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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宿敵重逢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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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慮回答你們的問題。但是……”

兩人沒有吭聲,等著須彌子說完他的“但是”。然而須彌子還沒有繼續說下去,他的屍仆卻已經行動起來了。一個身材高大的女性屍仆徑直沖向安星眠,右手五指齊張,向著他的頭頂猛插下去。該屍仆留著長而尖銳的指甲,上面還透出藍幽幽的光芒,說明指甲上有劇毒。要是這一把抓實在了,可夠安星眠受的。

安星眠腳下紋絲不動,半步也沒有避讓,眼看屍仆的毒指甲就要劃破他的頭皮了,他才舉起雙手,看似懶洋洋的動作,卻迅若閃電,一下子握住了屍仆手腕,勁力一吐,屍仆的右腕已經脫臼。然後他擡起腿來,穩穩地踢在屍仆的腰際,屍仆登時被踢出幾丈遠,摔在地上。

“我原本不怎麽喜歡打女人,不過既然是屍體,就不必細分男女了吧。”安星眠自言自語。

須彌子並沒有立即用屍舞術操縱摔倒的屍仆站起來。他只是又派來了另外兩具屍仆:一個手拿一柄巨斧,另一個手執長槍。雪懷青見狀,正準備用自己的屍仆去協助,安星眠卻向她微微搖頭,打了個眼色,意思是:這是對我的單獨考驗。

雪懷青會意,匆匆退到了一旁,兩名屍仆已經一左一右向安星眠展開了夾攻。它們使用的都是長兵器,招式兇猛,每一招都帶著勁風,無論被斧子掃到還是被槍尖刺到,想必都會非常不好受。但安星眠身法奇快,在槍與斧的羅網中閃躲騰挪,游刃有餘。不久之後,他抓住用斧的那個屍仆用力過猛收不住勢的一點點破綻,欺身近前,單腿橫掃過去,把屍仆的右膝生生踢斷。而用槍的屍仆失去了同伴照應,也很快被安星眠找到破綻,卸脫了右臂的關節。

“還是不能完美地收住力,可惜。”須彌子搖搖頭。

“因為這些屍仆是你從那兩個老頭手裏搶來的,培養的時間還太短,”安星眠誠懇地說,“如果是你一直帶在身邊的屍仆,我應付起來就會困難得多了。”

“我可不需要你的安慰。”須彌子冷笑一聲。隨著這一聲冷笑,剩下十個屍仆中的六個一起圍了上來,兩個空手,四個手持兵刃。其餘的四個屍仆則在一旁按一定方位站定,看來是準備利用秘術在旁邊夾擊。

突然人影一晃,雪懷青帶著她僅有的屍仆和安星眠站在了一起。須彌子的眉頭微微一皺,但沒有說什麽。

“我和他是一夥的,所以我們一起來接受考驗。”雪懷青說。

“如你所願。”須彌子搖晃了一下手指。

這一戰比之前艱難得多。雖然有了雪懷青的幫助,畢竟是以三對六,何況雪懷青自身的身手並不十分高明,主要依靠著屍仆進行防禦。很快形勢開始明朗,雪懷青和屍仆合力對付兩名敵人,安星眠卻得以一敵四,而這四個屍仆的身手,比他之前交手過的那三個更強,強得多。

這樣的強大源於另外四名始終站在戰團之外用來施放秘術的屍舞者。他們一直用輔助秘術施加在戰鬥者身上,增強他們的力量和靈敏度,並且針對安星眠所擅長的關節技法的特點,把這幾名戰士的皮膚弄得很油滑。安星眠有一兩次找到機會可以扭斷對方的手腕,但觸手處卻太光滑,根本無法使力,只能錯過機會了。

而他所掌握的另外一門絕技——伺機擊打人身上的某些氣血節點,讓人的部分肢體暫時麻痹或者疼痛難當——也在屍仆面前完全不能奏效。屍仆身上的血不是活血,也沒有痛感,擊打中某些關鍵部位並不能造成特殊的效果。面對著這樣一群對手,安星眠著實有些有理無處講的無奈。更何況,他並不敢盡全力去對付身前的四名屍仆,因為還得留幾分餘地提防著秘術的偷襲。

