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挽歌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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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秘密,一旦尹常思對此產生什麽貪念,辰月教千年的謀劃都可能毀於一旦,所以他終於忍痛把尹常思逐出了門墻。”

“尹常思原本充滿希望,想要成為辰月教歷史上光輝彪炳的人物,沒想到竟被放逐。這個人本來就性情偏激,這一下子滿懷希望變成了滿腔怨恨,因此下定決心要從根本上毀掉這個分支——那就是摧毀所有的藏書洞窟了。”

安星眠握緊了拳頭,又松開,又握緊,又松開。尹常思已經化為灰燼,侯不寧也僅剩下這個脆弱的頭顱,可是長門的大恨,應該算在誰頭上?這一番調查下來,長門的信仰屢次在他心中動搖,而現在,他甚至被告知長門的背後有辰月的手掌在推動,那種憤懣實在難以用言語表達。

這不過是跳出了一個火坑,又發現自己在另一個更大的火坑裏,安星眠苦澀地想著。長門固然並不是什麽滅世陰謀的工具,但辰月教囤積藏書,卻也絕對不懷好意。知識對於他們來說,就是玩弄天下蒼生的最大的利器,而長門,卻在無意中承擔了幫兇的職責。可憐一代又一代的長門中人,尤其是天藏宗的門人,滿懷著追尋真道的熱情為了信仰獻出一切,卻不知道自己不過是辰月手中的棋子。

他一時間有些萬念俱灰,一屁股坐在一把椅子上,許久沒有言語。唐荷來到他身邊,輕輕拍著他的肩膀表示安慰,卻也說不出什麽話來。白千雲卻瞪了他一眼:“渾小子,別又鉆牛角尖,想想小雪。”

這一句話如同當頭棒喝,安星眠渾身一震,頃刻間冷汗直冒。是啊,他想,雪懷青和唐荷早就對我說過,重要的事情是做好自己。長門是紅日當空,我是我自己;長門是暗月無痕,我依然是我自己。長門的信仰和經義,是真的也好,是假的也罷,是順勢而生的也好,是被辰月暗中操縱的也罷,都不能影響“我”的存在。

其實所謂真道,無非就是在浮世萬象中找到“我”,無非就是在跨過最後一道門之前看清楚“我”,僅此而言。安星眠陡然間有點大徹大悟。他閉上眼睛,微微凝神,再睜開眼時已經神色如常。

“這一切的背後,都是仇恨和怨憎啊,”他輕聲說,“這位尹常思能以一己之力把皇帝和長門玩弄於股掌之間,真是個絕世奇才,他就算離開了辰月又如何?真正的珠銘,在哪裏都會煥發光彩。可惜啊,他全部的光彩都被心中的仇恨所蒙蔽,空耗了這一生,不過是害人害己。仇恨,才是一道真正的無盡長門,讓人就算走到生命的盡頭都無法跨越。”

他站起身來,走到太後跟前,輕聲問:“那麽你呢,太後,促使你做出這樣冒險的大事的仇恨之源,又是從何而來的呢?”

太後的身子顫抖了一下。她下意識地垂下頭:“仇恨?我哪兒來的什麽仇恨?只不過是貪欲作祟罷了。”

“可是我沒有看出你貪在何處,”安星眠說,“你貪圖享樂嗎?貴為太後,你的寢宮簡陋得還不如一個宛州土財主的姨太太的閨房。你貪圖權力嗎?你掌權不過短短幾年,宏靖帝剛剛成年,你就迅速放權退居幕後,從此什麽都不過問。請問你拋棄自己的親生孩子,搶來宮女的孩子冒充己出,究竟貪到了什麽?享受到了什麽?”

