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溯源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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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出山洞,又來到了斷崖邊。雪懷青探頭往下一看,仍舊是一片迷迷茫茫的灰色雲氣,甚至比昨天還要灰暗濃重,根本無法看清下面究竟有些什麽東西,更加不可能判斷深度。

安星眠從屍仆的背後取下一個鼓脹的大背囊,開始從背囊裏向外掏登山的器具,那都是李福川為他準備好的,包括堅韌的長繩、固定長繩用的鐵鉤鐵抓、鞋底粗糙的靴子等。安星眠在一塊牢固的巖石上固定好繩子,叮囑雪懷青說:“用你的屍仆幫我看著點,萬一這塊巖石松動了,以屍仆的力氣,拉住我還是不成問題的。”

他想了想,又說:“萬一我不小心真掉下去摔死了,你……算了,也沒有什麽一定要拜托你做的。你已經幫我太多了。”

“你我二人不必說這種話,你如果有什麽遺願,只管說出來,我一定盡力替你辦到。”雪懷青不愧是屍舞者,“遺願”兩個字說得輕松隨意,半點也沒有什麽吉利不吉利的避諱。

“好吧,如果我死了,我想請你……幫我照看著我的大哥和妹子,直到他們醒來為止,”安星眠笑了笑,“之後的事情,不管是和我老師有關的,還是和我的家產有關的,他們都會照料得很好,倒是的確不需要麻煩你了。另外……”

他把懷裏的銀票和散碎金銖都掏了出來:“我知道提錢這種東西很俗氣,但是你還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拿著這些錢,會讓你行動方便一些,至少省掉一些采藥煉藥的時間。”

雪懷青沒有拒絕,把安星眠的錢收了起來。安星眠捆好繩子,正準備摸索著攀下去,雪懷青忽然發問:“那位唐荷姑娘……她不是你的妹子,而是你的意中人,對麽?”

安星眠楞了楞,神情有些迷惘:“過去的話算是吧,可是現在,我也不知道了,只覺得她離我越來越遠。你為什麽忽然想起問這個?”

“隨便問問,你去吧,小心點兒。”雪懷青轉過頭去,不讓安星眠看到自己眼眶裏的淚水。她已經許多年沒有哭過了,此時覺得眼睛裏熱熱的,很不舒服,心裏卻像有個空洞一樣,完全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想些什麽。

安星眠拍拍她的肩膀表示安慰,然後沿著繩子,小心謹慎地一點點溜了下去。雪懷青終於還是忍不住扭過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濃霧之中,一時間有些神游物外。

從前一天晚上見到安星眠惡作劇式的跳崖“自盡”之後,她就發現自己的心境無法保持平靜了。她試圖用冥想來鎮定心神,卻怎麽也不得要領,反而心緒越來越亂。某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心裏暗暗地滋長,似乎已經脫離了她的控制,令她又是迷惘又有些微微的驚懼。她並不是那種完全不通世事的傻姑娘,其實已經意識到了這究竟是怎麽回事,但她只是本能的有些害怕、有些抗拒而已。

雪懷青出神地想著自己奇特的心事,突然間警覺到有人靠近了她,大約距離不足十步。她一向感覺很敏銳,被人欺近到這種距離才發現實在罕見,固然有她神游物外的原因,卻也說明來人非同小可。

她不動聲色,暗暗蓄著力,隨時準備出手,卻聽見來人說:“雪小姐,我並無惡意,你用不著那麽緊張。”

雪懷青松了一口氣,已經聽出來了,來者不是別人,正是之前在萬蛇潭見過、昨天晚上又剛剛出現的風秋客。她從坐著的巖石上站起身來,看著風秋客:“風先生,你昨晚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你知道我的父親和母親是誰,是不是?”