偏頭看看雪懷青,情勢也不太樂觀。雖然這是一個修煉很努力的年輕屍舞者,實力比大多數同齡人都要強一些,但她畢竟面對的是這個時代的最強者,她的那些功夫在須彌子面前有如雕蟲小技,不值一哂。幸運的是,這一個身材高大的屍仆她已經驅用很久,總算比須彌子新搶來的用得順手一些,而須彌子似乎對她也有點手下留情,把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了安星眠身上。

安星眠暗中有些焦急,自從他學會關節技法以來,還沒有遇到過行屍這種讓人哭笑不得的不怕疼的對手。當然,他相信自己的頭腦和敏捷,萬一真的打不過了,轉身就逃未必就沒有希望,但是他不能逃,因為還有雪懷青。這個女孩主動站出來幫助自己作戰,當然不能扔下她不管。

他一面見招拆招,一面腦子裏轉過了無數個念頭,苦思著兩人一起脫身的方法。但同時他也舍不得離開,因為拯救長門的關鍵或許就掌握在須彌子的記憶裏,如果這一次和須彌子失之交臂,恐怕他就再也沒辦法找到這個怪人了。

微微一分神,腳下的步子略微慢了一點,肩頭被一個屍仆的銅鐧掃過,雖然他急忙沈肩,沒有被打實,仍然覺得皮肉一陣生疼。而雪懷青見他被擊中,也有些慌亂,屍仆一個閃避不及,被一刀砍在了肩頭,黑色的血液流了出來。

“我以為你們有什麽大本事,沒想到竟然如此不堪,”須彌子的語聲中飽含輕蔑,“這年頭年輕人是越來越不成器了,本事沒有幾分,送死倒是積極得很。”

雪懷青咬緊牙關,沒有回應,繼續勉力支撐,安星眠卻是心裏微微一動。須彌子所說的“送死”給了他一點啟發,要繼續像現在這樣和那些屍仆纏鬥下去,遲早都是一敗,但假如敢於去“送死”的話,也許還可以險中求勝。

想到這裏,他精神一振,暫時不去關註雪懷青的狀況,而是開始盤算下一步的冒險行動。屍仆不怕疼痛,經受過長門苦修的安星眠也很能忍痛,他很快就計劃好了步驟:先一步一步且戰且退,慢慢向須彌子的方向靠近,然後假裝腳步錯亂,拼著挨上一下,倒在地上裝死,趁著須彌子松懈的時候突然暴起,直接攻擊他本人。

這的確是個很兇險的計劃,但卻有可行性,因為須彌子太驕傲了,他可能想不到安星眠竟然敢於直接向他本人挑戰,那或許就是唯一的機會。如果能擊傷須彌子,幹擾到他的屍舞術,雪懷青就能找到機會先解決掉那些纏人的屍仆,至少讓形勢不至於那麽被動。

來不及多考慮了,安星眠下定了決心。為了不讓須彌子產生懷疑,他故意帶著圍攻他的屍仆先向遠處移動了一小段,然後再繞著圈一點一點靠近須彌子。二十丈、十五丈、十丈……距離差不多了。他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氣,故意裝作腳底下踩到一塊石頭,步子一滑,正好被一個屍仆一拳擊中胸口。砰的一聲,他的身體被打飛出去,重重跌在地上。

好疼。即便是以一個長門僧的意志,這一下都能給人一種五臟六腑都擠在一起了的感覺,但安星眠仍舊強忍著痛,閉上雙目裝作暈厥過去。只要尋找到一個破綻,一個瞬間,他就能拼盡全力去偷襲須彌子,成敗在此一舉。

果然,須彌子並沒有懷疑他,反而再次發出了輕蔑的冷笑。屍仆們放緩腳步,走向了他,不知道是打算一刀宰了他還是先把他抓起來。遠處的雪懷青不知此時怎麽樣了,估計情勢更加兇險,但此時此刻,已經顧不得那麽多了,只有硬著頭皮向須彌子出手。

