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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元兇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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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襲的一瞬間,她腦子裏曾閃過這樣一個念頭:會不會是太後早就發現了他們的行蹤,因此把他們抓到宮裏了?現在看來似乎不像。

但是轉念一想,假如這真是太後幹的,她也不會傻到把他們抓進宮裏,那樣危險性太大。所以究竟是什麽人抓了他們,她現在心裏也沒數,只能幹等著了。

就這樣在黑暗中熬了大概有半個對時,安星眠等人陸續醒轉,抓他們的人似乎是故意沒有堵住他們的嘴,可以任由他們交談。白千雲脾氣火暴,已經開始破口大罵了,但換回來的只有無盡的緘默,就好像世上只剩下了他們四個人,其他的人全都消失了一樣。

“我們現在該怎麽辦?”唐荷問,聲音倒是很鎮靜。雖然她是四個人當中唯一不會武技的,但面對大事,她也有著乃兄章浩歌的淡然自若。

“只能等了,”安星眠說,“真是對不起,把你也牽扯進來……”

“我們本來就是一夥的,”唐荷立即打斷他,“什麽叫牽扯進來?別忘了,我哥哥是因為他們才死的。”

“可是……畢竟你……唉!”安星眠嘆了口氣,聽上去十分懊惱,“都怪我,在這樣危險的地方,卻少了防備之心,自以為易容之後就很安全。我畢竟還是紙上談兵多了些,真正經歷事情太少了。”

“年輕人能夠勇於承認錯誤,承擔責任,這很好,也很不簡單,難怪章浩歌那樣的大賢之人也那麽器重你。”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忽然響起。

四個人都是一驚,安星眠、雪懷青和白千雲吃驚更甚。三人都武技不俗,聽力強於旁人,但竟然都沒有註意到這個陌生男人是什麽時候無聲無息地出現的。此人的武技,恐怕比他們要更高,三人心裏都多了這層擔憂。

而這個人的聲音也很奇怪,聽起來沈厚而富於磁性,卻很難通過聲音判斷出此人的年齡,他可能很年輕,也可能十分蒼老。雪懷青更是察覺到這個人身上蘊藏著令人吃驚不已的強大精神力,自己在他面前幾乎可以說是不值一哂。

這到底是個什麽人?他和太後之間又是什麽關系呢?一時間所有人都開始猜測,卻又完全摸不準方向。

“我其實真的很佩服你們,”這個男人說,“我原本以為我的計劃是無懈可擊的,而且已經開始見到實質性的成果了,卻被你們最終猜到了真相,看破了我的手段。所以我不得不對你們下手了,如果你們把這個推論散布出去,我的計劃就再也沒有成功的可能性了。”

雖然還是無法從聲音裏判斷出這個人的年齡,但安星眠卻能從他的語氣裏聽出一種只有老年人才會有的滄桑和沈著。他基本確定,對面這個男人年紀很大,也許根本就是個垂暮的老人。

“這位前輩,這一切的事端,都是出自於您的布局?您和太後到底是什麽關系?”雖然面對著可能是長門大仇人的對手,安星眠依然禮貌如故。更何況,在這種時刻,盲目的急躁憤怒只會自亂陣腳,失去翻盤的機會。他必須要保持頭腦的絕對冷靜。

“是的,都是我的布局,持續了幾十年的布局,”老人回答,並且沒有否認自己“前輩”的身份,“我一生的心血,都耗在了這個布局上,當然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它被你們毀掉。因此我只能請你們到這裏來,讓你們永遠沈默。”

四個人都是心裏一寒。這個老人說起話來溫文爾雅,似乎絲毫沒有鋒芒,但話語中卻飽含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力量,同時還有一種蔑視生死的淡漠。單論氣勢而言,安星眠覺得在自己生平所見過的人當中,只有須彌子能和他相提並論。只不過須彌子的霸氣是展露於外的,這個老人的鋒芒則是內斂的。

和這樣的人打交道,更是要加倍小心,安星眠想著,繼續禮貌地發問:“既然你已經打算殺害我們了,能不能在我們臨死之前,告訴我們你的身份?”

