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王者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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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雪懷青一路同行之後,接下來的道路好走多了。安星眠雖然武功不錯,但靠的是羽人傳授的關節技法,多數是巧勁和借力打力,他自己的力氣並不大,每次跟隨著老師章浩歌做苦工時累得氣喘籲籲的慘相也並非偽裝。要他一個人背著沈重的行囊走在遍布枝葉荊棘的原始叢林裏,實在是個天大的苦差事。

現在不同了,雪懷青的屍仆背著兩個人的行李,手裏拿著開路的大砍刀和斧頭,依然健步如飛,從來不知道疲憊。有他在前方開路,一切都變得容易了。而且雪懷青還在屍仆的身上噴灑了某種藥物,吸引蚊子去叮咬屍仆,然後因為吸入毒血而喪生,不但免了被咬的苦楚,還多了幾分報仇的樂趣。

更妙的是,屍舞者和屍仆之間的精神聯系,不會由於睡眠而中斷。即便兩人入睡之後,屍仆也能繼續擔任警戒,讓他們能在步步危機的叢林裏睡得更踏實。

“所以還是你們屍舞者方便啊,”安星眠說,“有這麽一個絕好的苦力,怪不得你的衣服那麽幹凈,看不出半點在森林裏趕路的痕跡。”

雪懷青點了點頭,表示聽到了對方說的話,但並沒有說半個字。和那些刻意做出冷淡外表的所謂冰山美人不同,雪懷青是個很有禮貌的人,從不會吝惜使用“請”“謝謝”“抱歉”“你好”之類的詞匯,需要的時候也會在臉上掛上笑容,她只是天性對身外的一切沒有太大興趣,也不太懂得應該如何和人在問好之外進行深入交談。而安星眠偏偏也是個彬彬有禮的人,即便對唐荷也從來不會去厚著臉皮糾纏,慢慢發現和雪懷青搭不上話之後,也就很少再去煩她。兩人走了三天,總共說了不超過三十句話。

在此之前,安星眠向雪懷青簡述了自己想要找到須彌子的原因,只是略去了和雲中僧院有關的具體細節,畢竟那是其他宗派的秘密,不便透露給外人。雪懷青聽完後,很長時間默然不語,過了半晌才說:“我不太懂得拯救長門的意義何在,但我們屍舞者講究恩怨分明。你救了我的命,我就要報答你。我可以帶你去研習會的會場,但須彌子會不會來就說不定了,而且,一旦他們發現了有外人闖入,恐怕我沒有能力救你。”

“那我要是冒充你的徒弟呢?”安星眠想了一會兒,忽然冒出這麽一句,“屍舞者帶著一個徒弟去參會,不算違背規矩吧?”

“徒弟?我的?”雪懷青楞了楞,似乎是覺得此事十分滑稽,“屍舞者很少有年紀輕輕就收徒的,因為連自身的修為都還不夠呢。”

“有人懷疑再見機行事吧,反正我非去不可,”安星眠隨意地笑了笑,“最多不過變成一具屍體。”

雪懷青點點頭:“那就這樣吧。”

第三天早上,出發沒有多久,森林中下起了密集的暴雨。大雨打在參天大樹的枝葉所織成的羅網上,再聚成股砸落在地上,地面上一片泥濘,已經根本無法前行了。不過運氣不錯,他們很快在附近找到了一棵巨樹,樹幹的下方也不知是被蛀空了還是被人工開鑿,恰巧形成了一個樹洞,只是這個洞不太大,只能容納一個人。安星眠自然打算讓身邊的女孩進去躲避,自己淋著也就是了,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屍仆已經操起斧頭,乒乒乓乓砍了起來。這種樹木的木質頗硬,但屍仆的力量遠超常人,很快硬生生把樹洞鑿大,正好讓兩人都躲了進去。而他自己卻站立在洞外,用身軀遮擋住斜飛進來的雨水。

“我現在才發現,屍舞者真的是一個值得羨慕的行當,”雖然明知對方多半不會應聲,安星眠還是忍不住說,“他好像什麽都能幹。”

沒想到雪懷青居然立即回答了他的話:“值得羨慕麽?如果是旁人,根本就不會跑到這裏來受苦吧?”