太後低著頭,無言以對,重新擡起頭來的時候,已經面如死灰,眼神裏充滿了絕望。屬於她的高高在上的威儀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可憐。

“求求你,別再問了,”她喃喃地說,“一切都是我的過錯,你們殺了我吧,殺死了我,就都了結了。”

“我們並沒有決定要怎麽做,但是如果不了解真相,我不敢保證我會做出什麽事來。”一個聲音忽然響起,那是很久沒有說話的白千雲。他自幼就開始不斷夢見自己和生身父母會面的情景,但這一夜的會面幾乎沒有任何親情的蕩漾,有的只是赤裸裸血淋淋的陰謀和仇恨。他一直試圖和太後對視,太後卻一直回避著他的目光,但現在,他不願意再給太後任何退路了。

太後終於擡起頭,目光和白千雲的視線相接。她的眼神裏毫不掩飾地充滿了慈愛和溫情,但這來得太晚的慈愛和溫情並不能讓白千雲高興起來,相反,他的心裏悶得慌,像是被什麽東西塞滿了,急需要宣洩。

“我不是長門中人,我卷入這件事也不過是為了幫我的朋友,所以你可以把別的說辭都放開,告訴我實話,”白千雲目光炯炯地盯著太後,“為什麽?你為什麽要這樣做?為什麽連自己的親生骨肉都忍心拋棄和殺害?”

“沒有什麽實話了,我剛才說的,就是實話,”太後淒然一笑,“孩子,我對不起你,那是我一生中最大的罪孽,我不求你能原諒我,只希望……日後你能好好地生活。不管怎麽樣,三十三年後,我終於見到了你,痛心也罷,歉疚也罷,冷血也罷,殘忍也罷,臨死之前,我總算是稍微少了幾分遺憾了。”

“等等!你要幹什麽!”白千雲一驚,但已經來不及沖過去了。太後以和她的年齡不相稱的敏銳動作從袖子裏扯出一把短刀,一刀插在了心口上,這一刀又快又準,甚至幾乎沒有鮮血湧出,顯然已經無法救回。她選擇了自盡。

“你這是幹什麽!”白千雲抱住搖搖欲墜的太後,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太後對他並無養育之恩,只有拋棄他和派人追殺他,他的心裏自然充滿了恨意。但是太後揮刀自盡之前的一剎那,流出的目光卻是真誠的、絲毫不作偽的,那目光令他心顫,令一直藏於心底的對母愛的渴望再也無法掩飾。此時此刻,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麽,他只知道一點:母親快要死了。不管是愛是恨,是渴望相逢還是期盼覆仇,母親快要死了,自己終究還是無父無母的孤兒。

所有人心情覆雜地看著奄奄一息的太後,發現在她的死亡背後其實還隱藏著疑團,卻又沒有辦法再求證了。安星眠卻開始在寢宮裏四處翻找,希望能找到一點蛛絲馬跡。

就在這時候,一個微弱的聲音響起來了,那是垂死的太後發出的。臨死之際,她的神智似乎已經不太清楚了,竟然開始哼唱一首曲子。這首曲子的曲調悠遠悲愴,令人不自禁地感到一陣蒼涼,卻不太像是東陸的曲調。在這一刻,仿佛一切的榮華富貴,一切的陰謀與背叛,一切的仇恨和鮮血,對太後而言都變得不重要了,她殘存的意識裏只剩下了這首歌。

“小荷,記住這個調子。”安星眠說。

“什麽?”唐荷不太明白。

“你能歌善舞,在這方面比我強,記住,硬記住!回頭我再解釋!”安星眠低聲說。

三個人都不說話了,唐荷開始努力記住這奇特的旋律,直到最後一聲詠嘆化為塵埃,太後的嘴唇不再動彈。這當中還夾雜著一點輕微的聲響,那是白千雲抑制不住的眼淚掉在了地上。



太後的突然自盡顯然不是什麽太光彩的新聞,所以整個事件被徹底壓住,直到一個月之後,皇帝的生辰熱鬧完了,才宣布太後“因病歸天”,接下來自然是隆重的哀悼儀式。至於壓過這一個月的原因,其實也不難猜想:假如太後的忌日和皇帝的生辰恰好在同一天,你說皇帝以後還應不應該為自己做壽?宏靖帝固然是個不貪圖享樂的皇帝,但為自己慶生總算是帝王正當的權力,他也不會免俗。

耐人尋味的是,盡管太後的死頗有疑點,比如現場明顯能發現旁人的足跡,但皇帝卻並沒有展開任何調查,輕易就放過了此事。知情者暗中猜測,那或許是因為皇帝本人也隱隱盼望著太後早日歸天吧。擁有一個如此智慧而強勢的母親,盡管她已經宣布不理朝政,皇帝的內心還是難免會有陰影的。如今太後已死,或許皇帝才真正地感受到,這個國家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屬於他了。

