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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千年之秘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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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毀掉它們啊。”

“毀掉?既然好用,為什麽要毀掉呢?”安星眠不解。

“那是他們的臨終遺願,”須彌子說,“他們倒也知道我向來是從不食言的,所以向我提出最後的要求,希望在幫助我解決掉那一次的問題之後,就由我把他們的屍身毀掉,不再為我所用。用他們的原話來說:‘即便是為虎作倀,一次也就夠了。’我當時沒怎麽考慮就同意了,後來發現他們用起來如此順手,真是追悔莫及啊,但答應的事情一定要算數,我還是毀了他們,遺骨就埋在枯雲峰,不過只有二十八具。最後的那一個負責填土的,我讓他跳下懸崖了。”

安星眠默然。雖然之前老師章浩歌的所作所為已經讓他十分敬佩,但聽完這二十九位長門僧的故事之後,他似乎才真正懂得了所謂長門修士的信仰。為了保守住本門派的秘密,這二十九個人幾乎沒有任何猶豫——須彌子只給了他們一刻鐘的考慮時間——就毅然做出了選擇,以犧牲自己生命為代價,換取了對天藏宗秘密的保護。他禁不住想,如果換了我,我會做出那樣的抉擇麽?

他定了定神,回頭看著正陷入往事追憶中的須彌子,“雖然你殺了二十九個長門僧,但是陰差陽錯,你竟然成為了唯一一個能把天藏宗的秘密傳遞出來的人。如果回頭因此而挽回了長門的危局,你反而成為了長門的恩人——多麽諷刺啊。”

須彌子淡淡地說:“我無所謂恩情,也無所謂仇恨。現在我已經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了,我們就此別過吧。”

“可是,我的朋友也有問題想要問你。”安星眠忙說。

須彌子臉上有了一些怒意:“放肆!我回答你的問題,不過是為了換來風秋客的屍身。你以為須彌子是什麽人,是為了回答你們這些小娃娃的無聊問題而活著的嗎?”

他一轉身,看來是打算對安星眠不理不睬,直接拂袖而去。但安星眠接下來說的話卻讓他停住了腳步。

“就當是為了姜琴音,可以嗎?”安星眠輕聲說,“姜琴音活著的時候,你們不能在一起;現在她死了,難道你不能為了她的徒弟,稍微破例一下麽?”

“哪怕只此一次。”他補充說。

現在回想起來,雪懷青陡然發現,原來她過去幾乎就沒有和須彌子說過兩句話。本來須彌子和姜琴音會面就極少,一旦見面,兩人也是只顧著吵架鬥嘴甚至於動手,雪懷青在旁邊完全是個多餘的人。須彌子只對姜琴音有好感,絕對不會愛屋及烏,所以雪懷青在他面前也盡量保持沈默,不去招惹他。

而現在,須彌子竟然就單獨站在她面前和她說話,實在讓她有些緊張,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倒是須彌子,沈默了一會兒後,忽然問道:“她的身體一向不錯,怎麽會突然病死?”

雪懷青神色黯然:“其實,先師的死和你有關。”

“和我有關?”須彌子一怔。

“先師一直想要超越你,但她也知道,論天賦,她和你根本就是天差地遠,如果按照常規的習練方式,恐怕一輩子都做不到,”雪懷青說,“所以她決定另辟蹊徑,尋找一些屍舞術之外的方法,比如說將屍舞術和普通的秘術結合起來。後來她得到了一些秘術的殘章,據說是來自上古流傳下來的邪書《魅靈之書》……”

“胡鬧!”須彌子勃然大怒,“《魅靈之書》上面記載的秘術大多對施術者本身有極大損害,根本不是什麽好東西!她怎麽會那麽糊塗?”