老人沈默了一陣子,然後說:“恐怕不能,我是一個早已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的人了,而我的身份更加牽涉到其他的一些秘密,無法對你們言說。不過,為了表達對你們聰明才智的尊敬,我也許可以把藏書洞窟的這個事件原原本本地和你們講清楚,這樣在你們離開人世的時候,至少會少一點遺憾。而且你可以記住一點,我和太後的關系,並不重要,太後的策劃出自我的手筆,我們的目的是一樣的。”

“既然這樣,那就謝謝你的慷慨了,”安星眠不動聲色,“反正都是將死之人了,能夠晚死一會兒總是好事。”

“年輕人勇氣可嘉,值得讚賞,”老人說,“當然了,也可能是因為你心裏其實有恃無恐,因為你知道,或許會有一個人,一個一直保護你的人,會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解救你,對嗎?”

安星眠心裏一顫,這才發現這個老人對自己的了解遠比想象中要多。他只能強作鎮靜:“這也說不準,所謂吉人自有天相嘛。”

“你是不是吉人我說不上來,不過你的天相麽……很遺憾,他已經中了我的圈套了。”老人說。

“你說什麽?他?”安星眠這一驚非同小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風秋客,那是一個足以和須彌子抗衡的狠角色,當世能勝過他的人恐怕找不出幾個。如果這個老人連風秋客都能對付,那麽他的力量實在有些超乎想象了。

“他的確很強大,單論武力,這個世上沒有太多人能勝過他,”老人說,“他的缺陷在於內心。他太執著於某些事情,以至於失去了平和的心,失去了精神的平衡。所以他其實不難對付。當然,他還是給我造成了不少的麻煩,我畢竟是老了。”

這是老人第一次正面承認他的老邁,但安星眠知道,一個能夠擊敗風秋客的老人,恐怕遠比一百個精壯的年輕人還要可怖。他嘆息一聲:“那我真是無話可說了。還是請你接著講下去吧。用你的話來說,至少解開我們心中的疑團,讓我們死去的時候少一點遺憾。”

雪懷青卻在心裏想,少一點遺憾又能怎麽樣呢?假如死亡終究不可避免,多一分遺憾,少一分遺憾,其實都是一樣的。用長門僧的話來說,無論如何,當跨過最後一道門之後,一切都會終結在永恒的黑暗中。

“我會一種特殊的秘術,可以在距離很遠的地方聽到人們的耳語,”老人說,“所以你們在大金帳裏的一切推論,對我而言,都沒有什麽秘密可言。但我還是非常佩服你們,你們的猜測,基本上是和真相吻合的,這一點非常了不起。能不能告訴我,你是怎麽懷疑到這件事的?要知道,章浩歌那樣的大賢之人都因此而自盡了。”

“有一些細枝末節不太合常理,所以我一直在註意著,”安星眠講述了他和雪懷青的一些疑惑,包括在歷次事件中“巧合”出現的長門僧,包括胖太監的前後言語不一等,“但是這些終究只是小細節,即便會引發懷疑,也無法通過它們就做出定論,你真正的致命破綻,在一本書上。”

“書?什麽書?”老人問。

“你布置了那個假洞窟,偽裝成是胤末燮初時期的藏書洞窟,往裏面填進去了大量的那個時代的書籍,”安星眠說,“本來那是你這個陰謀取信於人的核心,皇帝上當了,我的老師章浩歌上當了,一部分天藏宗的同門上當了,我一開始也上當了。但是運氣不錯,當皇帝放火焚燒那些書籍的時候,可能是因為時間倉促,並沒有燒得太完全,留下了一些,而我又是個愛書之人,撿走了幾本。”

“那些書,都是我這些年來精心搜集的古本,出了什麽問題呢?”老人說。

“別的書都還好,確實是很珍稀的胤末燮初時代的古本,但是你在一本書上出了岔子,”安星眠說,“那本書就是名曲《殤陽血》的曲譜原本。”

老人沈思了一會兒:“《殤陽血》?那不是胤末的大國手歐陽扶的名曲麽,這本譜子怎麽了?”