又或許,皇帝早就發現他的母親心裏藏了太多的秘密,如今那些秘密隨著母親的身體一起煙消雲散,他也總算能稍微多睡一點踏實覺了。

當然了,最重要的原因還在於,皇帝得到了一封信。那是一封不知何方高手趁著深夜潛入皇宮、直接放在了皇帝枕邊的長信。皇帝讀完之後,呆若木雞,隨即把這封信燒成了灰燼。

“真的是這樣麽……我被騙了?”他喃喃自語著,“也許,我還是應該相信吧,把懸著的心放下來總比需要解夢師的開解才能入睡好。”

“長門……我真是對不住你們了。”他有些內疚地嘆息著。在讀完並燒掉這封信之後,皇帝的睡眠果然好了很多,雖然——這一點讓他無比的疑惑——他的解夢師竟然也不知所蹤了。

他當然猜想不到,這位解夢師,也是一個捏面人的老頭安排給他的。這位解夢師一面為皇帝指點迷津,一面悄悄地給皇帝下藥,讓他始終無法得到穩定的安眠。而當那位捏面人的老頭灰飛煙滅之後,他忠實的弟子也沒有活下去的信念了。尹常思的陰謀,真的只差一本書就能完成,但那本偽書最終毀掉了他一生的謀算。

而長門,也漸漸安定下來了。皇帝不再對他們下手,天藏宗的人們也得到了真相,雖然無比痛悔他們毀掉了一個藏書洞窟,但值得欣慰的是,還有更多的沒有被毀。九州大地暫時還看不到毀滅的那一天,還有許許多多的時間讓人們去彌補曾經犯下的過失,只要長門不滅,總會有重建起那個時代的藏書洞的那一天到來。

只要長門不滅。

雪懷青已經被風秋客帶到了寧州。風秋客這個人一貫行蹤詭異,甚至於沒有留給安星眠告別的機會,當然也可能是他對於青年男女生離死別的場面一向看不順眼,生怕安星眠對著眼前昏迷不醒的佳人啰啰唆唆個沒完再擠上幾滴貓尿。

“小子,想要表現得像個男人,就早點來寧州把她接回去!”這是風秋客留下的字條。

安星眠放下字條,苦笑一聲,又出門去了。從皇宮出來之後,唐荷繼續跟隨著秋雁班離開了,而他並沒有和白千雲一道回雲中城,而是繼續冒著危險留在了天啟,當然了,少不得要接著糾纏可憐的游俠郁風賢。大半個月之後,他回到雲中的河洛地下城,帶回了答案。

“你還記得那個宮女嗎?”安星眠問白千雲。兩人正坐在廢棄的十七號礦坑裏,看著三三兩兩的河洛們從身邊走過。

“哪個?”白千雲不太明白。

“就是……宏靖皇帝的生母。”安星眠有點囁嚅地說。

白千雲毫不客氣地踢了他一腳:“蠢貨,別在我面前做出一副我死了娘的樣子……好吧,我是死了娘,但我還不至於被隨便什麽話就刺激到不行。有屁快放!那個宮女怎麽了?”

白千雲還是老樣子。雖然或許心裏依然在憂傷和憤恨,但他一向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爺們兒,安星眠放心了:“你這一腳真狠,骨頭都快斷了。我逼著郁風賢去查了很久,但他畢竟只是市井游俠,實力有限,所以我索性去找了宇文公子,總算是得到了答案。果然如我所料,她是蠻族的姑娘。”

“蠻族的?”白千雲一楞。

“不但她,你的生母也是,她們倆來自於同一個蠻族部落。”安星眠說。

“這麽說來,其實我是半個蠻子?”白千雲搔搔頭皮,“那我以後遇到蠻子要稍微客氣點了……她們怎麽會都是蠻族人?”