“女人被愛情沖昏了頭腦的時候,就是那麽糊塗的。”雪懷青說。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須彌子又是一怔。

“先師一直想要和你在一起,但她知道你眼高於頂,覺得自己的功力遠不如你,日後必然會被你看輕,這才是她一直努力想要追趕你的原因,”雪懷青說,“她想要超越你,並不是為了超越你本身,而是為了得到一個和你在一起的機會。”

須彌子說不出話來。似乎只有到了這時候,他才第一次真正知道了姜琴音的內心。他的身子微微顫抖,臉上的肌肉扭曲著,眼神裏流露出極度的痛苦和悲傷,完全不在雪懷青面前做出絲毫的掩飾。

原來我的驕傲也是一種錯誤麽?原來我自以為這一生桀驁獨行,活得瀟灑快意,卻從來沒有意識到,能夠真正讓我快樂的究竟是什麽嗎?須彌子呆呆地想著,渾忘了身外的一切。直到雪懷青重新開口,他才回過神來。

“師父修煉了《魅靈之書》上的幾種秘術,開始的時候十分喜悅,認為那些秘術實在是奧義無窮,對她有很大的幫助,但時間久了之後,她的身體變得越來越衰弱,脾氣也越來越乖戾。”

雪懷青回憶著,“我一直勸她停止習練《魅靈之書》,她卻全然不聽我的勸告,仍舊一意孤行,最後終於一病不起,幾個月後就去世了。”

須彌子長嘆一聲:“琴音的性子就是那樣,認準了的事情就死活不聽旁人的意見,也可以說是被我害的。”

他的語聲中充滿了無限沈痛,但這沈痛的確來得太晚,死去的人即便能在屍舞者手中重新站起來,那也只是沒有生命、沒有意志的傀儡。那一刻,須彌子生平第一次對屍舞術產生了厭惡。

“再後來的事情我已經告訴過你了,我用師父做成了屍仆,大約用了一年多的時間,直到被人毀壞為止。”雪懷青接著說。

“她埋在哪裏?”須彌子問。

雪懷青告訴了他,須彌子點點頭:“好吧,別再說這些無關的事了,你有什麽問題想要問我?”

雪懷青沒料到須彌子竟然會那麽有耐心,先回答了安星眠的問題後,轉過頭還願意回答她的,她原本已經做好了空手而回的準備。她楞了楞,趕忙說:“我想問一件發生在三十二年前的事情,也就是聖德十一年。”

須彌子皺了皺眉頭:“你們倆真是有趣,一開口都問二三十年前的事情,那時候你大概還沒有出生吧?”

“我沒有,我是替我義父問的,”雪懷青把義父沈壯當年的遭遇說了一遍,“所以我想請問你,當年你是否遇到過類似的事件?畢竟那個金吾衛臨死前親口說,在整個事件中,你扮演了極其重要的角色。”

她頓了頓,又補充說:“其實他的原話是:‘整件事情其實都要怪到一個屍舞者頭上,他的名字叫做須彌子’。”

須彌子陷入了沈思,過了好久才說:“這我得好好想想,我得罪的人不計其數,想要把我殺死然後挫骨揚灰的人加在一起大概能把萬蛇潭的那座湖整個填滿,但我並不記得聖德十一年我曾經得罪過什麽金吾衛。也就是說,即便我破壞了他們的什麽計劃,他們那時候也一定是經過了喬裝改扮,並沒有露出真實身份。”

“有這個可能性,畢竟金吾衛的身份太招搖了。”雪懷青說。

“而且我也沒有到過你義父居住的河西嶺,”須彌子說,“但是說到鎖河山,我還真去過,有那麽一件事……有那麽一件事……等等,你說你義父被殺死的親人是他的妻子和出生不久的兒子,也就是說,是一個年輕的女人和一個小嬰兒,對嗎?”

雪懷青點點頭,須彌子哼了一聲:“那我就知道是什麽事了。不但知道是什麽事,連他們為什麽要殺死你義父的妻兒,我也能猜到了。”

“他們為什麽要殺人?”雪懷青急忙問。

“你義父錯了,當年的那個目擊者並沒有看到焚屍的全過程就離開了,於是想當然地以為他們殺人後把屍體燒成灰燼,”須彌子陰沈地說,“事實上,他們只是需要兩具焦屍,以便帶回去覆命,一具年輕女性的,一具嬰兒的。他們受命追殺這樣的兩個人,但卻失敗了,所以只能用這種辦法蒙混過關。你義父的妻兒,只不過是枉死的替身。”

“原來是這樣……”雪懷青喃喃地說,“現在我終於明白了。”