“說得也是,”安星眠微微一笑,“可見不管是你們屍舞者,還是我們長門僧,都很擅長自討苦吃……你在看什麽?”

他發現雪懷青正在用手輕輕觸摸樹洞的“洞壁”,也就是樹幹的內部,眉頭微皺,似乎是感到很不愉快。

“沒什麽,我只是在想,這棵樹被鑿出了那麽大的一個洞,會不會很快死掉?”雪懷青說,“真是可惜啊。”

“可惜?”安星眠很是吃驚,“你們屍舞者對死人的事情都絲毫不在乎,卻反而會為了一棵樹而黯然神傷麽?”

“人生不過區區數十年,一棵樹假如不被人砍伐,卻可以存活百年甚至千年,”雪懷青說,“可是短壽的人類卻總是會去傷害長壽的樹木,而樹木無力反抗,僅僅是為了讓人避雨,就會被刀砍斧鑿。這個世界就是如此。”

“所以你們尊敬樹的生命,卻不尊敬人的……”安星眠搖了搖頭,“不過你倒是可以放心,像這樣的大樹,即便內部被蛀空,其實也還可以存活很久,只要不去扒掉樹皮就行了。”

“那還好。”雪懷青點了點頭,似乎是松了一口氣。這時候她才顧得上去整理自己淋濕的衣物。安星眠並沒有看見她做出什麽動作,卻發現她衣物上那些已經浸透到布料裏的水分竟然開始大股大股匯聚在一起,然後從衣服上滴落到地上,不久之後,那些雨水全部流盡,而她的衣服已經幹透了。

“我們屍舞者為了尋找屍體和煉制藥物的原材料,總是常年奔走在那些潮濕的地方,所以都會一些把自己弄幹的方法,”雪懷青看出了安星眠的好奇,主動解釋說,“不過很抱歉,這種法子只能在自己身上用。”

“我無所謂,”安星眠一笑,“我們長門僧為了鍛煉自身的韌性、提高自己的修為,總是喜歡把自己扔在各種亂七八糟的惡劣場合故意吃苦。所以就讓它這麽慢慢晾幹吧,我甚至都不必生火去烤。”

說完這句話,他不由得想到,一個為了生存不得不吃苦,一個生存就是為了吃苦,屍舞者和長門,這真是兩個讓人無話可說的古怪門派啊。

他靠在樹洞裏休息,眼看著雪懷青已經開始了每日例行的冥想,再想想自己似乎好久沒有做過長門僧的冥想了,心裏略有些慚愧。雖然他的頭腦很聰明,能夠以飛快的速度掌握各種長門教義的精髓,甚至能在法會上大出風頭,但從本質上來講,他始終覺得自己不算一個正經的長門僧。至少,他從來不覺得人生是拿來折磨人的,反而對生活充滿了熱愛。相比之下,倒是雪懷青這個年輕漂亮的女孩子似乎對屍舞者的生活頗為適應,怎麽看都比自己長門僧的身份更加“合格”。

不過濕漉漉的衣物貼在皮膚上畢竟讓人不舒服,他很快又想到了一點別的有意思的事情。

在加入長門之前,他是個富家公子,手頭經常能有些消閑用的打鬥傳奇小說可讀。這一類的小說,為了吸引讀者,總會安插進很多生硬的愛情橋段。比方說,那裏面最常見的一種情節是這樣的:俊男和美女同行趕路,幾乎一定會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郊野外遇到大雨;而那些鮮衣怒馬揮金如土的主角一定不會在身邊帶傘或者蓑衣;當兩人淋到濕透了的時候,一座破廟或者一個山洞一定會恰逢其時地出現;當兩人趕忙躲進去避雨之後,女主角一定會打上幾個響亮的噴嚏,表明她已經快要受涼了。