“宇文公子查到,那名宮女來自於蠻族的某個已經消亡的草原部落,是數年前聖德帝和蠻族大君締結和平盟約之後,作為禮物送來的。那個部落叫做吉薩兒,因為祖先被華族軍隊所殺,堅決反對大君和東陸皇帝結盟,被認為是要陰謀推翻大君的統治,已經被大君發兵誅滅,部落的青壯男子全部被殺死,女子發配為女奴。她就是以女奴的身份被當成禮物送到東陸的。”安星眠說。

“那我母親……太後呢?”白千雲問。

“我們在宮裏的時候,太後曾說了一句話,‘太聰明的人容易自負,自負到把別人都當成傻瓜,但我們草……我這樣的人,從來不會輕易受人控制’,她說到半截突然改口,改掉的那幾個字,當時我不明白是什麽意思,但後來突然開竅了,想必說完整了就是‘我們草原上的人’或者‘我們草原的兒女’,那一向是蠻族人驕傲的自稱。”

白千雲想了想:“還真是這樣,這你都想到,厲害啊。”

“這也是我倒推出來的,真正暴露了她身份的,是她臨死前哼唱的小曲,”安星眠說,“小荷硬記下曲調後,我以長笛凱爾朋友的身份去拜訪了一位音樂家,他告訴我,那是瀚州草原上的牧歌,主要流傳於瀚州西北一帶,那正好是吉薩兒部落曾經所在的方位。而且在傳說中,那一場慘烈的戰爭之後,吉薩兒部落頭人的全家都被處死,卻惟獨他的小女兒失蹤了。你明白了嗎?太後,你的母親,就是那個失蹤的小女兒啊。”

“也就是說,我的生母……她也是吉薩兒部落的人,其實就是頭人的小女兒?可她為什麽會入宮為妃呢?”白千雲問。

“你母親進宮的經歷,倒是那些隱晦的民間傳說裏都提到過,講得八九不離十,說她是在聖德皇帝某次出巡到宛州南淮城的時候遇上的,對她一見鐘情,很快帶回了宮中,”安星眠說,“聖德帝在位期間雖然沒什麽大惡,但是為人好色成性,這一點是人所共知的。”

“你的意思是說,她是故意……故意制造機會勾引聖德帝的?”白千雲很是驚訝,“她難道是想要刺殺皇帝覆仇?你剛才說了,他們的部落因為反對和東陸結盟而被滅族,她一定十分痛恨東陸皇帝。”

“她的確是想要覆仇,但這覆仇卻不是殺死東陸皇帝那麽簡單,”安星眠的語聲有些沈重,“一個皇帝死了,還能有新的皇帝即位,即便是一個皇朝被推翻了,東陸人還可以建立新的皇朝。可是,如果混淆掉皇族的血脈呢?”

“混淆掉血脈?”白千雲楞了楞,隨即恍然大悟,“如果她當了妃子,生下兒子,那東陸的皇帝……就有一半蠻族血統了!”

“不只啊,一半有什麽用?”安星眠說,“華族和蠻族,歷史上也有過通婚的,華族的皇帝不止一位有著蠻族的母親,那根本不算什麽。”

白千雲的面色剎那間變得蒼白:“你是說我的父親……並不是聖德皇帝?”

“很遺憾,並不是,”安星眠說,“你的父親雖然我並不知道是誰,但一定不是聖德皇帝,而是個蠻族人。你的相貌很像太後,但和聖德皇帝並無半點近似。”

白千雲說不出話來了。他原本以為自己不管多麽悲慘,好歹算是弄明白了身世,而且無論他多麽蔑視權貴,偶爾想到“其實老子是皇帝的兒子”,還是能暗暗得意一番的。但現在,安星眠一句話像是給他兜頭澆了一桶涼水。

“鬧了半天,我連我的親爹究竟是誰都還沒有弄清楚呢……”他哼哼著說。

安星眠接著說:“所以我對於整件事,有這麽一種推測:在吉薩兒部落被大君滅族之後,太後僥幸逃脫,她自知自己美貌,所以早就定下了覆仇的計劃,想要斬斷華族的血脈,讓東陸皇朝以後的皇帝全部都是蠻族人。聖德帝愛好女色的聲名在外,她一定會想到辦法的,當然,也一定會付出很多很多犧牲。所以說,不管是你,還是如今的宏靖皇帝,恐怕都是血統純正的蠻族人。吉薩兒部落雖然被滅族,但一定還是會有極少數的男丁逃出來,他們自然會想辦法追隨頭人的女兒,奉行她的一切命令。”