“而且他說得沒錯,如果不是因為我的阻撓,他們原本可以完成使命的。某種程度上來說,我才是害死了那母子倆的間接兇手。而且最有意思的事情在於,這件事竟然也和長門僧有關,這群無所不在的人啊……”

聖德十一年八月。中州東南部,鎖河山腳下。

須彌子一路追蹤著一個中年長門僧,已經追了三天了。幾天之前,他在天啟城外的一個小村莊遇見了這個長門僧,立即對此人的“材質”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盡管他一向看不起長門僧的冥修方式,但卻不得不承認,通過這樣的冥修鍛煉出來的體魄,非常適用於屍舞術。

三十二年前的須彌子,雖然已經具備相當高的實力了,但功力畢竟還是不如後來精純,所以下手殺人時也會非常謹慎,盡量不與多餘人等產生沖突。他跟蹤著這位長門僧,並不著急動手,而是準備到了一個人煙稀少的地方再動手。運氣不錯,這個長門僧背上背著一個蒙了布的大筐子,一路向鎖河山方向而去,看樣子是要進山。一旦進入山區,襲擊他的機會可就多了。

須彌子就像一個追蹤獵物的獵手一樣,極富耐心地跟著長門僧到了鎖河山腳下,其時已經是下午了。在那裏有一間小小的露天茶鋪,南來北往的路人都習慣在那裏歇腳,用點茶水,吃點簡單的面點。長門僧沒有錢,但茶鋪的主人見到他就顯得很恭敬,張口閉口稱呼著夫子,為他送上了最便宜的粗茶和兩個饅頭。這倒不是店主吝嗇,而是長門僧只要求最簡單的食品,過於精細的反而不肯接受。

這個茶鋪裏人不少,須彌子自然不能在這裏動手,為了避免被人懷疑,他也坐下要了一杯茶和一些面點,邊吃邊等待長門僧繼續動身。就在這時候,茶鋪裏一先一後來了兩撥人。

第一撥其實也就只有兩個人,而且其中一個還是個被包裹在繈褓裏的嬰兒。他,或者她,被背在一個年輕女子的背上,包得嚴嚴實實。這個女子相貌平庸,膚色黝黑,看起來像是個尋常村婦,但須彌子一眼就能看出來,她身懷頗為高明的武藝。他又仔細看了一眼,發現這個女子材質也不錯,只不過比他正在追蹤的長門僧還是差了一些。

算你走運,須彌子惡狠狠地想,要不是老子已經先有目標了,你就得死在我手裏,連帶你的孩子也得給你陪葬。

正在想著,遠處傳來了一陣腳步聲,聽上去人數眾多。這腳步聲剛剛傳來,那個年輕女子的臉色就陡然一變。須彌子察言觀色,立刻判斷出來,這群人多半是前來追她的。

第二撥來人很快出現,是一群武士打扮的粗豪漢子,一共有十三個,這樣的人物,每天在道路上都能遇到很多。但這些人個個身手不凡,絕不像他們外表那麽粗魯庸俗。他們進入茶鋪後,立刻吵吵嚷嚷地開始要食物,一會兒挑剔茶葉不好,一會兒挑剔茶鋪不賣酒,一會兒和旁人搶桌子,攪得茶鋪裏雞犬不寧,有些怕事的客人已經提前離開了。須彌子冷眼旁觀,發現這些人看似隨性吵鬧,實則占據了各個可能逃跑的方位,堵死了女客的逃路。店主也略看出了點究竟,心中害怕,悄悄地躲到了長門僧的身邊,似乎是指望這位夫子能大顯神通保護他。他也對自己的舉動略有點不好意思,於是開始沒話找話:“還沒有請教這位夫子從哪裏來?”