風秋客神色黯然:“我知道,但你最好不要知道。”

“為什麽?為什麽我連自己的身世都沒有權利了解?”雪懷青的聲音不覺大了起來。

“因為如果你不了解的話,你能夠活得很好,”風秋客說,“一旦你知道了一切,你就將活在痛苦中。而痛苦猶在其次,更重要的在於,你從此會和無數的危險與麻煩糾纏在一起,再也無法擺脫。”

“我不在乎,”雪懷青高聲說,“我曾經很害怕知道一切,曾經希望自己永遠也不要有面對真相的那一天,但是現在我已經想明白了。真相的存在,並不會因為我害怕而消失,而人活在世上,就終究要面對一切。”

風秋客輕輕搖頭:“你說的這番話……還真像你母親啊,那個與眾不同的人類。”

他背著手,在危崖邊走來走去,似乎是在猶豫不決。雪懷青靜靜地等待著。過了好久,風秋客終於咬了咬牙:“你是不是有一枚玉鐲,可不可以讓我看看?”

雪懷青挽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玉鐲,風秋客看清了玉鐲的模樣後,閉上眼睛,過了好久才重新睜開:“我受誓言所累,很多事情不能告訴你,或者告訴任何人。但是,如果是你自己發覺的,那就和我無關了。”

他不再多說,背後凝出羽翼,很快飛走了。雪懷青並沒有阻攔他,因為在他飛起來的一瞬間,她聽到地上有“叮當”一聲,那是從風秋客身上掉落下來的什麽東西。她立刻明白了,風秋客這是故意留給她一點線索。

她趕忙撿起地上的那件東西。那是一枚小小的徽章,用青銅鑄成一只長頸白鶴的形狀,做工很精細,那只白鶴仿佛展翅欲飛,充滿了優雅的貴氣。雖然對占據了自己一半血統的羽族了解並不是很多,她也能猜到,這大概是一枚族徽。也就是說,風秋客是在暗示自己,可以從這枚族徽上去尋找答案,比如說,這族徽可能來自於她身為羽人的父親?

雪懷青把族徽收進懷裏,正在欣喜於總算找到了自己身世之謎的第一根線頭時,懸崖邊傳來一陣響動。那是安星眠上來了!

安星眠拉扯著繩子,緩緩從懸崖邊攀了上來。雪懷青連忙命令屍仆奔過去,把他迅速拉起來。這時她發現安星眠的神情非常古怪,像是在焦慮,像是在憤怒,像是在悲傷,還摻雜著某種幾乎堪稱絕望的陰郁氣息。

難道是他空跑一趟,什麽都沒有得到?雪懷青首先做出了這樣的猜測,但她馬上註意到,安星眠的懷裏鼓鼓囊囊的,顯然是已經找到了想要找的東西。但他的表情是如此不尋常,顯得有些駭人。

“怎麽了?沒找到嗎?”她依舊發問道。

安星眠擺了擺手,沒有回答,而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臉色陰沈而慘白。雪懷青明白一定發生了些什麽,也不去打擾他,靜靜地坐在一旁。剛剛的喜悅心情一下子被沖得無影無蹤,這是否意味著她已經漸漸把安星眠的事情看得比自己的事情還要重要,她不敢多想。

此時已經臨近中午,屍仆送來了面餅,雪懷青原以為安星眠不會吃,但他卻信手接過來,大口往嘴裏塞,一點也不像平日裏斯文的吃法,好像是把註意力全部集中在吃這塊硬邦邦的面餅上,才能暫時不去想那些令他煩憂的發現。

一向在有機會的時候就會挑剔飲食的安星眠,此時看上去就像一個餓極了的粗魯村漢,三口兩口吞掉了面餅,然後咕嘟咕嘟喝下去一大杯熱水,臉色總算稍微恢覆了一點紅潤。當他扭頭看向雪懷青的時候,神情看上去已經平靜了許多。

“抱歉讓你久等了,”安星眠說,“一時間心情有些覆雜,不知道從何說起。”

“那就先別說了,”雪懷青雖然不明所以,但很能體諒他的心情,“我們先下山吧,回雲中再說。”

安星眠點點頭,默默地站了起來,兩個人都不再說話,一路沈默地下山。這之後的旅程中,安星眠一直寡言少語,也從不掩飾自己的心緒不寧,這一點在過去是很少見的,他一直是一個不願意用壞情緒感染同伴的人。好在雪懷青原本也早就習慣了成天不說話,現在的一切並沒有什麽不適應,比起那些過度關心別人、總是嘰嘰喳喳發問的熱心人,或許她反而更加適合陪伴如今的安星眠。