“可她沒有想到,自己會生下一個畸形的兒子,”白千雲嘆息著,“聖德皇帝不會把一個畸形兒立為皇儲的。但是她運氣很好,竟然還遇上了來自同一部落的宮女,而且對方碰巧也因為和蠻族人偷情而懷孕了。”

“那真的是碰巧麽?恐怕未必吧。”安星眠說。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白千雲吃驚地問。

“我想說,太後處心積慮地安排了這一切,恐怕就絕對不會容許出錯。那個宮女的偷情與懷孕,也許是她一手安排的。不然不會那麽巧,連時間都差不多。我猜測,也許因為她身上有某種疾病,很早以前就知道自己很有可能流產或者生下有缺陷的胎兒,因此老早就做好了準備。”

“那她也實在太可怕了,這都是為了什麽……血脈真的有那麽重要嗎?假如沒有人知曉此事,東陸皇朝就這樣一代一代地傳下去了,又有什麽區別呢?說不定以後還會出現蠻族的後代征討蠻族呢。”白千雲有些暴躁地說。

“我們終究不是太後,沒有辦法站在她的角度去替她想問題,”安星眠憂郁地說,“就如同我不是你,無法體會孤兒的心境,你我又何嘗能體會滅族的憤恨與悲涼呢?其實每一個人,對他人而言都是一道門,一道永遠也無法跨越的門。”

“所以你們長門,所求的只是自己的這道門而已,”白千雲說,“我是應該說虛偽呢,還是應該說明智呢?”

“都不是,”安星眠搖搖頭,“這不過是兩個字:選擇。”

白千雲長嘆一聲,擡頭看著黑漆漆的礦坑頂部,感慨萬千:“選擇……是啊,選擇。捏面人的老怪物選擇了覆仇,我的生母也選擇了覆仇,人世間到底哪兒來那麽多糾纏不清的仇恨?已經死去的人終究無法覆活,已經失去的機會終究不能重來,又何必那麽執著?毀掉辰月教的千年大計、把華族皇朝的皇帝變為蠻族血統,又能得到什麽、改變什麽?到了最後,其實什麽也得不到。”

“她在臨死前看著我的眼神,雖然時間很短,我卻一輩子都忘不了。我想象中母親的眼神就是那樣的,溫暖而慈愛,仿佛我就是她生命的延續,可是……她仍然舍棄了我,為了糾結於心中的仇恨。我這些天總在想,她的這一生,到底是怎麽度過的?一個本應該牧馬打獵,在草原上奔跑一輩子的蠻族女子,變成了天啟城的主人,把自己的一生消耗在這個她原本痛恨的地方。她臨死的時候到底有沒有後悔過?有沒有覺得當初的選擇是錯誤的?”

“而且這個選擇能帶來什麽樣的實質結果呢?”安星眠陪上一聲嘆息:“現在我們都知道了,宏靖皇帝非但不是皇族血脈,更加是一個純血統的蠻族人,可是……難道我們有什麽必要去改變這個現狀麽?”

“沒有任何必要,”白千雲搖搖頭,“別說我身有殘疾,就算我是個四肢健全有能力坐上皇位的人,我也不會去和他相爭。也許是因為我從小被河洛撫養長大的緣故,我並沒有那麽深的種族觀念。只要能讓百姓吃飽穿暖,不要顛沛流離,蠻族人做皇帝,華族人做皇帝,哪怕是河洛人做皇帝又能如何?宏靖雖然在長門這件事上下手殘暴冷酷,但畢竟……他也有他的苦衷,總體而言,他還算是個不錯的皇帝。假如推翻了他,皇朝大亂,一堆人跳出來爭搶皇位,最後受苦的還是黎民蒼生。”

“而且現在九州各方勢力大致處於平衡的狀態,”安星眠說,“華族皇朝一亂,蠻族、羽族甚至於誇父必然伺機而動,到那時候受害的就不只是東陸了,而會是整個九州。那才是真正的魔火,毀滅一切的魔火。就讓這個蠻族人繼續在皇帝的寶座上坐下去吧,把蠻族人的血脈一代代在東陸皇朝中傳遞下去。這固然是一種絕大的荒謬,但荒謬的背後卻也許反而是九州的幸運。”

白千雲點點頭:“所以我才覺得,當考慮到了那麽多的事情之後,我的母親,內心一定是對當年的做法充滿悔意的。她那麽痛快地尋死,卻很難尋求到真正的解脫,也許到了另一個世界仍然會感到後悔。”

