧。”

“動手的話,你不過是徒然送命而已,”男人說,“我們要抓的只是他一個人,你當時不在寧州,並無嫌疑,原本可以安然離開的。”

“我既然嫁給了他,就沒有什麽安然不安然的了,”女人回答,“更何況,一直以來,並不是你們饒過了我的性命,而是我一直不忍下殺手。但現在,我別無選擇了。”

女人的這句話說完,似乎是做出了什麽動作,圍住她的追兵幾乎同時爆發出一聲驚呼,呼聲裏飽含著恐懼。為首的男人連說話聲調都變了:“這件東西……怎麽會在你手裏?這不可能!”

“所以我才說,不是你們饒了我,而是我饒了你們,”女人平靜地回答,“願你們的靈魂得到安息。”

“我們一起上,和她拼了!”喊出這句話的是另外一個嗓音尖利的男人,聲音極度顫抖,能聽出來已經陷入了深深的絕望之中,連一丁點基本的底氣都沒有。

到底什麽東西能讓那群人害怕成這樣?男孩忍不住好奇心起,悄悄探出一點頭,看了一眼。這時候他才看清了站在圈中的女人的樣貌,雖然滿身血汙,還挺著大肚子,但是長得卻非常漂亮。而圍住她的這二十來個追兵,赫然全都是羽人。這些羽人就這樣在光天化日之下出現在人類的領地,要麽說明他們十分強橫霸道膽大妄為,要麽說明——追捕這個女人的行動十分緊迫,已經讓他們顧不得去考慮其他的危險。

但是現在,獵物反過來成為了獵手。女人的手裏拿著一根樣式奇特的“鐵棍”,大約有三尺長,通體都是深黑色,而“鐵棍”的頂端有一個圓球,黑得像墨一樣。羽人們註視著這根鐵棍,一個個都顯得十分不安。

“我一直以為你身上帶著的那件用布包裹著的長形物體是一把劍或者其他的兵刃,沒想到,竟然是它……”領頭的羽人嘆息一聲,“也罷,怪我們太過托大了,以為即便你們真有這樣東西,也應該是放在那個男人身邊……活該我們今天要命喪於此。”

他一聲呼喝,羽人們立即準備發動進攻,有的拉開了弓弦,有的拔出了刀劍,但他們的動作都沒有眼前這個女人快。女人幾乎什麽都沒有做,只是把那根“鐵棍”微微向上一擡,嘴唇微動,像是在念咒。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對男孩來說實在堪稱不可思議。隨著女人這個看似漫不經心的輕微動作,所有羽人的動作都停滯了。弓箭剛剛搭在弦上,長劍剛剛出鞘,羽人們的動作卻完完全全地停止了。緊接著,他們就像沒有生命的木偶一樣,一個個硬生生地摔倒在地上,就此完全不再動彈。

女人好像對自己的勝利充滿自信,絲毫不加查看,徑直離去。只是她步履蹣跚,喘息連連,可想而知受傷也不輕。等到女人的腳步聲完全聽不見了,男孩才敢從巖石後面鉆出來。那些羽人仍舊倒在地上,沒有一點動靜。

他大著膽子一步步靠近,發現羽人們還是沒反應後,伸手去探他們的鼻息。他發現羽人們仍然有微弱的呼吸,心臟也還在極緩慢地跳動,但就是完全失去了知覺,甚至他用地上撿起來的劍把一個羽人的大腿刺得鮮血橫流,對方都沒有半點反應。

——這些羽人的機體還在運轉,生命還不算徹底消失,卻再也無法對外界的一切做出任何反應。他們好像是在一瞬間被那根怪異的“鐵棍”奪走了靈魂,化為了沒有思想、沒有意識的行屍走肉。

男孩嚇呆了,感覺自己見到了生平從未見過的恐怖妖法。他兩腿發軟,幾乎就要走不動路了,幸好沒過多久,他的父親就找到了這裏,當見到那一地不知該說是活著還是已經死去的羽人時,一下子就把準備好的對兒子的責罰忘得一幹二凈。

“這……這些扁毛是怎麽回事?”父親語聲顫抖著問兒子。

嚇壞了的男孩費了好大勁才講清楚之前發生的一切。父親皺著眉頭,蹲下身來看著這些失去了靈魂的軀體,想了許久,開始抓住其中一個羽人的雙腳,費力地把他往懸崖邊上拖。

“你要幹什麽?”兒子不明所以。

“這些扁毛畜生,不管是死是活,都不能留在這兒,”父親說,“不然說不定會害得我們掉腦袋的。只能把他們都統統……”

他做了一個刀切喉嚨的手勢,明白無誤地說明了自己想要做什麽。男孩雖然年紀不大,倒也並不蠢,當然能明白父親的意思。瀾州的人羽關系一向不太好,在這個小村附近突然出現這麽二十來號和死了也差不多的羽人,無論被附近的人類官府知道了,還是被北方的羽人知道了,都會是大麻煩。他狠狠一跺腳,走上前去,開始幫助父親擡這些羽人。

一個對時之後,筋疲力盡的父子倆陰沈著臉回到家裏,家中的主婦先是把兒子數落了一頓,然後迫不及待地說:“今天村裏來了個好奇怪的女人,大著肚子,滿身是血,長得還挺漂亮的,好像老鰥夫沈壯收留了她……你們倆怎麽了?”

她陡然住了嘴,因為面前的丈夫和兒子剎那間臉色變得煞白。

雪懷青把男孩的講述牢牢記在心裏。許多年後,當她開始修習屍舞術並且對秘術有了一定了解之後,她開始細細思索母親是靠什麽樣的本事在一瞬間消除掉那麽多人的思維和頭腦的,但無論怎麽查閱資料,甚至偷偷翻看了師父收藏的邪惡禁書“魅靈之書”,仍然沒有找到有什麽樣的秘術能起到這樣的效果。事實上,有一些高明的秘術確實可以奪人神志,但要在一瞬間同時對幾十個人起效,而且幾乎連任何準備時間都沒有,實在有些聞所未聞。

後來她模模糊糊地有了一個判斷,讓羽人們失去靈魂的,並不是母親的秘術,而是她手裏握著的那根“鐵棍”。山村小男孩眼裏的鐵棍,可能應該是一根法杖,是一件兇惡的魂印兵器,這種兵器往往在打造過程中吸收了星辰之力,能發揮出遠超過普通人精神力的效用。

現在,被關在寧南城裏,看著羽人們急不可耐的面孔,雪懷青更加確定:什麽“尋找二十年前的兇手”,只不過是個漂亮的幌子。如今的人們,誰會在意二十年前的領主到底是怎麽死的?他們想要的,其實就是那件魂印兵器而已。

可見不論什麽種族,貪婪永遠是智慧生物的本性,雪懷青得出了新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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