“很長一段時間以來,人們的確以為《殤陽血》是歐陽扶所作,”安星眠說,“但是很可惜,我前些日子認識了一位高人,從他那裏我得知,《殤陽血》根本就是偽作,是後世一位不知名的音樂家假托歐陽扶的名字而作,距離胤末燮初的時代足足相差有好幾百年。於是問題來了,幾百年後的一本書,是怎麽被封存進幾百年前的洞窟裏的呢?”

老人再度沈默了,過了許久才問:“他們是怎麽考證出這是一本偽書的?證據可靠嗎?”

安星眠把河洛長老長笛凱爾的考證過程告訴了老人,老人想了一會兒:“他們的考證是正確的,沒錯,這一點上我疏忽了。可嘆我自負學富五車,竟然連一本偽書都識別不出來,最後留下了破綻,可見人力總有窮盡,還是不要太高估自己為好。”

“其實也就只是這一本書的疏漏而已,已經非常了不起了,”安星眠說,“如果不是你不小心把這本書也收入了洞窟,如果不是皇帝放的那把火碰巧沒有燒掉這本書,我是根本拿不到確鑿的證據的。”

“智者千慮,百密一疏,”老人長嘆一聲,“好吧,那你又是怎麽樣一步一步推演到太後身上的呢?”

安星眠回答:“首先,通過那本《殤陽血》,我確定了所謂的‘毀滅九州的地下火山’和長門僧挖掘洞窟以圖引發火山的說法,都是子虛烏有的謊言和騙局。那麽我就需要弄明白,為什麽會有人編織這樣的謊言,把血雨腥風籠罩在與世無爭的長門身上,長門到底招惹了誰?”

“是啊,你是怎麽樣判斷出這個‘誰’的呢?”老人問。

“我的同伴也在調查一樁聖德十一年發生的往事,而我們意外地發現,她所要查的事件和這起針對長門的陰謀之間存在交集,這個交集最終落在了那些金吾衛身上,”安星眠說,“於是我的思路變成了這樣:為什麽金吾衛追殺一個帶著嬰兒的女天羅,會最終給長門帶來禍端?這當中的聯系到底是什麽?”

“我明白了,”老人果然是思維敏銳,“你也知道了當年在鎖河山發生的那次追殺,自然也猜到了,那個天羅女殺手往長門僧背後的筐子裏藏進了關鍵的證據。”

安星眠點點頭:“是的,而想通了這一層,其他的事情也就不難推想了。那個女天羅並不是重點,她帶著的嬰兒才是重中之重,一定牽涉著十分可怕的秘密。而什麽樣的嬰兒能夠讓金吾衛去追殺,就讓我們很苦惱了。最簡單的思路當然是這是某個嬪妃宮女的私生子,屬於皇家醜聞,所以皇帝才會派人去追殺。但是這樣的推測有一個大障礙:橫豎不過是一個私生子而已,怎麽可能牽動如此之廣的偌大禍害?就算是腦子有病的人也不會那樣小題大做。”

“我但願你就推斷到私生子這一步就停止下來,那樣會為你減少很多災禍,可惜你們沒有停手。”老人說。

“所以我們調查了聖德十一年天啟城所發生的種種大事,結果聽到了名醫歐陽端全家被血翼鳥所殺的事件,”安星眠說,“這個事件看起來好像和我要尋找的真相半點關系都沒有,但仔細分析卻會發現,其實二者之間聯系很緊密,因為歐陽端專長婦科,因為醫術精湛,經常被召進皇宮替貴人們看病。更要命的是,歐陽端的屍體在七月四日被發現,仵作推斷已經死了三四天,而就在四天前,有另外一件大事情發生,那就是宏靖帝的誕生。”

“現在看起來,血翼鳥這一步有點弄巧成拙了,”老人又是一聲嘆息,“早知道寧可冒著被人懷疑的風險,也要把歐陽端死亡的影響壓到最低,這樣至少不會有人在三十多年後又轉過頭來追尋此案。”

“後來人們發現了血翼鳥殺手的屍體,並且找到了筆記,筆記本上也並沒有記載這樁案子,更加令人疑心這是有人借了血翼鳥的響亮名頭來轉移視線,”安星眠說,“再加上皇子生日的巧合,自然要讓人產生聯想,歐陽端其實是因為牽涉到了某些宮廷機密,這才被人殺人滅口的。”

“這的確是一個正確的方向,”老人說,“於是你想到了,宏靖帝並非太後親生?”