“我是從宛州雲中城的雲中僧院來的。”長門僧坦然回答。雖然這只是一句閑話,但記性頗佳的須彌子還是記住了,只是當時他並不知道,自己記住了這個僧院的名字,會在三十二年後起到極為關鍵的作用。

相比店主,那位女客表現得還算鎮定,並沒有慌亂,慢吞吞地喝光了茶水,吃完了幹糧,這才站起身來。而她一動,這些武士也立馬跟著站起來,搶先來到道旁等著她,顯得頗有些有恃無恐,似乎是在表明形勢:你是逃不出我們的手心的。

女客視若無睹,開步準備前行,腳下卻一不小心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驚呼一聲,整個身體向前傾倒,正好倒在了須彌子所追蹤的那名長門僧身上,長門僧慌忙試圖避讓,結果兩個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以這個女客的身手,絕不至於莫名其妙地被絆倒,一定是她想要耍弄什麽陰謀,多半是要利用這個長門僧的身軀作掩護,利用暗器發起攻擊。須彌子在那一瞬間做出了這樣的判斷。追趕她的武士們也想到了這一層,女客剛剛跌倒在地,他們就齊刷刷地拔出了兵刃,嚴陣以待。

而就在這時候,須彌子感受到了一股強勁的精神力爆發,連忙扭頭過去,視線鎖定了那些武士中的一個。那是個矮矮瘦瘦的小個子,神情木訥,相貌醜陋,原本毫不起眼,但這一下出於自衛的瞬間精神力爆發讓須彌子看清了他的底細:這是個秘術士,而且恰好是能和屍舞術產生共鳴的體質絕佳的秘術士!假如能得到此人的屍體,就可以利用他對自己的精神力進行高度放大,把自己屍舞術的威力提升將近兩成!

這正是一個千載難逢的良機,須彌子的心臟忍不住一陣狂跳。他立刻忘記了之前還一直苦苦跟蹤的長門僧,馬上開始盤算如何能得到這個小個子秘術士。他很快想到了,這群人的全副註意力都在那個年輕女子身上,正可以想辦法讓他們決一死戰,然後自己可以坐收漁利。

到這時候,他既不知道這個女子的身份,也不知道追兵的身份,更加不知道這二者之間的關系和一追一逃的原因。但這些都和他無關,在這個膽大妄為的惡人眼中,能看到的只有活人成為屍仆的素質而已。

武士們擺出架勢,準備對付女子的偷襲或是逃跑,但奇怪的是,女子什麽也沒有做。她只是從地上爬起來,扶起了長門僧,對他說了聲抱歉,然後繼續走出茶鋪,向著鎖河山深處走去。武士們面面相覷,隨即果斷地跟了上去,既然來到了大山之中,他們也不需要做任何掩飾了,只需要來到一個荒無人煙的偏僻所在,就可以下手拿人。而女子顯然也意識到她已經無路可逃了,看來是做好了拼個魚死網破的準備。雙方的註意力都集中在近在咫尺的敵人身上,誰也沒有註意到,還有一個陰險而兇惡的屍舞者在遠處跟蹤,虎視眈眈。之前雙方對峙的時候,須彌子並沒有閑著,把一種能散發只有屍舞者才能聞到的特殊氣味的屍蟲悄悄放到了女子身上。只要在兩裏範圍內,他就能循著屍蟲的氣味始終緊跟著這群人。

鎖河山位於中州和瀾州之間,以南北走向的山體分割兩州,旅人想要跨越州界,要麽繞路,要麽直接翻山,所以山路上的人並不算少。而女子也走得不緊不慢,一直在大路上繞圈,使得身後的敵人始終沒能找到下手的機會。但他們跟得死死的,女子也沒有辦法甩掉他們。

就這樣走了大約兩個對時,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女子忽然腳步加快,拐了一個彎,沿著一條險峻的山路斜插進一個霧氣蒙蒙的山谷,武士們猶豫了一下,也都跟了上去。

霧氣……須彌子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氛圍。這個女子的身法輕靈異常,透出一點點詭異,並不是須彌子見識過的任何一種輕身術,再加上現在隱身於霧氣中,令他忽然想到了某些傳說,不禁微微皺了皺眉頭。

千萬不要是那樣,他想,要是那樣的話,我就很難得到全屍了。他藝高人膽大,心裏掛念著他未來的屍仆,也跟著進去了。

此時天色已經很昏暗,加上黃昏的霧氣,山谷裏已經很難清晰視物了。須彌子只能憑借著屍舞者敏銳的感覺以及屍蟲的氣味去判斷人們的走向。事後他回想起來,覺得這場夜霧很可能救了他的命,因為假如不是被逼得只能用身體去感知周圍的環境,光憑肉眼,他未必能發現那個兇險的埋伏。