安星眠手心滿是冷汗。他暗中蓄著力,在心裏默數著數字,一、二、三……正當他做好準備,打算猛地跳起撲向須彌子的時候,耳邊卻傳來了一個突如其來的聲響。

那是利箭劃過空氣發出的嘯叫聲。從高處射來的利箭,從羽人慣用的硬弓上射來的利箭。

已經近乎絕望的雪懷青也聽到這一聲弓箭的破空之響。她詫異地擡頭遠望,發現須彌子已經稍微挪了一點位置,而就在他之前還站立著的地方,已經插上了一支箭。

第二聲、第三聲……從高處又接連射來了七八支箭,每一箭都穩穩地瞄準了須彌子,不但準度可觀,速度、力量都無懈可擊。以須彌子的能耐在躲閃這些箭的時候竟然也顯出了狼狽之象,尤其是最後一支箭,剛好擦著他的頭皮飛過,切下了他幾根頭發。看這情形,假如再射一輪,或許他就會受點傷了。

但須彌子畢竟是身經百戰,並不慌亂,火速召回了全部的屍仆。屍仆們在他身邊圍成一圈,隨時準備用身體去抵擋利箭的沖擊。

“不錯的箭術,”須彌子沒有顯得惱怒,反而頗有些讚賞,“既然來了,就現身一見吧。”

到了這時候,安星眠和雪懷青才能松口氣。安星眠若無其事地從地上爬起來,拍拍塵土,雪懷青也慢慢走了過來。

“好計策,可惜沒來得及實施,”雪懷青說,“會是誰來幫了我們呢?”

安星眠一笑:“是我命中註定的大魔星,不過我沒想到居然真有一天他能幫上我的忙。可見人生總是難以預料的。”

兩人一起看向利箭飛來的方向,只見天空中劃過一道白色的軌跡,一個中年羽人從天而降,陰沈著臉收了羽翼。這正是一直跟著安星眠並試圖保護他、卻絲毫不被領情的羽人風秋客。安星眠回想起自己進入幻象森林後的足跡,幾乎是步步小心,但竟然完全沒有發現自己被風秋客跟蹤,而在研習會上更是不知此人藏身何處,想一想還真是有點丟臉。不過此時此刻,他更多的是感到慶幸,假如沒有這個陰魂不散的風秋客,今天這一戰的結局如何就很難講了,至少他多半沒有能力帶著雪懷青一起脫身。

他用最簡短的語句向雪懷青解釋了風秋客的來歷,而風秋客已經來到了須彌子面前。兩人沈默良久,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誰都沒有開口。風秋客並沒有繼續向須彌子發動攻擊,而須彌子的屍仆反而都閃到了一旁,以便讓兩人面對面。

“我覺得他們倆好像認識。”雪懷青有點困惑地說。

“我也這麽想,”安星眠點點頭,“說起來,風先生雖然教了我功夫,我卻幾乎對他一無所知,沒想到他還認識這個老怪物。反正有他在,我們大概是安全了。”

須彌子和風秋客相對而立,四圍一片死寂。過了很久,還是須彌子首先開口:“多年以來,我一直希望能把你做成我的屍仆,可惜禍害萬年在,你總是活得那麽滋潤,每次都活蹦亂跳地在我面前出現,和我作對。”

“我也一直希望你能早點死掉,”風秋客冷哼一聲,“你死了,這世上就會少很多莫名其妙短壽的人,可惜的是,你還是在年覆一年地制造著行屍。”

兩人的目光中似乎都能迸出火花來,但卻沒有人輕舉妄動,或許是因為他們對彼此的實力太過了解,知道兩人旗鼓相當,很難分出勝負來。

“我想起來了,他或許就是我師父講過的‘那個人’。”雪懷青忽然說。

“那個人?什麽人?”安星眠問。

“我師父曾說過,須彌子多年來只有一個真正稱得上對手的敵人,他和那個人惡戰十餘次,從來沒能分出勝負,”雪懷青說,“照這麽說來,這個人相當厲害啊。”

“他的確厲害。”安星眠哼了一聲,想起自己每次試圖挑戰風秋客卻每每慘敗的經歷。其實以他的天賦加上聰明的頭腦,原本已經很難遇到對手了,但偏偏他的武技全部來自風秋客的傳授,對方了解他的每一個動作,自然討不了好。