一月中旬的時候,兩人回到了雲中城,乖覺的李福川也看出了安星眠的異常,不敢多問,連忙為他們安排房間休息。但安星眠匆匆忙忙地作了一番準備,又要出發了。這次他連目的地都不肯說。

“我需要去驗證一些事實,”安星眠對雪懷青說,“這次不會是攀下懸崖那麽危險的勾當,你不必陪我去了,好好休息一下吧。”

如果換一個人,或許怎麽樣都會堅持前往,但雪懷青畢竟與眾不同。她看出安星眠有些隱衷,暫時不能和她分享,於是很痛快地點點頭:“我明白了。你自己路上小心。”

安星眠這一走又是一個月多才回來,已經是二月了,天氣開始逐漸轉暖。在這一個月裏,雪懷青無事可做,也並不在乎自己身處何地,索性繼續呆在千雲堂裏,每天耐心地冥想和練功。她從來不招惹是非,李福川也慢慢看出她雖然不愛說話,但心地和脾氣都不壞,也就不再畏懼於她了。這一個月中,雪懷青時常去探望一下白千雲和唐荷,雖然這兩個人和她毫無關系,甚至於彼此完全不認識,但她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麽要這樣做,或許是出於“幫安星眠照料一下”的心理吧。

安星眠回來時,滿身風塵仆仆,衣服上都磨出了破洞,看上去狼狽不堪,似乎此行並不像之前說的那麽輕松。但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情緒,好像比出發之前更加糟糕,甚至連目光都有些呆滯。他只是簡短地和雪懷青打了個招呼,一個字都沒有多說。洗過一個熱水澡之後,安星眠又出門了,不過這一次好像只是在附近轉悠,天黑就回來了,身上扛著一個鬥大的包裹。這一回,他索性把自己關在房裏足不出戶,只讓李福川派人給他送飯進去。

這是怎麽了?雪懷青想,安星眠像是受了很大打擊的樣子,一點也不像平時的他了。不知不覺中,她對這個不太像長門僧的青年長門僧充滿了關註,並不亞於關心她自己。

第三天中午,她終於忍不住敲響了安星眠的房門。安星眠很快開了門,出乎雪懷青的意料,此人並不像她想象中那樣一副蓬頭垢面胡子拉碴的落魄模樣,仍然拾掇得人模狗樣,看起來倒是狀態不壞,只是眼圈有些發黑,似乎有點睡眠不佳。

“我並不是想打聽你們的秘密,”雪懷青說,“我只是擔心你。如果有些事情說出來能讓心裏好受些,我可以做一個不錯的聽眾。”

安星眠笑了起來。他伸出雙手,忽然間握住了雪懷青的手:“謝謝你。認識你真是我的幸運。請進來吧。”

然後他松開手,請雪懷青進屋,雪懷青卻有點楞神。活了這麽大,第一次有一個年齡相仿的男子握她的手,那雙手並不如想象中粗糙,也並不溫暖,相反有些冰涼,卻絲毫不令她感到難受,仿佛有一種暖意從指間直接流入了心裏。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回過神來,嘴角微微露出一絲微笑,也跟著進了屋。

能夠看得出來,安星眠是一個生活習慣很好的人,雖然只是借住的房間,也仍然打理得幹凈整潔,唯一的例外是書桌。這間客房過去似乎是一間書房,有一個空空的書櫥和一張大書桌,不過現在書桌上堆滿了各種書籍。雪懷青讀書不多,卻也能判斷出這是些相當稀罕的書,每一本都很古舊並且很難找到,甚至還有竹簡和羊皮紙。不過看上去,這些古書保存得都還相當不錯,連原本脫落開的竹簡都被細心地用細線重新系好,紙書也或多或少有修補的痕跡。