於是到了這種時候,體貼溫柔的男主角就會脫下自己的衣服,用不知從哪兒變出來的繩子做一個簡單的遮擋帷幕,然後對女主角說:“雪小姐,再這樣下去你會生病的,請你躲進去,然後把衣服遞出來,我替你烤幹。”

女主角會猶豫一會兒,遲疑一會兒,躊躇一會兒,嬌羞一會兒,但最終還是會乖乖地躲進去把自己扒光。接著男主角會一臉浩然正氣地坐在火堆旁替美女烤幹衣服,女主角躲在帷幕後面含羞帶怯地想著暧昧的心事,然後,到了這個關鍵時刻,就會輪到一些很重要的配角粉墨登場了:蛇、蜘蛛、蜈蚣、蜥蜴、蝙蝠……諸如此類能嚇壞女孩子的小玩意兒,總會從某個陰暗角落突然跳出來,把女主角嚇得魂飛魄散,不顧一切地逃開,正巧撞進男主角的懷裏。再然後嘛……

想到這些惡俗到愚蠢的橋段,再想到如今發生在現實中截然相反的真實情景,安星眠實在忍不住了,哧的一聲笑出聲來。雪懷青恰恰在此時結束了冥想,擡眼看著他:“你在笑什麽?”

“沒什麽,”安星眠擺擺手,“想到了一些不雅的東西,不方便告訴你。”

“是不是想到了那些說書先生的故事裏,男女主角在野外遇到大雨的情景?”雪懷青問,“那也沒什麽不雅的,這樣的故事誰都聽過一打。”

“還真差不多,”安星眠說,“沒想到你居然也會去聽說書先生的故事。”

“沒有人生來就是屍舞者,”雪懷青說,“我也曾經是一個普通人。”

這句話好像引發了她的感慨,只見她半仰著頭,看著樹洞外密密的雨簾,目光飄渺而茫遠。一只肥大的蜈蚣從樹洞的高處落下,正落在她的裙擺上,安星眠正想去替她清理掉,卻看見她已經隨手撿起那只蜈蚣,放在眼前看了一眼,似乎是確認這只蜈蚣不太具備煉藥的價值,又把它扔開了。受驚嚇的蜈蚣蠕動著鉆進了一個縫隙,灰溜溜地逃走了。看起來,就算真出現了烘烤衣服的情節,這位雪小姐也絕對不會被什麽東西嚇得沖向男主角投懷送抱。

她竟然僅僅憑自己的一句話,再聯想到周圍的環境,就能猜出自己正在想什麽,這樣一個美麗聰慧的女孩,還有一半羽族的血統,為什麽會去做屍舞者呢?安星眠禁不住想,難道她也和我一樣是被父母一輩逼迫的?只是父親要自己當長門僧是為了報恩,屍舞者這樣誰見了都怵的角色,難道也會施恩於人嗎?

“其實,那些男女相遇的故事雖然生硬而惡俗,但如果真能那樣發生一段愛情,倒也挺好的,至少他們不會把感情永遠藏在心裏,不會把自己藏在一層外殼裏相互折磨。”雪懷青忽然說。

“你是想到了什麽往事嗎?”安星眠問。

“我想到了我師父和你所要找的須彌子,”雪懷青說,“他們都太驕傲,太患得患失,誰也不肯把自己的感情先表達出來。現在須彌子不知道怎麽樣,我師父卻已經死了,他們也就永遠不可能在一起了。”

安星眠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在這樣一個步步危機的原始森林裏,在這樣一場令人心煩意亂的暴雨中,自己竟然會和一個人見人畏的屍舞者探討愛情的話題,真是做夢也想不到的詭異場景。過了好久,他才問:“你要找須彌子,也是因為你師父的緣故嗎?”