——須彌子在霧氣中發現了某些異樣的存在。他能夠察覺出,這是一個陷阱,是那個被追逐的女子在短短的時間裏迅速布置好的陷阱。而這個陷阱的實質究竟是什麽,他想到的是那些未經證實的傳說。這樣的話,他看中的那個軀體可就太危險了,隨時有可能化為碎塊。他狠狠一跺腳,不顧一切地鉆進了濃霧裏。

不過他已經來不及阻止即將發生的這一切了。剛剛跑出幾步,一股強烈的寒意就如刀鋒一般襲來,帶著一種滲入骨髓的陰冷,即便是須彌子這樣向來無所忌憚的人,也能深深察覺到其中的危險。幾乎是憑借著本能的反應,須彌子一下子停住了腳步,隨即,他為了這個正確無比的決定而禁不住背脊上冒出了冷汗。

在他的身前距離他的腰部大概只有一指寬的距離,淩空懸著一根金屬絲線,細如蛛絲的金屬絲線,如果不是須彌子屍舞者生涯中鍛煉出來的過人目力,是不可能看到的。雖然並沒有發生接觸,但須彌子立刻明白了,他之前做出的猜測半點也沒有錯,這根絲線有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名字:天羅刀絲。它雖然比蛛絲還細,卻又比刀劍更加鋒銳,能夠毫不費力地切開人體的肌肉和骨骼,就像撕紙一樣輕松隨意。

剛想到這裏,遠處就傳來了幾聲慘叫,而且來自於不同的方位,可想而知,在這一片黑暗的濃霧中,已經至少有三四個人無意中中招了。這些天羅刀絲懸垂在半空中,不需要分毫移動,只要憑借著人們奔跑的力量,就能把他們的腿、胳膊甚至腰和胸口輕松切成兩半。

真沒想到,這樣一個貌不驚人的村婦,竟然會是個天羅,須彌子想,原來這個傳說中的殺手組織還沒有滅絕啊。這群追兵,又是怎麽和這個女天羅扯上關系的呢?

不過這當口顧不上去思考那些與己無關的事情,最重要的是保全自己看上的屍仆。須彌子能夠感受到那個秘術士的精神力並沒有什麽減弱,說明被天羅絲傷害的人裏不包括他,但如果這幫人仍舊像無頭蒼蠅那樣在濃霧裏亂撞,那可就說不準了。

只能出口幹預了。須彌子無奈地搖搖頭,運足精神力,大喊一聲:“是天羅絲!任何人都不要亂動!”

這一聲喊拯救了剩餘的追兵,他們大致也都聽到過天羅絲的威名,立即停住腳步,不敢再移動。一時間,山谷裏變得寂靜無聲,連人們的呼吸聲都能聽得見。片刻之後,一個幽幽的聲音傳來:“你是什麽人?為什麽要壞我的計策?”

須彌子一面留意著身前的天羅刀絲,一面謹慎地向著他未來的屍仆移動著,過了半晌才回答:“我和你沒有什麽仇怨,但是這群人當中,有一個人是我想要的。我要把他帶走,其他人你愛怎麽殺就怎麽殺,我不在乎。”

“你知道這些人是做什麽的麽?”女子冷冷地問。

“我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須彌子說,“死人是沒有身份的。”

兩個人一問一答,旁若無人,簡直是把困在天羅絲陣中的人們當成了待宰的羔羊。盡管須彌子剛剛出聲幫助了他們,也沒人顧得上領情,一片咒罵聲爆發出來。須彌子只當聽不見,仍舊向著那名秘術士靠近。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須彌子距離秘術士已經很近了。秘術士此時正全神貫註提防女天羅的襲擊,並沒有註意到他的靠近。須彌子手裏捏住一根毒針,只需要把毒針發射出去,刺到此人的身上,他就會瞬間倒地斃命。然後他會帶著這具屍體迅速離開山谷,神不知鬼不覺。