“這幾天你都在房間裏看書麽?”雪懷青問了句顯而易見的廢話。剛才那輕輕的一握讓她還略略有些慌亂,不得不沒話找話以掩飾自己內心的翻騰。

“這些都是從雲中僧院的地窖裏找出來的,”安星眠很有些感慨,“說出來都有些難以置信:雖然僧院已經廢棄,過去的修行者風流雲散,但並非修士的僧院看門人卻一直都在,並且就住在地窖裏,盡職盡責地保護著這些還沒來得及放入藏書洞的書籍。很多時候,那些自負有知識有見地的人,卻未必能比得上大字不識的普通人。”

最後這句話說得頗有些蕭索,雪懷青從中聽出了幾分自責和消沈的意味,更加覺得有點奇怪。再仔細看看安星眠的表情,眼神中流露出些許的無奈與憂傷,但更多的還是一種自暴自棄般的絕望。自從認識安星眠以來,她還從來沒見到他有過這樣的情緒。

“沒有什麽值得隱瞞的了,尤其是對你,”安星眠的這句話又讓雪懷青心裏一跳,“你看看桌上的那些書,看看就明白了。”

雪懷青點點頭,在還點著蠟燭的書桌旁坐下,然後又習慣性地吹滅了蠟燭。她是個屍舞者,白天的室內亮度足夠閱讀,點著蠟燭反而覺得刺眼。於是在這個陰沈的見不到陽光的午後,她打開了書頁,打開了一扇黑暗之門。

她首先看到的第一本書,名字叫做《九州紀行·邪事錄》,作者是邢萬裏。她雖然不愛讀書,但關於邢萬裏這個作者,還是大致知道一點的。簡而言之,這並不是一個具體的人,而是古往今來數不清的旅者共用的筆名,《九州紀行》這一系列的書籍就是人們假托邢萬裏之名寫下的九州各地地理、人文、風物的總匯,包羅萬象無所不有,據說總數目已經超過三百冊。

不過提到這冊厚厚的《邪事錄》,雪懷青就完全不了然了。她小心地捧起這本書,翻看了一下目錄,大致有點明白這本書是講什麽的了。所謂“邪事錄”,顧名思義,記載的是九州各地歷史上存在過的或者依然現存的邪惡風俗、邪教信仰、恐怖傳說、黑暗神話等等。雪懷青在目錄裏很快看到了不少她曾經聽說過的條目,比如傳說中的龍,比如巫蠱,比如凈魔宗、天童教等顯赫一時的邪教組織。她也理所當然地看到了“屍舞者”的條目,禁不住微微一笑。

“翻到那一頁,看一看吧,”安星眠在身後說,“你我二人的相遇原本是一場巧合,可是誰能想到,這一切或許都是命運的安排呢?”

這句話似乎可以從某些暧昧的角度去理解,但雪懷青一向不是個自作多情的人,她從話語裏聽出了一些沈重的味道,連忙按照目錄的標示翻到了屍舞者的條目。這個條目占據了好幾頁,站在旁觀者的角度還算說得詳細,前面沒什麽,不過是一些對屍舞者的尋常介紹,大部分符合真實,但也有不少謬誤,可見即便是頂著邢萬裏名頭的人也沒法做到完全嚴謹,又或者說,即便是邢萬裏也難以深入了解不與常人交流的屍舞者。

她很快又註意到,安星眠在與屍舞者有關的書頁中的某一頁夾上了一枚書簽和另外幾張零散的紙頁。她翻到那一頁,幾個大字映入眼簾——屍舞者的起源傳說。

“你很關註屍舞者的起源?”雪懷青有點意外,“誰也說不清屍舞者究竟是怎麽形成和起源的,現在流傳下來的說法基本都是沒有根據的傳說,唔……比如這本書上寫的,是因為一個老人預見了九州大地將會被毀滅,但是沒有人相信他的說法,所以才開始琢磨要操縱死者來做他的仆人——等等!”