“後悔也太晚了,已經做出的選擇不能回頭,把以後的選擇做好就行了,”安星眠說,“比如說我,現在就聞到了從遠處飄來的鼠尾湯的香氣,再不回去就沒啦,所以我要趕緊選擇去喝湯。”

“你自己去吧,我現在不餓,想在這裏多坐一會兒。地下城還真是好,有那麽多讓人安靜的時間。”白千雲說。

安星眠也不勉強,拍拍他的肩膀,站起身來走向城裏。但白千雲突然叫住了他:“你明天就要出發了,對麽?”

“其實是今天,吃過午飯之後。我就是回來看看你,告訴你我查出的一切,然後馬上啟程去寧州,”安星眠說,“我一天都不能耽誤了。”

“那個叫做薩犀伽羅的法器,還在你身上?”白千雲又問。

“是的,這個東西,似乎是和我的生命聯系在一起了,所以風先生並沒有帶走,”安星眠說,“長門的事情終了了,但我還有很多的謎團沒有解開,希望這一次去寧州,能夠順利地救出懷青,解決掉這些謎團。”

“小雪是一個好姑娘,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堅強、最勇敢的女孩子,你他媽的一定要把她完完整整地帶回來,不然我跟你沒完!”白千雲瞪大了眼睛作恫嚇狀。

安星眠微微一笑,沒有回答,繼續向著遠處走去。他忽然開始吟唱起一首歌,那歌聲令白千雲的眼眶微微有些濕潤:安星眠所唱的,正是那一夜太後臨死前哼唱的蠻族牧歌。想來是他在求證的時候順便學會的。瀚州草原浩瀚遼闊,一眼望去不見邊際,只有在風中搖蕩的牧草向遠方無窮無盡地延伸,那樣的景象,總是能讓人感受到難以抹去的蒼涼,並且產生某種一抒胸臆的沖動。所以幾乎每一個蠻族牧人都是歌手,會在蒼天之下引吭高歌,任歌聲飄蕩在天與地之間。即便白千雲聽不懂蠻語的歌詞,單是那歌聲中透出的天地無疆的意境,就已經足夠讓人想要落淚。

白雲如牛羊,

長鞭驅趕太陽。

風吹草老,

鴻雁北翔,

瀚野萬裏蒼茫。

長歌烈酒,

駿馬為伴,

此生了無憾。

THE END

書名:九州·無盡長門Ⅱ:亡歌

作者:唐缺

出版社:長江出版社

出版時間:2014-07-01

ISBN:9787549227044

《九州志》重磅作品,續寫非典型長門僧安星眠和屍舞冷傲少女雪懷青的傳奇經歷。

地獄的大門已經打開,九州的存滅懸於一線,跨越道道長門,終極謎題即將揭曉!

唐缺編著的《無盡長門2》為該系列奇幻小說的第二部,已陸續在《九州志》上連載完畢。

烈焰中走出地獄亡魂,霧中的鬼船勾走人的靈魂,羽人城邦的領主被離奇分身,兇手直指雪懷清的父親……

非典型長門僧安星眠,在前往寧州解救女友雪懷清的過程中,遇到了一系列不可思議的事情,在經歷了種種陰謀、陷害、生死掙紮後,發現了自己駭人聽聞的身世之謎以及自己身上難以解釋的怪病。

海上亡歌已經奏響,九州大地即將走向毀滅,安星眠能成功拯救九州大地,並且和雪懷清過上安逸的生活嗎?

序章之一 火中的地獄

鶴行舒的貴族生涯在他十七歲這年畫上了句號。在此之前,他曾以為自己一輩子都能過著輕松愜意的日子,在寧南城的天空與地面上呼嘯而過,直到有一天在人類開設的妓院裏摟著一個漂亮的紅姑,在酒精的麻醉下愜意地死去。

但是許多年之後,呈現在人們面前的鶴行舒是一個穿著打滿補丁的粗布衣服,滿手老繭皮膚粗糙的白發老人。生活的折磨對他身體的傷害是如此之大,以至於作為純血統羽人的他已經無法凝出羽翼高高飛起,哪怕是在月力最強的起飛日。那些曾經充滿驕傲的貴族之血,似乎已經被換成了劣質的燒酒。