“那你最後成功了嗎?”雪懷青問。

須彌子苦笑一聲:“成功了,但最後卻失敗了。”

“這是什麽意思?”雪懷青不明白。

“我發出了那枚毒針,殺死了那個秘術士,用屍舞術把他的屍體帶了出去,遠離身後血腥的戰場,”須彌子說,“但當我來到安全地帶,準備給他打上烙印,成為我的專屬屍仆時,才發現他的後背上不知什麽時候被釘上了一枚鋼釘。當時我就知道不妙,一檢視才發現,這枚鋼釘上帶有一種奇特的劇毒,能夠迅速利用毒素損毀中毒者的內臟,但外表上卻看不出來。”

雪懷青“啊”了一聲。身為屍舞者,她當然知道,如果一具屍體的內臟被完全損毀,就沒有辦法作為屍仆長期驅用了。也就是說,須彌子白白辛苦了一場。

“我想了很久,終於明白過來,這是那個女天羅對我說破她的天羅刀絲陣的報覆,”須彌子說,“她從我的只言片語中,猜出了我想要幹什麽——也許我不該多提那一句死人——然後迅速想到了報覆我的方法。她不但殺人手法準確迅速,還對屍舞術有相當的了解,真是個了不起的女人哪。”

“能得到你一句稱讚,我想她的確能算得上了不起了,”雪懷青說,“那後來呢?”

“後來?我竹籃打水一場空,既丟了長門僧,又沒能得到秘術士,當然是惡向膽邊生,回頭去找那個山谷,想要殺了她出氣,”須彌子說,“但當我回到那裏的時候,戰鬥已經結束了,地上有很多血跡,還有一些殘肢斷臂,但沒有一具完整的屍體。到最後究竟這兩撥人誰勝誰負,我也就不知道了。後來我郁郁地離開了鎖河山,也再也沒有見到過那個女子和其他的追兵了。這就是我全部能告訴你的。”

“謝謝你,須彌子前輩。”雪懷青深深地施了一禮。



須彌子沒有再多說一句話。他完成了自己的許諾,又額外奉送了一個,已經顯示出了在他身上非常難得一見的慷慨和溫情。如今回答了這兩個大費唇舌的問題之後,他帶著剩餘的屍仆飄然而去,雪懷青猜測,他大概會第一時間去往天啟城的郊外,去尋找她的師父姜琴音的墳墓。至於這個老怪物到底會在師父的墳墓前說些什麽話,她就猜不到了。

雪懷青定了定神,走向安星眠,“他已經回答了我的問題,你的呢?”

“他也回答了,”安星眠說,“此行不虛。那我們就……就此別過吧。”

話說出口,他的心裏卻微微有點不舍。雖然雪懷青是一個性情淡漠的少女,但和她相處這些日子,安星眠卻始終覺得很輕松。她不會耍小性子發脾氣,不會說謊欺騙,不會陽奉陰違,不會蓄意刁難,雖然過去素不相識,但和她在一起反而沒有任何壓力,也不用擔心什麽,比起每次見到唐荷時的頭痛欲裂,真是不知道舒服了多少倍。

“嗯,再見了。”雪懷青仍舊是淡淡地點點頭,真的轉身招呼自己的屍仆向遠處走去。安星眠沒想到她走得那麽痛快,一楞之下,忍不住喊了一聲:“等等!”

雪懷青回過頭:“還有什麽事嗎?”

“我只是想問,你要問的問題,有答案了嗎?”安星眠問。其實他並沒有任何意願去打聽他人的隱私,但總得為自己那一句無意識的挽留找點借口。

“已經有了,但是……沒有什麽用。”雪懷青有些沮喪。

“為什麽沒用呢?”安星眠下意識地又問,然後連忙搖搖頭,“對不起,我不是想要打聽你的隱私,只是……如果你不介意,我希望能夠幫到你。畢竟這一趟能夠見到須彌子,我首先就得感謝你。”

“不必謝,沒有你和風前輩,我也未必能讓須彌子開口,就算是我們相互合作好了。”雪懷青擺了擺手,神情有點猶豫。她咬了咬嘴唇,接著說:“其實,告訴你也沒什麽關系,也不是什麽了不起的秘密,你那麽聰明,也許真的能幫我想出點主意來。你願意聽嗎?”