雪懷青突然間臉色煞白。在此之前,她也只是聽說過一些大略的關於“魔火湧出焚毀大地”的故事,並且一直當成荒誕不稽的胡扯。可現在,這本書上不但提到了這個故事,還增添了一些細節,安星眠更是在書頁裏所夾的零散紙頁裏又抄錄了更為詳盡的描述,也許是來自於其他軼聞怪談的古本。那些細節和描述就像兜頭一盆冷水,讓她在這個逐漸溫暖起來的初春止不住渾身顫抖。



以下的這則故事,來自一本古舊的逸聞怪談,講故事的人信誓旦旦地聲稱此故事並非虛構,而是來自於當事人遺留下來的日志。姑妄聽之吧。

據說在千年以前,那還是九州大地六族紛爭戰火紛飛的年代,有一位叫做洪天胤的蠻族星相師,一向精於鉆研星相,還喜歡搗鼓各種秘術,總而言之算是一個罕見的全才加奇人。只不過這個蠻子有一個毛病,那就是過分自信,對於自己觀星占蔔弄出來的結果一向深信不疑,並且從來不願糾正自己的觀點——哪怕已經被證實是錯誤的,這個毛病最終導致了他晚年的悲劇。

大約在洪天胤五十歲左右的時候,他出於機緣巧合,收留了一個在戰爭中受重傷瀕臨死亡的華族人。這個華族人的身份已然不可考,但他自稱是一個邢萬裏那樣的旅行家,並且專門研究地理,只是不幸被皇帝征兵帶來討伐蠻族。華族旅行家在洪天胤的帳篷裏度過了人生的最後幾天,終於還是傷重不治,但在臨死前,他把自己一直隨身攜帶的自撰的地理志送給了洪天胤,那是他一生心血的結晶。

洪天胤埋葬了旅行家,開始翻看那本地理志,他發現這位旅行家的確是有真才實學的人,尤其對地質變遷有很深的鉆研。然而就是在這本書裏,他發現了一些與眾不同的數據和考證,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他果斷扔掉了手頭其他的工作,開始了長達一個月幾乎不眠不休的計算和查證,到了最後,這些數據給了他一個噩夢般的答案。

按照旅行家的考證,在九州大地上,遍布著大大小小的各種火山,甚至於有專門在火山附近居住的火山河洛,但這些火山並非人們所知的全部。這位旅行家通過自己幾十年的孜孜不倦的尋找,證明了在九州的若幹處地殼之下,還潛伏著一些從來未曾爆發的大火山——但這些火山並不是死火山,它們只是一直處於休眠中,並且隨時有可能爆發。

假如只是這一個發現,其實還沒什麽了不得的,畢竟這些火山已經休眠了千萬年,鬼知道它們什麽時候會爆發,也許是明天,也許會永遠都那樣沈睡下去。即便真的有那麽一兩座不小心爆發了,權當是一次大洪水、一次大蝗災也就是了。但是洪天胤卻並不滿足於此,他通過大量繁覆的計算,結合地殼變動與星辰力的擾動變遷規律,得出了另外一個要命的結論:這些火山,可以通過人為的方法誘導爆發!而這樣的地下火山,光是旅行家找到的就超過三十座!

更加糟糕的是,如果只是單純的噴發,最多不過是毀掉占據九州面積很小一部分的城市或者荒野,哪怕是南淮城或者天啟城那樣重要的大城市,經過幾十上百年的重建,依然可以再度煥發生機。可是,如果這些火山在特定的時刻爆發,結合當時諸天星辰所處的特定方位,就可能帶來另外一個後果:引發大地上所有的火山一起爆發,並且造成地下的巖漿瘋狂噴湧,同時還會引發海底火山的噴發和大海嘯。

——假如有人掌握了這樣的特殊方法,同時讓這三十座散布於九州各地的巨大火山同時噴發,由此引發巖漿地火的瘋狂噴湧,那會造成怎樣的後果呢?

——會不會讓大地變成一片火海,海洋變成熔巖的地獄,世間萬物在魔火中毀滅殆盡,九州從此變為死寂之地?