“多年沒有聽說你的消息了,你這些年在幹什麽?為什麽今天會突然跳出來阻止我?”須彌子問風秋客。

“我……其實什麽也沒幹,等死而已,”風秋客的臉上有一種莫名的悲涼,“不過,我倒是有一個使命,那就是保護這個年輕人,以便報恩。所以算是我替他向你求個情,放他一馬吧。”

須彌子像是不認識一樣地瞪著風秋客,過了一會兒,突然間哈哈大笑起來。風秋客沒有生氣,也沒有阻止他,靜靜地站在一旁,等著他笑完。

笑過之後,須彌子搖晃一下腦袋,伸手拍了拍風秋客的肩膀:“雖然我不知道你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麽,但是以你的為人,會為了‘報恩’這種三歲小孩子的把戲而去全心全意地保護一個外人,我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的。”

風秋客臉色一變,沒有搭腔,遠處的安星眠卻是心裏咯噔一下。他一直相信一個觀點,那些一輩子拼鬥得你死我活的生死仇家,其實往往才是最了解對方的人。根據這個理論,須彌子和風秋客鬥了一輩子,對風秋客的了解顯然非常人所能及。如果他說風秋客不會為了報恩而去保護一個人,那這個說法八成是可信的。

也就是說,風秋客一直都在騙自己!他總是把“報恩”“償還”之類的話掛在嘴邊,安星眠並沒有懷疑,但到現在他才明白過來,那只是一句托詞。

他不禁有些糊塗了,風秋客到底想要幹什麽?他保護自己的確是貨真價實的,單說剛才,如果不是他出手幹預,自己就只能以近乎自殺的方式去和須彌子硬拼,取勝的機會只怕不足兩成。可是他背後一定有一個動機,不可告人的動機。

是為了獲取什麽利益麽?安星眠首先想到了自己的父親和父親留下的萬貫家財。但仔細想想,首先父親也就是一個普通的富商,放眼整個宛州大概連前三十號都排不上,以風秋客這樣的身手,大概能有一萬種方法去獲取足夠的錢財,何必盯著自己家不放?其次,父親去世時自己也還是個孩子,那時候家裏沒有主心骨,風秋客真的想要霸占這份家產,那時候是最佳時機。但他非但沒有那樣做,反而幫助自己打理家業,並在自己身入長門之後繼續找機會傳授武藝。

那會不會是父親留下了什麽不能用錢財來衡量的寶貝呢?似乎也不像,因為父親出身平凡,全靠經商白手起家,並無任何顯赫的家世背景,而除了做生意之外,他也並不喜歡結交其他三教九流的朋友。可以說,風秋客是他結交的唯一一個“不普通”的人。

安星眠霎那間在腦子裏湧起了無數的猜測,但這些猜測都沒有證據可以證實。而這時候,風秋客和須彌子的對話還在繼續。

“總而言之,你只需要答應我放過這個孩子就行了,我一定會回報你的,”風秋客說,“我一向言出必行,這一點你是知道的。”

須彌子嘿嘿冷笑幾聲:“我當然知道,不過我更加知道,你已經掉進我的套子裏了。”

風秋客一怔,隨即臉上現出怒色,看來是明白了須彌子的意思。須彌子則顯得十分得意:“你我這一生,都習慣了獨來獨往,歷次交戰也都是單對單,既無援助,也無拖累。但是現在,你不顧一切地要保護這個小娃娃,我總算是找到你的弱點了。”

他向安星眠隨手一指,就好像在指著一只羊、一口豬:“所以我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來威脅你的。也許你我仍然沒有能力壓制住對方,但我有足夠的能力殺死這個小娃娃。而且你也知道,我是那種為達目的絕對不擇手段的人,只要你的保護稍微疏忽了一丁點,他就會小命不保。”

“聽起來,我就像是一口等著被宰掉紅燒的肥豬。”安星眠聳聳肩,但居然並不生氣。

“我聽說,一般人如果被人用這種口吻談論他的生死,都會覺得是受到了極大的侮辱吧?”雪懷青問。

“一般來說是那樣,但我是個擅長止怒的長門僧,”安星眠說,“更何況,生氣又有什麽用呢?還不如省下精力好好想想,如果須彌子真的來追殺我,我應該怎麽應付。”