“那倒不是,”雪懷青搖了搖頭,“我是為了其他的事情去找他的。當然沒有你們長門生死存亡那麽重要,但對我而言……總算是件大事。”

“你說得對,每一個人都是一個完整的世界,”安星眠說,“自己認為重要就行了。”

大雨在中午的時候漸漸止息,兩人繼續趕路,這一天接下來的時間裏,他們沒有再多說話,但安星眠感到,自己和雪懷青之間的距離,稍微拉近了一點。屍舞者並不像傳說中那麽可怕啊,他想,至少還是能像正常人一樣與之對話的。

這樣的念頭一直持續到了夜間。這一天晚上,他們來到了一片沼澤地旁邊,前方放眼望去只能看見無邊無際的骯臟泥水,根本瞧不見路。因為不敢在天黑後穿越這片未知的沼澤,兩人只能提早宿營。屍仆手腳麻利地清理出一片空地,搭好了兩個帳篷,並且開始燒水泡開硬邦邦的幹面餅。最初的時候,安星眠對於吃這種“死人親手做出來的食物”還難免心裏有點別扭,但他天性豁達,一天之後也就習慣了,並且越來越覺得有這麽一個永遠不會叫苦叫累、偷懶耍滑的屍仆來為自己服務,實在是一件很愜意的事情。

所以屍仆燒水的時候,他很放心地來到了沼澤地邊緣,看著眼前一望無垠的死亡地帶,心裏暗暗發愁。之前為他指路的那位獵人提到過這片沼澤地,說此地甚是兇險,必須尋找前人的路標,遵循著路標前行,半步也不能踏錯,否則一不小心就會遭遇滅頂之災。至於這片沼澤究竟有多大,獵人自己也說不清楚。

“其實沼澤本身或許沒多大,但裏面能走的道路曲裏拐彎的,走出去需要多久就沒個數了,”獵人說,“反正一般人根本到不了那裏,但我聽說,以前有一些修行者曾經深入過沼澤,為的是尋找某種艱苦的體驗。所以傳說那些路標是他們留下的,到底是不是真有,我也沒有親眼見過。”

他又很認真地對安星眠說:“兄弟,如果見不到路標,千萬別往裏邊硬闖,不然就是個死。”

現在回想起獵人的話,安星眠忍不住要想,“修行者”留下的路標?難道是專往艱難困苦的地方鉆的長門僧?考慮到長門僧的一貫作風,這還是非常有可能的。那些前輩如果地下有知,知道現在有一個年輕的後輩正沿著他們曾經走過的路去探尋這片死亡之地,目的恰恰就是拯救長門,會不會感慨世道之巧呢?

見到這片沼澤也同時意味著一個好消息:他們距離萬蛇潭已經不遠了。萬蛇潭本身也是這片大沼澤的一部分,據說那裏有大片的幹地可以供人歇腳,還有一處清冽的泉眼,形成了一個幹凈的水潭。可惜由於傳說中隱藏於地下的蛇形怪物,一般人根本就沒有膽量接近萬蛇潭。這應該也是屍舞者們選擇萬蛇潭的理由。

很快就要見到一大群的屍舞者了,那會是什麽樣的場面呢?安星眠想象著,會不會每一個屍舞者都帶著好幾個甚至好幾十個屍仆,看上去活像帶著家丁出游的惡霸地主?而這些惡霸地主之間的所謂“研習會”,是不是就是操控著行屍們打得血肉橫飛,直到所有的屍體都被撕扯成碎片?

正在想著,他的耳朵裏傳來一陣很奇怪的聲音。那是一種非常非常細微,不註意甚至很難聽到的聲響,但是一旦聽到了就很難忽略它的存在。這聲音很像是夏夜的蚊子在低鳴,又或者是幾裏地外的一個蜂巢炸了窩,但又比那種聲音更刺耳,更有節律,而且仿佛帶著某種威脅和攻擊的意味,讓人聽久了竟然有微微眩暈的感覺。