“開始還沒想到這一層,並且始終在為真相的矛盾所苦惱,”安星眠說,“我們托了一位游俠,替我們調查出來,那幾天確實有宮女產下私生子,那麽,如果被抱走的是皇子,為什麽皇帝要殺他?如果被抱走的是宮女的私生子,又會有怎麽樣的大秘密需要犧牲整個長門去掩蓋?所以一直到了被你抓到這裏來之前,在大金帳裏,因為一場意外圍觀的吵鬧,我才想到了這一層:太後的孩子和宮女的私生子是同時出生的,但出於某些原因,太後拋棄了親子,把宮女的兒子掉包過來冒充自己的。於是宮女的私生子搖身一變成為了皇子,在皇宮裏安全地長大,最終成為皇帝;真正的皇子卻被自己的親生父親派出金吾衛追殺,最後生死未蔔不知所蹤。而太後當然要掩蓋這一切,為此她不惜采取任何手段,犧牲長門也在情理之中。”

又是一陣沈默。過了好一會兒,老人才輕聲說:“不錯,你的推斷幾乎沒有什麽差錯,當年的一切,就是這樣發生的。”

“但是有一點我還不明白,”安星眠說,“事情發生在聖德十一年,三十二三年前,為什麽一直到去年,太後、或者說你才開始著手對付長門?之前你們就不害怕麽?”

“害怕的只是太後,而不是我,”老人回答,“之所以耽誤了三十來年,其實原因很簡單:直到去年初,我才抓住了當年的那個女天羅,讓太後知道了她的存在,並且匿名恐嚇了一下太後,威脅她要找到證據公之於世。沒有她的親口訴說,一切的流言都只會是捕風捉影,不可能促使太後痛下決心破釜沈舟。本來這一切都可以早點開始的,在太後掌權的那一天起就可以開始,但是沒想到,那個女天羅竟然對孩子產生了惻隱之心,背叛了我。”

“你是想說,這一切全都是你故意安排的?”安星眠驚怒交集,“也就是說,女天羅不是什麽宮女的姐姐,是你刻意安排的!太後並不是什麽幕後元兇,她也是被你操縱的!”

“說操縱不算確切,”老人淡淡地說,“女天羅巧遇長門僧,又趕巧把重要證據藏在了長門僧的背筐裏,長門僧再趕巧恰好是天藏宗派去運送藏書的弟子,我不是神,算不出這麽多步也安排不了這麽多步。我只不過是一個一直在等待機會的人,並且運氣不錯等到了這個機會而已。三十三年前,追殺那個女天羅的金吾衛中,有一個人是我的弟子,他目睹了當時的情景並且判斷出女天羅把證據藏在了長門僧的背筐裏。我這個聰明的弟子,立刻意識到機會來了,所以當時並沒有說破,而是回來稟報了我,卻沒想到女天羅後來不知所蹤,幸好孩子的下落總算被打聽到了。在那之後,我一直在幹三件事,一件是四處搜尋那個女天羅的下落;另外一件,就是保證那個宮女的孩子能夠成為皇帝。”

安星眠心中惻然。簡簡單單的一句“保證那個宮女的孩子能夠成為皇帝”,卻不知道包含了多少血雨腥風和陰謀殺戮在其中,實在令人思之不寒而栗。唐荷卻已經開口了:“我也聽到過一些宮廷傳聞,據說在宏靖帝成長到即位的這段時間裏,有三個皇子因為各種離奇的原因不幸喪生,原來都是你幹的?”