“我看你對此也並不緊張。”雪懷青瞥他一眼。

安星眠自信地笑了笑:“我也許沒法打敗須彌子,但他也沒那麽容易殺死我。”

“那就看那位風先生準備怎麽回答吧。”雪懷青說。

兩人不再說話,都靜靜聽著須彌子和風秋客的交談。風秋客面色鐵青,顯得異常惱怒,但卻一直沒有說話,好像是在斟酌如何應答。他和須彌子爭鬥比拼了幾十年,卻沒想到在這個時候被須彌子抓住了軟肋,想來相當憋屈。

他會怎麽回應呢?安星眠想,多半是會往地上吐一口唾沫,然後堅決地表達出他絕不妥協的決心吧?那樣才像是這個眼高於頂的羽族高手應該做出的選擇。但安星眠沒有料到,風秋客最終給出了一個驚人的回答。

“好吧,你贏了,我答應你,”風秋客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假如我比你早死,而我的屍體還不算爛得太厲害的話,我就把屍體送給你,讓你做成屍仆。我會保證在我的有生之年裏盡我所能保護這具軀體,不會故意做出妨礙它成為行屍的任何舉動。”



安星眠和雪懷青對視了一眼,雪懷青的眼神裏有些驚訝,安星眠的情緒卻更加覆雜。雪懷青或許不太明白羽族應該是什麽樣,但安星眠身為一個長門僧,卻有著豐富的知識。羽族是一個自視高貴的種族,對遺體的處理也非常莊重。舉例而言,某些為大家族服務的奴仆很可能一生都被呼來喝去,受盡歧視,但他們死後卻仍然有權獲得一個專為家族仆從設立的墓穴,任何人都無權剝奪。

風秋客這樣的武士也許在這方面的觀念會略微淡薄一點,但也絕不會情願自己死後不能獲得安眠,而變成屍仆任由須彌子驅策。兩人爭鬥了半生,其中或許就有須彌子覬覦風秋客屍體的原因,雖然這麽說有點別扭。

可是現在,僅僅是為了須彌子威脅要取安星眠的性命——還未必能取得到——他竟然就主動應承了獻出自己的屍體,讓老對頭得到一具夢寐以求的強大屍仆。這樣的犧牲是巨大的,巨大到實在讓人懷疑:安星眠到底有哪點那麽重要?

“難道我是金子做成的?”安星眠調侃地摸了摸自己的頭頂。

“金子做成的都不至於讓他付出那麽大的代價。”雪懷青眉頭緊皺,也陷入了思考中。

而此時須彌子已經喜形於色,看樣子簡直恨不得風秋客能當場自殺,然後他當場把這具屍體做成屍仆。不過他還是很快克制住自己的情緒,拍了拍風秋客的肩膀:“一言為定,你知道我也從來不會違背諾言。只要這小子不做出得罪我的事,我就保證不殺他,而且我還要送你一個彩頭。”

“他想要問的問題,你準備如實相告,對麽?”風秋客說。

“你果然是我的知己!”須彌子大笑起來,“你可千萬別被其他人殺死,一定要留著讓我來幹掉你啊。”

“盡力而為,”風秋客淡淡地說,“不過麻煩你先給我一點時間,讓我和他先聊聊,行麽?”

須彌子瀟灑地做了個請便的手勢。這兩個對頭死敵的關系看起來真是微妙,風秋客向須彌子出箭時毫不留情,似乎打定主意要把他斃殺當場,但當沒有動手的時候,倒更像是一對相交多年的老朋友。或許對於須彌子而言,只有配當他敵人的人,才配成為他的朋友。

風秋客離開須彌子,走向了安星眠,向他做了一個“跟我來”的手勢。安星眠苦笑一聲,沖雪懷青擠擠眼睛,跟在風秋客背後,走出了數丈遠,風秋客這才停下來。

“上一次被你用詭計逃脫了,沒想到你變本加厲,竟然鉆到這種地方來了,”風秋客的話語裏頗有怒意,“屍舞者是一群什麽樣的人,你即便不知道,也該聽到過傳聞。更何況,你的目標竟然是須彌子,簡直活得不耐煩了。要不是我來了……”