“年紀大了……精神力不足啦。”他總是這樣含含混混地解釋。

這位昔日貴族子弟的衰邁淒苦源自他十七歲時的那場劇變。一向是家庭主心骨的父親,寧南城知名的星象家鶴瀾,在這一年的冬天見到了天神的使者,或者用很多人的話來說,他發了瘋,發瘋的日子正是孛星撞擊地面的那一天。那是一顆軌跡十分隱蔽的孛星,假如不是碰巧撞到了寧南城附近的土地上,原本應當無人知曉——除了鶴瀾。他是唯一一個捕捉到這顆孛星、並且計算出它的軌道的人。

“我將成為九州大地上第一個目擊孛星墜地的星象師,註定名垂千古!”父親如是說。虛榮心讓他選擇了隱瞞自己的發現,在孛星到來的夜晚獨自打馬出行,去郊區守候那歷史性的時刻。

鶴行舒那時候正陷入一段和三個女孩子糾纏不清的愛情,哪兒有心思去管父親那點兒破事。那一夜,他吻了一個女孩,被第二個痛罵了一頓,被第三個的哥哥手持弓箭追得在寧南城繞了大半圈,這才勉強脫逃。他疲憊不堪地回到家裏,剛剛躺在床上,一陣沈悶而遙遠的爆炸聲從窗外飄了進來。雖然距離十分遙遠,但他仍然可以感覺到床在輕輕地震顫。

這大概就是父親所說的孛星墜地吧?老頭兒可別被砸死啊。鶴行舒想著,慢慢沈入夢鄉。

清晨醒來後,他發現父親已經回來了,正一個人坐在院子裏發呆。寧南是寧州最大的商業城市,吸收了大量人類的文化特色,所以貴族們漸漸放棄樹屋傳統,而流行住在東陸風格的院落裏。

“怎麽樣?找到那顆讓您名垂青史的孛星了嗎?”鶴行舒油嘴滑舌地問。但父親的反應卻激烈得讓人難以置信——他猛地站起身來,一把揪住了鶴行舒的衣襟。父親用的力氣是如此之大,以至於年輕體壯的鶴行舒竟然有一種馬上要窒息的感覺。

“地獄!那是地獄!”父親圓睜著發紅的雙眼,像野獸一樣咆哮著,“地獄的大門被打開了!”

“什麽地獄?”鶴行舒嚇呆了。在他簡單的頭腦中,還從來沒有認真去思考過“地獄是什麽”這樣的問題。他只是震駭於父親那猙獰到近乎瘋狂的表情,震駭於父親一夜之間變得斑白的頭發(鶴家的頭發一直是淺棕色),震駭於父親眼神中透露出來的恐懼。

也許真的只有地獄裏,才能出現這麽恐怖的表情吧?鶴行舒想著,嘴裏卻忍不住叫喚起來:“爹,我要喘不過氣來啦!快放手!”

父親隨手把他推開,嘴裏卻兀自念叨不休:“地獄的大門開了……地獄的大門開了……”

這只是一個開始。除了那幾句含義難明的“地獄的大門打開了”,鶴瀾並沒有向家人說起過,那一夜他到底看到了什麽。過了一段時間,他幹出了另外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他組織了一個邪教,一個宣揚末世即將來臨的邪教,這可真是徹徹底底的像個瘋子了。正是在這個邪教的宣教過程中,人們終於知道了,孛星之夜以及隨後的那一個夜晚,他究竟看到了什麽。作為唯一計算出孛星撞地時間的人,他也是唯一的目擊者。

“……孛星撞地之後,大地徹底化為一片火海,充滿了焦臭的氣息,”身披教主白袍的鶴瀾對他的信徒們說,“在一片火海中,我看到了什麽?我看到了人影!無數的人影!從那個荒無人煙之地的曠野中突然出現的人影!”