“皇位不是那麽好坐的。”老人雖然沒有正面回答,但也算是默認了。

“你剛才只說了兩件事,你一直在幹的第三件事呢?”安星眠又問。

“要讓太後產生對藏書洞窟的恐懼,就必須要保證能威脅到她的證據始終存在。所以,我要確保她的親生兒子始終活著,那也是極為重要的證據,也許什麽時候就能用得上。”老人說。

“親生兒子?你是說……女天羅最終還是保住了那個小孩兒?”安星眠很是欣慰。

“不但保住了,還托旁人把他撫養長大了,”老人說,“雖然帶著身體的殘疾,總算是一直活了下去。”

“果然是因為殘疾的緣故才把孩子扔掉的,”白千雲怒哼一聲,“這個當媽的簡直就是禽獸!”他雙腿有殘疾,所以生平最痛恨對殘疾者的歧視。

“你也不能怪她,”老人說,“想要在皇宮裏活下去,著實不易,對於那些貴妃而言,最大的夢想或許就是養出一個太子來。可是好容易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孩子卻是個畸形,兩條腿粘連在一起,如果強行分割開,勢必無法正常行走,只能終生成為一個殘廢……”

“等等!你在說什麽?兩腿粘連在一起?”白千雲恍如身受重錘,突然間感受到了一種噩夢般的震驚。

“白大哥……我去年認識你的時候,你正好是三十二歲……你是聖德十一年出生的!”安星眠也一下子反應過來,一時間突然一背的冷汗,“難道你就是……難道你就是……”

“是的,他就是,不過你也知道,他現在活得還算不錯,”老人說,“女天羅把他委托給那些河洛,看來是個明智的選擇,他至少好好地長大成人了,甚至還成為了一個有錢人和一個武學高手。”



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了,陷入了極度的震驚和意外中。由於眼睛上始終蒙著黑布,他們也無法看到彼此的表情,但這表情此時此刻不難想象。即便是很少情緒外露的雪懷青,此刻也是滿臉驚詫。他們萬萬沒有想到,那個總是粗魯豪邁義薄雲天的白千雲,那個總是倔強地要活得比正常人更好的白千雲,那個私下裏制販河洛兵器的白千雲,竟然會是皇子,而且是一個被拋棄、被追殺的皇子。

“你……你放屁!”白千雲終於回過神來,結結巴巴地罵道,“你胡扯些什麽?我怎麽可能是皇帝老子的兒子?”

“怎麽不可能?”老人不緊不慢地說,“如果你不是那個被太後遺棄的孩子,我為什麽會替你除掉那麽多試圖在背地裏對付你的敵人,又為什麽會每年花費那麽多時間待在雲中城監視你?”

安星眠又是心頭巨震。老人的前半句話解釋清楚了為什麽這麽多年來白千雲做著危險的生意卻始終安然無恙;後半句話卻有些意味深長。每年花費大量時間待在雲中城,難道他是……

“你是那個捏面人的啞巴老伯!”雪懷青已經叫出來了,“怪不得中毒之前我總覺得聞到一點讓我不舒服的氣味,那是你的手上殘留的染料的味道,又留在了果盤上!我見過你的!”

安星眠恍然大悟。在雲中的時候,他還專門向雪懷青介紹過這個捏面人的老伯,尤其強調了他四處雲游,但是最喜歡雲中城,沒想到他是以這個身份來方便監視白千雲。這位老人就像是一個並不急於下手的獵人,每天來到狩獵地點,看看自己的獵物,準備等著它養得肥壯之後再下手。

眼前忽然一片刺眼的光亮,讓安星眠閉緊眼睛,感覺一陣難受,那是蒙眼睛的黑布被摘掉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能睜開眼睛,勉強辨認清楚周圍的一切。

他們被關在一間十分奇怪的石室裏,石室非常寬大,幾乎相當於一個大廳,但裏面卻空空蕩蕩,除了墻上照明的燭火外什麽都沒有,連桌子椅子都沒有。這間石室同樣沒有門窗,只是頂部有一塊石板的顏色與周圍的石板不同,估計應該是塊活板,是這間石室唯一的出入口。他判斷這個石室裏還有一些隱藏的透氣孔,否則無法供人呼吸。而四個人都被五花大綁,靠著墻放置,好似四個裝滿貨物的麻袋。