另一個聲音緊接著響起,那是雪懷青的腳步聲。本來已經回到帳篷裏休息的雪懷青快步奔了出來,臉上帶著一種安星眠幾天來從來沒有見到過的表情:緊張和興奮。

“這附近有屍舞者之間的生死決鬥!”雪懷青說,“你的耳朵裏有沒有聽到某種很細小卻很刺耳的聲音?那就是屍舞術的一種高層次運用,當單純的精神控制都不能讓屍仆發揮出足夠水準的時候,就必須配合著喉音來刺激屍仆的力量,這種喉音被稱為‘亡歌’。一般而言,不是遇到特別強勁的對手,屍舞者是用不著使用亡歌的。”

“但是你怎麽能肯定這是屍舞者和屍舞者的戰鬥呢?”安星眠問。

“因為我能分辨出,有兩個不同的屍舞者在分別使用亡歌,而且這兩曲亡歌在互相拼鬥,”雪懷青說,“就在前方大約兩三裏地,沼澤裏,我得去看看。”

她發出了指令,屍仆立即滅掉火把,跟在她身後,安星眠沒有猶豫:“我陪你一起去。”



這片沼澤地人跡罕至,沒有地圖,安星眠只能按照那位獵人的指點,開始尋找可能存在的前人留下的路標,並且祈禱這玩意兒的確是存在的。由於沼澤地裏極度潮濕,用木頭做路標很容易就會腐爛,所以據說人們一般是在可走的路上放下一塊沼澤之外才能撿拾到的圓滾滾的褐色石塊。安星眠找了很久,終於發現了一塊,心裏一陣激動,知道獵人所說的都是真的。只是這種石塊顏色偏暗,安星眠在黑夜裏要非常留神才能夠看到,但雪懷青幾乎只需要掃一眼,就能看出哪個方向有石頭。

“你們屍舞者的眼神真好啊,”安星眠感慨地說,“好像鼻子也挺靈的。”

“眼神不好,就沒辦法在黑暗的墓穴裏找到目標了。”雪懷青淡淡地說。安星眠看了一眼鐵塔一般的屍仆,明白她所說的“目標”指的是什麽。

如雪懷青所說,兩名屍舞者交戰的地點距離他們的宿營地只有兩三裏,只是沼澤裏能夠行走的道路不多,拐來拐去頗費了些工夫。沼澤裏沒有任何遮擋物,一眼望出去視野很開闊,安星眠的眼力雖然比不上屍舞者,但也不算差,沒走出多遠,他就已經看見了兩名屍舞者的拼鬥場面,那是他畢生沒有見過的奇異景象。

他看見清冷的月光之下,大約有二三十個人站在沼澤地裏,每一個人都有大半個身子陷在了沼澤地的泥水中。但這些人卻始終高舉雙手托向天空,保持著紋絲不動的姿態。

在他們的頭頂上,還有兩個活動的人。這兩人都身材瘦小,步法卻很了得,腳步輕靈地踩在下方那些人高舉的手掌上,不停地變換方位,伺機向對方發起進攻。安星眠註意到,這兩個人並不是隨意地移動,每一個人都只踩在固定的十來個人的手掌上。也就是說,下方的那二十多人雖然看似混雜在一起,卻分出了嚴格的兩個陣營,分別負責托舉兩人中的一個。

仔細觀察就能發現,隨著頭頂兩人的每一次落腳,那些如木樁般陷在沼澤地裏的人,身體就會微微地向下陷落一點點。也就是說,最初的時候這二十多人沒有陷得那麽深,而是後來隨著兩人的踩踏一點點沈下去的。

他的目光再往遠處看去,發現距離這個鬥場數丈之外的幹地上,還有另外兩個人。一個是個肥肥胖胖的中年婦人,雙手手指以古怪的順序交叉在一起,不停地踱來踱去,偶爾還重重地跺一跺腳,看表情很是急躁。另外一個則是看起來不過十一二歲的小男孩,臉型生得很是俊俏,但整張臉卻顯得慘白陰森。和胖婦人正相反,他以悠閑的姿態坐在地上,手裏玩弄著一個小小的撥浪鼓。