“我冒著火焰的灼熱,稍微走近了一些,眼前漸漸清晰起來的視界讓我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鶴瀾的聲音陰森森的,仿佛是在用刀尖擦刮石塊,讓人聽來汗毛倒豎,“我發現我見到的根本不是人,而是惡鬼!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

鶴瀾的記憶飄回到了孛星降臨的夜晚。這顆孛星比他想象中威力更為巨大,撞地後產生劇烈的爆炸,在地上形成了深深的坑。爆炸帶來的沖擊波把他掀翻在地。他暈暈乎乎地爬起來,只看見眼前一片沖天的烈焰,這些火焰讓他有些畏懼,但懷著在史書中刻下自己印記的強烈憧憬,他還是不顧危險地走上前去。然後他再次摔倒了——因為突如其來的巨大恐懼。

眼前的一切,就算是在噩夢中也難以見到。他看見火光中影影綽綽爬出無數人影,當那些人影靠近他後,他才能看清楚,那些人的樣貌有多麽可怖。

——他們還具備著基礎的人形,卻一個個狀若骷髏,渾身上下幾乎就是皮包骨頭,白骨凸出的頭顱尤其可怕,那一口口烏黑的牙齒閃爍著魔鬼般的光芒。他們手腳上帶著鐐銬,沒有頭發,皮肉已經在火焰中被燒傷,甚至燒得焦黑,沒有燒損的皮膚上遍布著流出黑血的膿瘡。

但他們卻不怕疼,或者說,似乎壓根就沒有疼痛的感覺,或者一切感覺。他們帶著膿瘡,帶著火焰,就那樣沈默地向遠方爬行著,膝蓋上薄薄的一層皮很快被磨破,露出森森白骨,但他們還是不在乎,還是好像全無知覺。

這完全就是地獄的場景啊,鶴瀾膽戰心驚地想著。在那些古老的傳說中,地獄中受盡苦難的鬼魂就是這副模樣,全身上下沒有肉,受盡種種酷刑的折磨,漸漸失去五感,無痛無欲。

最令人戰栗的是他們的眼睛,那是一雙雙麻木不仁,完全沒有絲毫情感的眼睛,活像是用石頭雕刻成的。那些眼睛中流露出寒冰一樣的眼神,木然地從鶴瀾身上掃過,就像他完全不存在。他們只是努力地、竭盡全力地往前爬,讓鶴瀾產生了一種古怪的念頭:他們是在逃離什麽東西,讓他們從內心深處恐懼的東西。

這個念頭讓鶴瀾也難以壓抑從心底泛起的驚恐,他不顧一切地轉過身,顧不得自己騎來的馬匹,直接凝出羽翼飛回了寧南城。他最後一眼看到的是,一些怪物在烈火的灼燒下終於不再動彈,身體匍匐在地上,其餘的同伴卻仍舊恍若不覺,用他們幾乎只剩下骨骼的殘軀繼續向前爬行。火場中除了火焰燃燒的嘶嘶聲和骨頭在地面摩擦的聲音外,再也沒有其他聲響,鶴瀾卻覺得,自己聽到了成千上萬的靈魂在發出痛苦的哀嚎。

第二天,他的情緒稍微平覆一點後,又回到了昨天孛星墜地的地點。他發現那裏已經圍滿了前來看熱鬧的市民,一個個指點著地上那個深深的大坑和周圍隨處可見的燒焦痕跡,嘖嘖稱奇。但鶴瀾卻發現,昨晚他親眼目睹的那些人形怪物,全部消失了,並且沒有留下絲毫痕跡:毛發、血跡、足跡、燒焦的皮肉、骨頭……什麽都沒有,仿佛他們完全不曾存在過,不曾那樣執著地在火焰中向著遠方爬行,不曾把永世的噩夢註入鶴瀾的心裏。

鶴瀾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家裏,甚至顧不得去教訓不聽話的兒子。他一天一夜未眠,卻絲毫沒有睡意,只是反反覆覆地自言自語著:“那是地獄嗎?”可他無法得到答案。

直到深夜,困倦已極的鶴瀾才迷迷糊糊地進入夢鄉,但沒睡多久就被驚醒了。他睜開眼睛,發現房間裏多了一個人,確切地說,是一個全身籠罩在一團柔和的白色光暈裏的人影。這個人影看不清面目,開口說話時卻充滿了一種讓人折服的高貴和尊嚴。

“你是神選中的人,”人影說,“你有幸目睹了神的創造,也因此得到了神的啟示。是的,你所看到的,是地獄的大門。天神開啟了這道門,要用地獄之火蕩滌人間的邪惡。而你,將要成為天神的代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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