計算到這一步之後,洪天胤雖然已經疲憊不堪了,卻依然被震驚得一夜沒能合眼。最後他終於支撐不住,倒頭大睡了三天三夜,醒來後立即給妻子留下一張語焉不詳的字條,匆匆收拾行裝離開家門,開始按照旅行者所繪出的分布圖,由近及遠地一一尋找這些深藏於地下的毀滅之火。

他從自己的家鄉瀚州開始,再到冰天雪地的高原殤州,找到了前三座火山,仔仔細細地勘察一切,並沒有發現任何異常,這也讓他的心情稍微安寧了一些。但到了第四座地下火山的時候,當他千辛萬苦地找到那座大山深處所隱藏的那道地脈時,他驚呆了,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看到了一個巨大的、人工開鑿的洞窟,幾乎可以稱得上是深不見底。這個洞窟就像一把鋒銳的尖刀,一柄吸血的利劍,深深地插入了地殼最脆弱的地方,插入了那個最可能引發火山爆發的地方。

洪天胤那時候差點暈了過去。這是一個工程十分巨大的洞窟,同時又隱藏得非常好,假如不是此地恰好是他的目的地,那是絕對難以被外人發現的。是什麽人在這裏開鑿了這樣的深洞,又把它那樣小心翼翼地隱藏起來,開鑿這些深洞的人究竟懷著什麽目的?

他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離開這裏,又去往了另外的幾個洞窟。雖然距離遙遠並且每一處的地理狀況都十分覆雜艱險,但年過半百的洪天胤以驚人的毅力克服著一切困難,按照旅行家的地圖,三年時間內尋找到了十一個地下火山。他發現,這十一個地下火山中,竟然有三處都已經被開鑿了深洞,達到了極度危險的臨界點。這絕對不可能只是巧合。

洪天胤得出了一個他不願意相信卻又不得不相信的結論:有那麽一群人,正在進行著一項旨在毀滅九州的龐大工程。他們或許是自己獨立計算出來的,或許是偷竊了旅行家的成果,但不管怎樣,他們找到了這些蟄伏的兇魔,並且試圖喚醒它們。從那些洞窟的規模來看,開鑿它們的人顯然是處心積慮謀劃已久,而且多半還有著雄厚的財力,能夠驅動大量的人工,這才能開鑿出這樣的洞窟。面對著這樣的對手,他有一種徹底的無力感。按照他臆想中的“敵人”的工程進度,只要有足夠的財力支持,只需要十年左右,所有的洞窟就可以全部挖掘完畢,到那個時候,就是九州的末日了。

思前想後,他覺得,只能把這件事告訴蠻族的大君,或者告訴華族的皇帝、羽族的羽皇,告訴任何有能力去阻止這一切的君王,然後動用國家的力量去阻止。雖然作為一個孤傲的天才,他一向看不起那些爭權奪利的庸俗之輩,但這一刻,他別無選擇。

洪天胤懷著憂郁的心情回到了瀚州,準備去求見大君,告知這一致命的危機。然而,剛剛回到家鄉,他就得到了一個晴天霹靂般的消息:他的妻子被大君抓起來問斬了,起因竟然是因為三年前他曾經收留了那位旅行家,來自於敵對軍隊的華族旅行家。一個一直和他關系惡劣的小人告發了他,大君派人抄家,抄出了旅行家留給洪天胤的地理筆記,裏面赫然有許多瀚州的地理地形圖和詳細記述,假如落入華族軍隊手裏,對他們在草原上作戰可是大大有利的。

這一下證據確鑿,洪天胤的妻子完全不知道如何辯駁,而當被問到丈夫的下落時,她也張口結舌答不出來。洪天胤離家時只留下了一張匆匆寫就的字條,上面只有“有要事離家,歸期未定”這幾個字,叫她如何能解釋得出來。自然地,洪天胤被定性為裏通華族的叛逆,妻子和常年依附於他由他妻子照料的殘疾的侄子都被斬首示眾。

洪天胤總算運氣不錯,憑借著自己的智慧和一點好運氣逃脫了追捕,渡海南逃到中州躲藏了一段時間。幾個月之後,他重新回到了瀚州,一路上經過草叢中無人收撿的累累白骨,最後來到了北都城。在那裏,妻子的頭顱被高高懸掛在北都城城頭,和其他所謂的叛徒們的頭顱掛在一起,血肉早已被烏鴉啄食幹凈,只剩下猙獰的骷髏,讓他完全無從在骷髏群中辨認出她來。如前所述,洪天胤一直都是一個孤僻的人,妻子幾乎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能理解他包容他的人,兩人一起相濡以沫走過了大半生,到頭來他竟然沒有辦法從一堆白森森的頭骨中認出她來。