“當然願意,受人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安星眠說。

“我說過了,這不算什麽恩……”雪懷青把義父的遭遇向安星眠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安星眠認真地傾聽著,當聽到這件事裏竟然又出現了一名長門僧之後,眉頭微微一皺。

為什麽又有長門僧的事?他想著,這只是一次無關緊要的出場麽?還是背後藏著什麽玄機?

“須彌子至少解開了我一個長久的疑團,那就是為什麽義父全家本是與世無爭的普通山民,卻會遭遇那樣的慘禍,”雪懷青說,“如果是恰好需要女人和嬰兒的屍體冒充,那就完全說得通了。但是須彌子對旁人的身份漠不關心,從頭到尾他只是惦記著他的屍仆,所以他根本就不知道那群人的身份,也不知道女天羅為什麽被追殺。”

“但是你已經知道了,那群人毫無疑問就是喬裝改扮的金吾衛,”安星眠說,“須彌子猜得沒錯,我也是這樣的判斷,他們抓不到那個女人和嬰兒,於是殺害了你義父的妻兒,把屍體燒焦,帶回去冒充以便交差。那一天到你義父村子裏的所謂藥材商人,其實就是他們,目的是為了找到某一個正好有嬰兒的人家,以便下手。”

“這些說的大概都是正確的,可是……我不知道我該幹些什麽了,”雪懷青的臉上有難得的迷茫,“我應該去覆仇嗎?可是那些金吾衛基本上都被皇帝抓起來殺光了。我應該就此放下麽?可是,我追尋了那麽久,最後找到的只是半個答案,根本不能給死者一個交代。但我如果繼續追究下去,弄清楚事情的全部真相,找到那個女人的身份,找到金吾衛們追捕她的原因,我又能得到什麽呢?好像什麽都得不到,義父已死,義父的妻兒已死,怎麽都換不回來了。”

此時的雪懷青看起來不僅迷惘,而且充滿了苦惱,這讓安星眠意識到了一點什麽。在長門修習這麽多年,他對於人的心理活動和精神世界有著相當強的把握能力。在他看來,雪懷青這樣的女孩子,或許對她的義父的確是有真情的,卻未必會把同樣的感情施加給她從來沒見過的兩個人——她又不是那種感情泛濫的小女人。而且即便她真的滿懷孝心,以替義父覆仇為己任,當年的金吾衛們也一個個都被皇帝處死了,而且往往是受盡酷刑而死,雪懷青自己也未必能做得比官家的鷹犬更專業,難道這還不能讓人出夠氣麽?

他從另一個角度去思考,得出了一個不太確定的結論:也許雪懷青只是單純地需要找點事做。與其說她是在為義父盡心,倒不如說是以義父的事情為借口,逃避著另外的一些事。這就好像安星眠小時候被私塾老師逼著做功課的情形,他自己天資聰穎,完成功課不在話下,而和他關系不錯的一個小夥伴卻總是很頭疼,一到做功課時就會磨磨蹭蹭,一會兒又要磨墨,一會兒又要上茅廁,總之賴到拖無可拖的時候,才不情願地翻開課本。

現在的雪懷青,也許就是這樣的一個小孩子啊,或許正有什麽讓她無限恐懼的事物在等待著她,讓她不顧一切地想要推諉和拖延。雖然安星眠並不知道那是什麽,但他很能理解那種感受,並且,也願意想辦法去幫助她。比如說,裝作不經意地推動她一下。

“其實我覺得,如果你的心裏還存著迷惘,倒還不如一直追查到底,”安星眠說,“事物的意義總是藏在表象之下,當我們動手做一件事情時,其實心裏並不明白它的意義所在,但只要做了,結果就會存在。我們長門的修煉,歸根結底不過就是為了消除心中的迷惑,尋求內心的寧靜。”