“既然你們已經知道我是誰了,倒也不必繼續蒙住你們的眼睛了。”站在石室中央的老人說。這果然是那個一直裝成啞巴的捏面人的老人,仍然看起來鶴發童顏精神矍鑠,身上穿著粗布衣衫,手掌上還沾著沒洗幹凈的色彩。這是一張平凡的面容,但平凡之後蘊藏的是讓人恐懼的力量。

“你們倆曾經在我的面人小攤提到過章浩歌的名字,”老人說,“雖然聲音很輕,還是被我聽到了。所以從那時候起我就已經註意你們倆了。”

安星眠顧不上去為當時的不謹慎而懊悔,他的註意力放在了白千雲身上。白千雲鐵青著臉,雙目通紅,惡狠狠地瞪著那老人,就好像要用目光把老人的心臟剜出來一樣。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面對著這突如其來的身世揭秘,似乎完全不知道應當作何反應。這時候,唐荷在一旁輕聲對他說:“不管你的父母是誰,對你做了些什麽,你就是你自己。記住這一點,你就是你自己。”

“是的,我就是我自己,”白千雲咬著牙關說,“可是,我還是不會原諒她,永遠也不會。”

“你也沒有原諒她或者不原諒她的機會了,”老人說,“我的目的已經達到,天藏宗的內部已經產生了懷疑的種子,並且著手毀掉了第一個洞窟。有了第一個,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無須太後再去加力。因此,你已經沒有繼續存在的必要了。”

“這麽說起來,這是一個雙重的局?”安星眠忽然說,“太後想要毀掉所有的藏書洞窟,目的是為了毀滅藏在洞窟裏的皇子掉包的證據;而你,幫助太後毀滅證據,根本目的卻在於毀滅洞窟?”

“你已經猜到了,我也就無須否認了,”老人點點頭,“是的,毀滅藏書洞窟,對太後而言是一種手段,對我來說,卻是目的。我這一生所做的事情,只是為了毀掉那些洞窟本身,舍此別無所求。”

“你為什麽要這樣做?長門和你有什麽深仇大恨?”安星眠的呼吸急促起來。他沒有料到,當他已經完全拋棄了關於“有人試圖毀滅長門”這一論斷,開始相信長門只是一個意外的受害者的時候,卻竟然發現,幕後的原兇又多了一層。太後的確只是不得已才要把長門推到風口浪尖之上,但太後卻也只是這位老人手中的一枚棋子,他用自己一生的時間,處心積慮地要對付這個與世無爭的門派。

老人看出了安星眠眼中的憤怒,他搖了搖頭:“你以為我是和長門有仇嗎?你錯了,對太後而言,長門是一個意外的受害者,只不過是她不得不對付的無辜對象;對我而言,同樣如此。”

“你在說什麽?”安星眠不解,“你想要毀滅藏書洞窟,難道不是出於對長門的仇恨?”

老人沒有回答。他背著手,雙目微閉,仿佛是在回憶過去的歲月。許久之後,他睜開雙眼,對安星眠說:“你知道的已經足夠多了,有些疑問,還是永遠讓它成為疑問吧。我想,是時候送你們上路了,你們有什麽臨終遺言,我給你們一炷香的時間想一想。”

他攤開雙手,掌心中開始升騰起氤氳的紫氣,雖然安星眠不知道那是什麽樣的秘術,但他很清楚,那一定相當厲害。眼前的這位老人,看來是一個秘術大師,其實這完全是可以想象的。

該怎麽辦呢?安星眠額頭冷汗直冒。現在己方四人都中了毒,根本無力還擊。他倒是已經利用從風秋客那裏學到的手法,悄悄把自己背後的繩子解開了,但解開了繩子也沒什麽用——四肢不聽使喚。他側過頭,想要和雪懷青低聲商量一下,卻馬上想起,這位老人的聽力奇佳,就算想要和她商量一點什麽東西,恐怕也會馬上被對方聽到。他生平雖然也曾遭遇過不少的危機,但恐怕要以這一次最為兇險,幾乎看不到任何翻盤的希望,就連以前時常在關鍵時刻出現救命的風秋客,都已經被這個可怕的老人擊敗了。