毫無疑問,洪天胤的心性就是從這一刻起開始扭曲的。和雪懷青之前聽到的不同,洪天胤壓根兒就沒有打算勸說他人和他一起逃難,他自己主動放棄了世人。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一排頭骨,轉身離開北都,再也沒有回頭。五個月後,經過難以想象的艱難跋涉,他來到了殤州雪原中最險峻的高峰——木錯峰。根據他的計算,假如真的發生了毀滅大地的災難,木錯峰也許是唯一一處可以逃生的地方,盡管這座高寒的山峰本來就是近乎生靈絕跡的死地。現在從死地到生地的轉換,也不知道是命運的眷顧,還是命運的嘲弄。

總而言之,洪天胤孤身一人來到了木錯峰。雖然作為一個蠻子,他的身體一向不錯,但在這個連誇父都無法生存的地方,他一個人的生活狀況可想而知。一個月後,他在山上艱難尋找食物的時候,一不小心滑下了山脊,幸好山下積雪很深,他沒有摔死,卻意外地在雪堆裏發現了幾具早已凍得僵硬的屍體。那一剎那,一個前所未有的絕妙靈感在他心裏閃現出來:雖然我再也不願意和任何活人為伍,但我可以想辦法操縱死人來為我所用啊。

反正一個人過活的日子寂寞而無聊,洪天胤立即開始著手研究這種操控死人的方法。他是一個全才,對秘術有極深的造詣,也對蠻荒之地的巫術和蠱術了解頗多,最後,他利用一些殘缺不全的資料,楞是把失傳已久的越州趕屍術覆原了出來,並且加入自己的改進,形成了流傳至今的屍舞術的雛形。

這之後,他一次次離開木錯峰,去往稍微有人煙的地方,或者幹脆襲擊商隊,為自己搜羅了不少的屍體以供驅策,就這樣在屍仆的陪伴下走向了生命的終點。直到臨終的那一刻,他也並未能夠親眼見到魔火滅世的奇景出現,但他仍然對自己的預測沒有絲毫懷疑,並且在最後一篇日志中寫下了這樣的話語:

“我的計算不會有錯的,魔火終將噴湧,九州大地將化為一片火海,一切的歷史、一切的文明、一切的美好、一切的苦難,一切曾有的光明與黑暗,都會在火焰中化為烏有。千萬年後,當新的生靈從屍灰中重新出現,當新的文明在這片焦土上重新崛起,也許他們已經再也無法找到過往歲月的痕跡,再也無法知道,在這片大陸與海洋之中,還曾經有人類、羽人、誇父、洛族、鮫人和魅的存在。那些自詡的永世流傳的燦爛輝煌,也將無人知曉,就如同一曲華美的樂章,當曲終人散之後,那些動聽的音符終究只能消散在空氣中。

“我禁不住要想,我們的文明,是否也經歷過這樣一場劫難或者許多許多的劫難?在我們之前,是否也有自認為是天之驕子的生靈遍布大地和海洋?這一切或許永遠也無法得知了。我就要死了,作為一個微不足道的人,走向一個微不足道的終點。而我們的文明,我們的天下,我們為了爭奪土地而流的每一滴血,也會和我一樣,最終變得微不足道,最終變得無人知曉。

“我忽然間覺得,我一向看不起的長門苦修士的話居然是有道理的。人生就像是一道又一道永無盡頭的長門,你跨過一道道長門,卻永遠也無法領會到世界的本源,你唯一能做的,大概只是尋求個人的解脫而已。長門僧們或許就是看透了這一點,才選擇了這條逃避之路的吧?”