“那個女人我不認識,那個看起來像個小男孩的,應該是長生子。這兩個都是相當有功力的屍舞者。”雪懷青說。

“也就是說,那些陷在沼澤裏的,還有在那些人頭上交手的,都是這兩人操控的行屍?”安星眠問。

“是的,他們每個人同時都控制了十四個行屍,其中還有一個正在做非常覆雜的打鬥,說明這兩個屍舞者相當厲害並且旗鼓相當,”雪懷青解釋說,“屍舞者入門後,從操控一具行屍開始,慢慢往上提高同時操控的數目,每增加一個,難度都會大幅提升。我練了八年,現在最多只能操縱五個,我師父能操縱十七個。”

“也就是說,你師父比這兩個人還要厲害……那麽須彌子呢?能超過二十個嗎?”安星眠問。

“須彌子……他又和其他人不一樣了,”雪懷青說,“他自創了一種不外傳的獨門心法,可以把屍舞術轉化為一種陣法,通過陣法內屍體之間相互的精神傳遞,操控更多的屍體。據我師父說,她親眼見過須彌子同時操控四十具屍體,比她多出一倍還有餘。所以說須彌子是過去幾百年中不世出的奇才,這樣的說法絲毫不為過。”

“真是了不起啊,”安星眠讚嘆著,也不知是在說須彌子,還是在說所有的屍舞者,“對了,剛才你說長生子‘看起來像個男孩’,而他實際上不是嗎?”

雪懷青搖搖頭:“這個人從孩童的屍油裏提煉出某種藥物,幫助自己表面上看起來青春常駐,實際上已經有七十多歲了。平時他走在市鎮裏,身邊總喜歡帶著一男一女兩個屍仆,看起來就像是三口之家一樣,更加讓人不提防他,這樣可以方便他去打聽哪一家有新死的孩童。”

那他究竟得糟踐多少孩童的屍體呢?安星眠想問,卻又忍住了,覺得拿這樣的問題去問一個屍舞者有點挑釁的味道。他轉念一想,“打聽哪一家有新死的孩童”,至少說明他只是偷搶已經死亡的屍體,而不是像須彌子那樣,把活人殺死變成屍體,這已經算得上是十分仁慈了。

他甩開那些令他很不舒服的聯想,換了個話題:“他們現在的比拼是什麽意思?誰會贏?”

雪懷青仔細看了一會兒:“他們這是在比拼屍舞術最細微的操作環節。你看到了嗎?每個人首先操縱自己的十三個屍仆在沼澤地裏做人樁,給第十四個屍仆墊腳,然後由第十四個屍仆進行比武。這樣的比試,既要考校武功的水準,還要考校……”

“輕功。誰的屍舞術運用得稍微差一點,腳步就會沈重,墊腳的屍仆就會下沈得更快,是這樣吧?”安星眠接口說。

“是的,這樣的比試並不算少見,”雪懷青回答,“一般都是兩個規則:被打下人樁的算輸;人樁先被淹沒過頭頂的算輸。”

“不過他們難道不能踩在對方的屍仆手上、讓對方沈得更快嗎?”安星眠又問。

“那樣的話,對手的屍仆只需要用點巧勁,就能直接把他摔下去了。”雪懷青說。

安星眠嘖嘖稱奇,對這場奇異的比試更加有了興趣。雪懷青告訴他,從眼前的形勢看,暫時占優勢的並不是看起來很悠閑的長生子,反而是那個顯得急躁不安的胖婦人。

“她的屍仆普遍比長生子的屍仆所處的位置要高上一兩寸,而拳腳功夫上也沒有落下風,再打下去,長生子的屍仆恐怕很快就要全部沒頂了。”雪懷青說。

“那她為什麽看上去就和要輸了一樣?”安星眠不解。

“如果她真的會在拼鬥中那樣急切之情溢於言表,那她就根本不可能擁有同時操控十三具行屍的能力,”雪懷青說,“屍舞者最重要的素質就是情緒的穩定。”

“你是說,她是裝出來的?”安星眠有點明白了。

“其實他們倆表面上做出來的表情,都只是為了幹擾對方而已,”雪懷青看著兩位拼鬥中的屍舞者,“那個女人明明已經占優了,卻還要做出著急的樣子,目的就是讓長生子感受到她的情緒,變得加急躁;而長生子也明白她的用意,所以一定要保持鎮定自若,同時也告訴對方:我還沒有認輸,你不要得意。”