在這種時候,他做出了一個幾乎出自本能的動作——挪動著自己的身軀擋在了雪懷青的身前。這當然是一個無意義的動作,因為這位老人的秘術一旦釋放出來,也許大家會同一時刻死去。但是這一刻他想不了太多的東西,只想要擋住雪懷青,給她留下一點微茫的希望,哪怕是比自己多活一剎那而已。當生命走到盡頭的時候,他終於發現了,自己果然不能成為一個真正的長門僧,而且沒有一丁點這樣的可能性。因為在臨死前,他所想到的不是無窮無盡的生命長門,不是無數人苦苦追尋的真道,不是那玄之又玄的所謂“生命的真諦”。當死神露出猙獰的笑容時,安星眠發現自己忘記了其他的一切,卻只剩下了唯一的一個念頭:

活下去,和身後的這個女子長相廝守,那才是我這一生最想要的。

就在這時候,他覺得脖子後面一陣溫熱,好像是有什麽液體滴在了脖子上,他很快反應過來,這是雪懷青的淚水。他忍不住想,能在女孩的眼淚中迎接死亡的到來,總算也是一種安慰吧。

“謝謝你,”雪懷青把嘴唇貼在安星眠的耳旁,輕聲說,“有人願意為了我這樣做,我就是死,心裏也會很快活的。所以我只會讓自己死,而不會讓你死。”

安星眠感到雪懷青柔軟的發絲拂過自己的後頸,接著,她低下頭,在安星眠的臉頰上輕輕一吻。安星眠不由得心裏一蕩,但突然之間,臉頰上傳來一下輕微的刺痛,像是被一根極細的尖針紮了進去。他正在納悶,隨即覺得好像有一股細微的細流從刺痛的部位一下子紮了進去,迅速游走於自己的全身。

“你要活下去,”雪懷青對安星眠說,“無論怎麽樣,活下去。”

話音剛落,安星眠就感到自己的四肢開始有了一種奇特的反應,有一種不知從何處而來的力量開始驅動著自己的四肢運動起來。他一下子扯掉了手上早已解開的繩索,站了起來。

老人沒有料到安星眠竟然能站起來,眉頭微微一皺,倒也並沒有驚慌。他對安星眠的實力心知肚明,知道即便安星眠完全沒有中毒,也不會是他的對手。倒是安星眠驚訝之極,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莫名其妙地自己動起來。但很快地,他反應過來了:這是雪懷青的屍舞術!

他回憶起之前在幻象森林中的時候,自己偽裝成雪懷青的屍仆混入屍舞者研習會,但雪懷青擔心會被別人看出來,為了穩妥起見,雪懷青除了給自己增加一點屍體的“氣味”之外,還在自己的體內灌註了她的精神力,那是屍舞者驅動屍仆的根本。

就在不久之前,當自己由於極度的激憤而出現精神力紊亂的時候,也是雪懷青利用這道留在自己體內的精神力幫助自己鎮靜下來。而現在,她借助剛才的那一吻,把操控屍仆的毒藥通過毒針送入自己體內,要直接運用屍舞術指揮安星眠的身體作戰了!

的確,此時此刻,恐怕只有屍舞術才能奏效了。屍舞術的一個長處在於,能夠把一具身體的力量增強許多,所以屍舞者帶在身邊的屍仆往往都具備強大的戰鬥力。眼下安星眠在毒藥的作用下全身綿軟無力,但有了屍舞術的刺激,這樣的作用就被抵消掉了。甚至於,安星眠的力量和速度只有比往常更強。

他所不知道的是,這樣使用屍舞術去驅使活人,會加倍消耗雪懷青的精力,因為她不只需要控制安星眠的身體進行作戰,還得無時無刻不和安星眠自己體內的精神力量相抗衡——死屍體內是沒有精神力的,活人卻有。她原本想要召喚自己的屍仆,但距離太過遙遠,根本無法控制屍仆尋路,眼下唯一的辦法就是把安星眠當成屍仆使喚了,雖然對方的精神力不斷在反擊,讓她的腦子像要爆裂一樣劇痛難忍。