“內心的寧靜……”雪懷青不自覺地重覆了一遍,像是忽然間被這句話感染了一樣。

“我們長門的得名由來,來自於最初的典籍《長門經》,”安星眠繼續說,“撰寫這本書的覺者,把生命比喻成一道又一道的無盡長門。我們這些凡俗的生靈,就是要跨過一道道長門,得到最終的平靜與解脫。長門僧的修煉,是為了得到這種平靜,而你,也可以為了這樣的平靜而努力,那就是放手去做,做能夠讓你得到寧靜的事。”

“我懂了。謝謝你。”雪懷青點了點頭。她回過身,靜靜地思索了一會兒,轉過身來,忽然展顏一笑:“我決定了,哪怕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也想要把它弄清楚。我也想要得到平靜。”

安星眠看呆了。之前他見到過若幹次雪懷青的笑,但那只是一種慣性的、禮貌的表情,骨子裏仍然是淡漠而壓抑的,笑與不笑並無分別,而現在,安星眠真正見到了她的美麗笑容,那是發自內心的舒暢的笑顏。他發現雪懷青笑起來的時候,就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變得那樣明媚而燦爛,宛如照進幻象森林最深處的金色陽光。

“這才像是一個十九歲的女孩子啊。”安星眠喃喃地說。

“你說什麽?”雪懷青問。

“沒說什麽,”安星眠連忙搖搖頭,“自言自語而已。”

夜深的時候,兩人已經離開萬蛇潭數裏,在森林裏沒能找到合適的宿營地,只好將就在林中清理出一片空地,搭上帳篷。這原本是很危險的,隨時可能遭受毒蟲和猛獸的襲擊,犯了森林生存的大忌,但有了不眠不休的屍仆在旁邊護衛,大忌也就變得無須顧忌了。

經歷了這一天的種種兇險經歷,再加上連續的趕路,貪睡的安星眠其實已經很困倦了,剛剛躺下就睡著了。但睡了沒兩個對時,天就亮了,林中不知名的鳥兒開始發出響亮的鳴叫,那聲音就像是被殺的公雞發出的最後慘號,淒厲異常,把他生生吵醒。

安星眠揉揉眼睛,鉆出帳篷,發現屍仆仍舊鐵塔一般守在外面,腳下躺著一只皮毛斑斕的動物,也不知道是狐貍還是別的什麽倒黴蛋,但雪懷青的帳篷已經空了。考慮到屍舞術的有效範圍,她應該沒有走得太遠。他沿著地上的足跡走出幾十步,看見雪懷青正靠在一棵樹上,擡頭看著天,貌似是在觀賞朝陽。但實際上,這片森林裏的樹木軀幹都很高,擡起頭大半只能看到濃密的枝葉。

“你在看什麽?”安星眠問。

“沒看什麽,我只是在想那些舊事而已,”雪懷青說,“當年的金吾衛恐怕都被皇帝殺絕了,怎麽才能查到他們那時侯的任務究竟是什麽呢?”

“大概可以翻一翻過去的陳舊記錄吧,”安星眠說,“但事情已經過去了三十來年,很難講這樣的記錄能否找得到。”

“看來非得進皇宮去找一找了。”雪懷青說著,臉上並沒有太擔憂,似乎皇宮這種地方對她而言也就像是個菜市場,可以自由進出。

“皇宮裏也未必找得到,”安星眠思索了一下,“一般情況下,如果是金吾衛出宮辦案,必然有皇帝的特許,完全不必要偽裝。但那些人都偽裝成尋常的市井糙漢,可見執行的是機密任務,未必會留下文字記錄。只有找到當時的經手官員,也許才能親口問到。”

“這就不好辦了,”雪懷青眉頭微皺,“也許我又只能去麻煩一下天啟城的游俠了。”

“這種事情,普通的游俠未必能辦好,何況你不擔心再次被出賣?”安星眠說。他猶豫了一下,接著又說:“其實我倒是認識一個朋友,也許可以幫你的忙。”

他大致講述了一下白千雲的身份:“這位白兄常年販賣地下河洛兵器,和各個階層的人都有來往。你只要告訴他,是我讓你去找他的,他一定會幫忙。”

“你就這麽肯定他肯出手相助?”雪懷青問,“我可沒什麽東西可以報答他。”

“我看人的眼光不會錯的,放心吧。”安星眠自信地說。

“那我就只好去麻煩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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