“其實你要是不來,我也有辦法的。”安星眠嘀咕著。

風秋客哼了一聲:“你能有什麽辦法?裝死然後偷襲?這一招對付別的屍舞者或許行,想要用在須彌子身上,根本就是肉包子打狗。當然,你自己一個人倒未必不能想辦法逃走,就逃跑這一方面來說,我對你還算有點信心,但偏偏你還要記掛著那個漂亮小妞,色心一起,就連命也不要了。”

安星眠噗哧一聲:“她就算是個不漂亮的小妞或者醜得嚇死人的小妞,我也不能扔下她不管啊,因為教我功夫的人是一個講義氣到對恩人的兒子都要保護備至的人,我也應該像他那樣有義氣才對。你說是不是?”

他故意把“義氣”兩個字咬得很重,說話時一直緊緊盯著風秋客的眼睛,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更是語調上揚,隱含嘲諷。風秋客臉色一沈,似乎是要發作,但最終,他只是嘆了口氣。

“須彌子這個老東西,實在是嘴太毒辣了,”風秋客搖搖頭,“不過我就知道,你聽到他那句話,一定會生疑的,我也不能再瞞著你了。的確,我之前告訴你,我是為了報你父親的大恩而一直保護你,那是騙你的。我保護你,另有原因,抱歉我不能說。但至少你得相信,我對你是沒有惡意的,決不至於保護你是為了把你養肥了然後一刀殺了吃掉。”

“你放心,這一點我絕對相信,因為你們羽人不吃肉,”安星眠依舊臉上帶著一絲笑容,“但我還是得說,這樣做讓我很不愉快,我不喜歡自己莫名其妙地被人保護起來,卻連原因都沒有。”

“我不說,自然有我不能說的苦衷,”風秋客懇切地說,“如果你為此覺得我這人不可信,我可以以後再也不在你身邊露面,但如果你有危險,我還是會出現。”

安星眠擡眼望天,“你知道的,我一向是個好脾氣的人,我這輩子僅有的幾次發脾氣,幾乎都是對著你。但你要知道,我每次都試圖趕走你,不是因為討厭你,只是作為一個男人,讓人一天十二個對時暗中保護,總覺得就像自己還沒有長大,還是個柔弱的小孩子,很傷自尊的。不過麽,聽了你答應須彌子的條件,我倒是有點明白過來,那並不是因為我太弱保護不了自己,而是因為……”

他低下頭,重新直視著風秋客的眼睛,“而只是因為,對於你,或者你背後的某些人而言,我太重要了,就像皇帝那樣,不得不被無數人保護起來。”

風秋客渾身一震,安星眠越發顯得咄咄逼人:“還記得你去我朋友白千雲那裏找我時發生的事情麽?事實上,那個機關可能會被他發動的幾率大概不會高於萬分之一吧?那還多半是因為他不小心手滑了……而今天你又做出了幾乎同樣的事情,不同的是上次你不需要付出代價,而這次,你向你多年的老對手低頭了。你是一個那麽驕傲的人,我從來沒想過你有一天竟然會服輸,為什麽?”

這一連串的問題問得風秋客啞口無言。安星眠性情溫和,並不喜歡這樣逼迫他人,但這個疑團一旦生起,就在心裏生根發芽,實在是不吐不快。

“抱歉,我不喜歡這樣,但我更不喜歡被蒙在鼓裏。”他最後說。

風秋客長長地嘆息一聲,臉上的神情看起來十分蕭索。他轉過身,好像是不敢和安星眠對視,過了很久才開口:“我也只能說聲抱歉。這樣的日子我比你更累,更心煩,但我別無選擇。總而言之,你好自為之吧,就算不為了所謂的秘密,性命總是你自己的。”

他頓了頓,又說:“須彌子為人陰險狠毒,唯一的優點大概就是信守諾言,如果你一定要把長門的事情過問到底,那你就去向他提問吧。”

這倒是大大出乎安星眠的意外:“你為什麽不阻止我了?”