這段故事並不長,雪懷青很快就讀完了。她又翻了翻其他的書,大都是很偏門的逸聞雜談,但都和這個故事有關。這些書的記述並不完全一致,有些細節幹脆就是互相矛盾的,但涉及重點和關鍵的地方,基本上是一致的。而且在歷史上的某一個邪教興盛的階段,洪天胤的這一發現竟然被別有用心的惡人演繹成了邪教教義,誕生過一兩個影響不小的邪教。雪懷青仔細想想,似乎自己之前還真聽說過類似的胡扯八道,只不過天下邪教是一家,張口閉口都不過是些各種各樣的滅世傳說,然後打著拯救生民的旗號騙財騙色。站在邪教教義的背景下,魔火噴湧這類的說法太尋常了,所以她並沒有往這方面想過。

此外還有一疊書,和此事似乎沒什麽關聯,內容也五花八門毫無聯系,包括了針灸、考據、詩詞歌賦、星相等方面,甚至還有一本看上去很像原本的《殤陽血》,那是連雪懷青都聽說過的名曲,相傳由薔薇皇帝時代的大琴師歐陽扶所作,以紀念發生在殤陽關的那次血戰。這些書就保存得不太好了,都有些煙熏火燎的痕跡,安星眠沖她搖搖頭,意思是這些書不重要,她就不去管了。

然後她放下手裏的書和紙張,慢慢地坐在了書桌前的椅子上。她的腦子完完全全的混亂了,一時間不知道該作何反應。深藏於地下的狂暴火山,噴湧而出的滅世地火,屍舞者的創始者,以苦修追求真道的長門僧……她過去從來沒有把這些元素放到一起去聯想過,然而正如安星眠所說,命運開了一個奇妙的玩笑,把原本風馬牛不相及的長門僧和屍舞者捆綁在了一起。只是這樣的所謂緣分,實在讓人避之不及,卻又逃無可逃。

難道長門的藏書洞窟,真的只是一個幌子?長門僧們幾千年來一直在幹著的偉大事業,竟然是在一步一步將九州推向毀滅的境地?雪懷青簡直難以相信這樣的事實。那些長門僧,信仰堅定、無所畏懼的長門僧們,究竟知道他們在幹什麽嗎?

她不由得轉過頭,看著安星眠。安星眠倒是面容很平靜,顯然經過這些天的煎熬之後,就算他還沒能接受這一切,也至少有了足夠堅定的信念去面對。可是……這不過是一些文字,難道他就沒有絲毫的懷疑嗎?

“我當然不會單憑文字就去確定一件事,”安星眠猜到了雪懷青的疑慮,“所以我肯定要去考察一下。在我撿拾到的包裹裏,有一些被撕得粉碎的紙屑,應該是皇帝幹的。他本來打算把包裹燒掉一了百了,卻沒想到被我撿到了。在我們回來的路途中,趁著你睡覺的時候,我用了幾個晚上,把那些紙屑拼出來了。”

“那上面說了些什麽?”雪懷青問。

“那是一個地點,是那位肉身不腐的長門僧留給後世的唯一證據,”安星眠說,“我跟隨著這條指引,找到了位於越州清餘嶺的一處地下洞窟。那個洞窟的入口不可思議地藏在一片沼澤地裏,我想也許是洞窟挖成之後,他們想辦法把那裏變成了沼澤。然而我到的時候,那一部分的沼澤已經被排幹了,肯定是皇帝的人幹的,所以我不費什麽勁就進去了。

“那是一幕不可思議的奇景,就像洛族的地下城一樣,那裏的地面之下被掏空了,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深洞,通往幽遠的地脈深處。我之前告訴你我不會再去幹攀下懸崖的事情了,但我沒想到,爬下那個洞窟,竟然比懸崖更加危險。我不由得開始想象,在那些歷史上的一個個久遠瞬間,先輩們舉著火把、綁著繩索吊入這個洞窟,一次又一次地往裏面填充書籍,會是怎樣一幕感人的場景。而在此之前,花費無數心血開鑿出這樣浩大的工程,更會是怎樣的奇跡。但遺憾的是,那樣的信仰和激情竟然都是被人利用的陰謀的犧牲品。

“我下到底部之後,看到的是一幕意料之中的慘酷景象:那裏原本存放著的書籍,全都化為了灰燼。想來是皇帝急於弄明白洞窟底部的真相,於是索性點火把那些珍貴的無價之寶全部焚燒了。可在那個時候,甚至於連我也顧不上去心痛,而是急切地開始尋找我想要找到卻又希望自己永遠都找不到的證據。

“想想當年的長門僧,竟然是靠極少數人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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