但雪懷青還是強忍住了,她抿著嘴唇,一聲不吭,全神貫註地開始驅策安星眠。安星眠站起身後,在原地站立了一會兒,似乎是在蓄勢,然後突然之間,他猛沖向老人,揮拳直擊對方的面門。老人看似紋絲不動,腳下輕巧地挪動一下方位,已經閃開了這一拳,同時手中的紫色火焰揮出,向著安星眠纏繞而去。安星眠低頭避過,不及轉身,左肘向後方猛推,擊向老人的肋骨。老人只得再行閃避,火焰也打偏了。

白千雲緊張地關註著戰況,只恨自己渾身乏力,不然就算被繩子捆著,他也會沖過去用頭撞用牙咬,非要弄死這個該死的老頭子不可。雙方交換了幾個回合之後,他也看出來了,安星眠本來擅長的是小巧靈動的關節技法,此刻卻打出了他最喜歡用的剛猛的拳法,但這樣的戰法並不適合安星眠那樣的體魄,不能完全發揮出這套拳法的威力。不過他很快想明白了,雪懷青的屍舞術不是萬能的,不可能使用她並不熟悉的關節技法,所以只能用她慣常的手法。好在在屍舞術的加成之下,安星眠倒也力量大增,每一拳打出去都虎虎生威,頗見氣勢。

雪懷青已經把自己的全部力量都投入到了屍舞術中。以她原本的實力,即便操縱著五個屍仆,也不是這個老人的對手,但此刻驅策著安星眠,體內卻像有無窮的力量在湧動,而安星眠的身軀和她的精神也達到了一種奇妙的契合,以至於能發揮出超常的威力。不知不覺中,她的口鼻都已經流出了鮮血,頭顱裏好像有一把鋒銳的錐子在不斷地鑿著,但她擔心安星眠分神,一直強行忍住,竟然連哼都沒有哼一聲。

安星眠也知道此時四個人的性命完全維系在他一個人身上,所以也一直強行壓抑自己的精神力,而選擇了讓雪懷青來完全主宰自己的身體。這是一種非常艱難的處境,因為他無法預料雪懷青的行動,每當遇到危險時,不由自主地就想控制住身體來自行閃避,但最終,他壓制住了這種沖動,完全把自己當成了提線木偶,全面由雪懷青掌控。

信任。這是一種信任,無條件的信任,生死與共的信任。安星眠已經顧不得去想這一戰的結局了,他的頭腦裏只是反反覆覆地提醒自己:我已經死了,我是一個屍仆,我沒有任何自主行動的能力,雪懷青指向哪裏,我就必須打向哪裏。

這一遍又一遍的默念就好像一種魔咒,漸漸地令他的反抗意志越來越低,終於到了完全不加抗拒的地步,不管身前遭遇的攻擊有多麽兇險,他都相信,雪懷青能夠幫他避開。他覺得自己真的變成了木偶,雪懷青就是那個提線的木偶師,他的身體隨著雪懷青的靈魂而起舞飛動,仿佛兩人的靈魂已經合二為一。

老人開始喘息了。他的秘術雖然高強,但屍舞術的邪惡力量大大縮小了安星眠和他之間的巨大差距,使得兩人勉強可以站在相近的水平線上搏殺,這是他之前沒有想到的。而安星眠比他年輕許多,體力上卻有優勢了。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變幻著秘術,試圖讓安星眠反應不及。

然而,他忽略了一點,那就是安星眠根本不需要自己做出反應。而雪懷青甚至不必睜眼看,根據老人精神力的流動就可以做出判斷,在雪懷青的操控下,安星眠以超越常人的敏捷躲過了他一次又一次的秘術襲擊,同時用暴風雨一般的進攻牽制著他,讓他不得不時刻運用步法躲閃,這也影響了他在秘術上的攻擊力。

“年輕人的熱血啊,”百忙中他竟然還能顧得上感嘆一聲,“我畢竟還是低估了你們,也低估了屍舞術的力量。看起來,我只能再折損一些壽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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