“大概是出於欺騙過你的內疚吧,”風秋客催動精神力,背上閃現出藍色的弧光,那是他凝出羽翼的前兆,“所以即便有麻煩,哪怕是招惹東陸皇帝的麻煩,也得我來背。”

一道耀眼的藍光閃過,隨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對寬闊的白色羽翼,閃爍著純血統羽人的白色光芒。風秋客飛了起來,很快飛出了安星眠的視線。

安星眠目送著風秋客飛遠,輕輕嘆了口氣。他已經意識到,自己一定和某些巨大的秘密有關聯,而且牽涉到一些很要緊的事,但是風秋客守口如瓶,他也不能把風秋客打一頓來逼供——何況他也打不過。現在只能暫時把這個疑問放在一旁,先解決自己一直以來都在追尋的答案:皇帝追捕長門的真相。

他定了定神,先回到雪懷青身邊:“怎麽樣,現在須彌子就在那邊了,你先問還是我先問?”

“你先去問吧,”雪懷青說,“他只答應了回答你的問題,可沒答應回答我的。而且,對於他這種怪脾氣的人來說,如果因為我而想到了我師父,說不定會心緒不寧甚至發火,那就誤了你的事了。”

“那就謝謝你了。”安星眠點點頭,走向了須彌子。須彌子得到風秋客的承諾,看上去心情大好,嘴角掛著得意的微笑,說起話來都十分輕快:“小子,你有什麽要問的?趁著我現在心情不錯,趕緊問。”

“我想要向前輩詢問一件發生在二十三年前的往事,確切地說,聖德二十年冬天。”安星眠說。

須彌子臉上的笑容一瞬間消失了,一股兇狠的戾氣從眼中透出來,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他瞇縫起眼睛,慢慢地說:“聖德二十年的冬天……難怪我覺得你的精神力有點特殊,你是一個長門僧,為了天藏宗的事情而來,對嗎?”

安星眠坦然地點點頭。須彌子嗯了一聲,突然伸出右手,五指彎曲,向著安星眠的喉嚨猛地抓了過來。這一抓招式淩厲,動作迅疾,即便是和東陸一流的武士相比也毫不遜色,可見須彌子能成為當世屍舞者中的第一人,絕不只是靠屍舞術。安星眠更加想到,之前風秋客說他的偷襲肯定奈何不了須彌子,果然不是虛言。單是看他的這一下出手,自己就未必能勝得過。

但他卻將心一橫,不閃不避,也不動手格擋,反而微微仰頭,似乎存心要把咽喉要害暴露出來。須彌子的指甲幾乎已經要觸及到安星眠的喉結了,卻生生停住,右手在半空中懸了許久,最終慢慢地收了回去。

“你想要幹什麽,替那些長門僧報仇嗎?”須彌子冷冷地說,“我雖然答應不殺你,但前提是你不做出得罪我的事,假如你想要動手報仇,可別怪我把你撕成一片一片的……不對,你的材質蠻不錯的,能做一個很好的秘術型屍仆。”

這個老怪物果然一輩子習慣了旁若無人,只要想到令自己高興的事情,立馬就會把其他的一切拋諸腦後。此時他的眼睛開始上下打量安星眠,估計是在評估安星眠的“材質”,就好像妓院老鴇挑選新姑娘一樣。

安星眠啼笑皆非,連忙回答:“不是,事實上我雖然是長門僧,但並不是天藏宗的,更不是為了給他們報仇而來。我連他們和你到底有什麽仇都還不知道呢。”

須彌子皺了皺眉頭,看出安星眠並非虛言,“那你找我幹什麽?”

“因為據我所知,你是二十三年前最後見到過那批長門僧的人,我希望你能知道一點他們的秘密,這幾乎是我僅存的希望了。”安星眠知道,須彌子這樣眼高於頂的人最痛恨別人對他說謊,所以半點也不隱瞞,把皇帝在全境捉拿長門僧的種種事由詳細說了一遍。須彌子聽完,面色緩和了一些。

“原來是為了天藏宗所持守的那個秘密啊,這倒可以告訴你,”他有些輕蔑地笑了笑,“不過是一群老糊塗蛋罷了。不過他們做的事情,的確是大事,連我都沒有毅力去做的事。雖然我嘲笑他們,可是同時,我也佩服他們。”

安星眠楞住了。他沒有料到,從驕傲的須彌子嘴裏,竟然能說出“連我都沒有毅力去做”“我佩服他們”這樣的話。以此衡量,天藏宗的秘密恐怕真的是一個驚世駭俗的大秘密了,即便此事不和長門的存亡掛鉤,他的心裏也是熱血上湧。

“不過你也算是運氣特別好,”須彌子說,“如果不是出於極度的巧合,即便我殺死了他們,也壓根不會知道他們的秘密,你這番尋找我的辛苦,說不定就白費了。更何況,當時我原本不知道,竟然還有一個漏網之魚,所以只殺死了二十九個人,假如三十個一起殺,你也不會遇到那個活口了。”

“我一向運氣都還算不錯,”安星眠微微一笑,“就請您告訴我真相吧。”

須彌子眉頭微微一皺:“按道理來講,我不能告訴你,因為我已經答應過他們,要保守這個秘密,我一向是個守諾的人。不過現在既然長門有難,我講出來,應該算是幫了他們一個大忙。何況你也是長門僧,嗯,讓我再想想……”

安星眠沒有催促,靜靜地在一旁等待,最後須彌子大笑一聲:“其實這麽多年來,我手下殺人無算,唯一能讓我稍微佩服一點點的,大概就是那些人了。他們如果還活著,一定會不顧一切地拯救長門吧。就沖這一點,我決定了,把實情告訴你,算是對他們的一點補報。”

“你還真是痛快。”安星眠也笑了,心裏倒是有點喜歡須彌子的直接爽快,毫無拖泥帶水扭捏作態。

“真相麽,要從一個傳說講起……聽說過龍淵閣麽?”須彌子問。

“龍淵閣?當然聽說過,誰沒有聽說過呢?”安星眠又是一楞,不明白須彌子所問的含義。長門幹的事情,怎麽會和龍淵閣有關呢?

龍淵閣這三個字,代表了九州大陸上最神秘的一種存在。它是一座藏書閣,九州最大也是最古老的藏書閣,卻從來沒有人進入過其中,甚至從來沒有人知道它究竟在什麽地方。在那些久遠的傳說中,龍淵閣是由一條龍創建的,但這同樣無法得到證實。

千百年來,圍繞著龍淵閣的各種光怪陸離的傳說不勝枚舉,也不斷有人宣稱他們找到了龍淵閣,但這樣的宣言最終都被證明只不過是虛妄的謊言。但同樣奇怪的是,雖然從來沒有人能拿出龍淵閣存在的證據,人們卻始終對它的真實性深信不疑。人們堅信,龍淵閣裏藏著九州古往今來的所有書籍,所有知識和所有智慧,就像一片浩瀚的海洋。人們堅信,一切難以索解的謎題都能在龍淵閣裏得到解釋。人們堅信,九州大地上到處都游蕩著隱匿身份的龍淵閣修記,他們勤奮地收集著一點一滴的知識,將之匯總回龍淵閣。人們堅信,龍淵閣裏的長老是人世間最聰明的人,能夠看穿九州的過去和未來。

長門本身也有著很豐富的知識儲備,但搜集知識的過程是艱辛的,比如為了得到一個有用的古老藥方,可能需要跑遍整個宛州,所以安星眠有時候想到龍淵閣,也會有些羨慕,但也就僅此而已,畢竟人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虛無縹緲的傳說當中。可是現在,須彌子單獨把龍淵閣提出來說,是出於什麽原因呢?

“你聽說過龍淵閣,你大概還很向往龍淵閣,但龍淵閣畢竟只存在於傳說中,是看不見也摸不著的,”須彌子說,“可是天藏宗的長門僧,從千年前就一直在秘密做著一項浩大的工程——令人難以置信的浩大工程。”

“……什麽樣的工程?”安星眠咽下一口唾沫,只覺得自己仿佛被一種悲壯而悠遠的氛圍籠罩其中。

須彌子的臉上很難得地露出一絲敬意,雖然這敬意中依然混雜著嘲諷:“他們收集各個時代的所有書籍,在地下挖掘出幽深的地洞,把書籍埋藏進去,試圖構建屬於人間的、屬於長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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