“可惜你們只是屍舞者,而不是帝王將相。”安星眠感慨地說。

前方的廝殺漸漸進入了最為緊張的環節,因為雙方用來做墊腳人樁的屍仆都已經越陷越深,漸漸只有頭頸還露在外面。而按照開戰之前的約定,誰的任何一個屍仆首先被沼澤沒頂,誰就輸了。現在看起來,長生子果然是處於劣勢,兩個交手的屍仆彼此實力差不多,就算再打上一個對時,估計也很難分出勝負,能夠用來比較的仍然是那些人樁:胖婦人的屍仆剛剛被淹到下巴,而長生子的卻已經有幾個沒過了嘴唇,優劣之勢很明顯。

長生子即便修煉得再無欲無情,面對著即將到來的敗局,面孔仍然顯得有些僵硬了,眼神中也漸漸有了兇光。倒是胖婦人依然是那副仿佛馬上就要輸掉的模樣,繼續變本加厲地刺激著長生子。

“看來長生子要輸了啊,”雪懷青輕聲說,“他的屍仆下沈得更快一些。”

“那倒是未見得,如果長生子足夠心狠的話,也許還有機會挽回敗局,”安星眠忽然說,“你不是說規則是兩條麽?‘被打下人樁的算輸;人樁先被淹沒過頭頂的算輸。’這兩條其實是可以做點文章的。”

“我不明白你所說的機會是什麽,”雪懷青想了一會兒,還是搖搖頭,“不過長生子這個人,根據我師父的描述,一向都是為了勝利不擇手段,非常心狠手辣,可能他會出一些奇招也說不定。”

“看著吧,如果長生子真的狠心想要取勝的話,你馬上就能見到了。”安星眠自信地說。

他的話很快應驗了。當渾濁的泥水已經開始淹沒長生子屍仆的眉心時,他負責比武的那個屍仆陡然間做出了一個令雪懷青十分愕然的動作——他跳向了某一個人樁,卻並沒有像之前那樣控制著力度輕輕下落,而是重重地一腳踏下去,而那個人樁也並沒有做出擡手托舉的動作。於是哢嚓一聲,人樁的頭部上半截被這一腳踩得粉碎,令人作嘔的青黑色液體四散飛濺。

而這只是個開始。這個屍仆完全放棄了他的對手,以迅捷的動作踏碎了全部十三個人樁的頭顱。完成了這一莫名其妙的舉動之後,失去頭顱的人樁們重新舉起了雙手,比武者站在了其中一雙手上,擺出防禦的姿態。

長生子嘿嘿冷笑兩聲,搖晃著手中的撥浪鼓站了起來:“何七妹子,你輸了。”

名叫何七的胖婦人搖搖頭:“我輸了?我怎麽沒看出來我輸在哪兒了?”

“你再重覆一遍吧,我們倆的賭約到底是怎麽樣的?”長生子在那兩聲冷笑之後,又很快控制住了得意的心情,說這句話時,已是語氣如常,沒有絲毫波瀾。安星眠想,屍舞者果然擅長控制自己的情感,換成一般人,用這樣的詭計取得勝利之後,恐怕尾巴都會翹上天去了。那種對理性的極端追求,倒和長門僧對“控制自我”的追求有些異曲同工之妙。

屍舞者和長門僧,一邪一正的兩類人,難道在本質上是同一種人嗎?

安星眠產生這些詭異念頭的時候,何七已經開始重覆兩人之間的賭約:“被打下人樁的算輸;人樁先被淹沒過頭頂的算……”

她突然住口不說了,胖胖的圓臉上堆積著的肥肉輕輕顫抖了一下,已經猜出了貓膩所在。果然,長生子冷冷地開口了:“人樁先被淹沒過頭頂的算輸。但如果我的屍仆壓根就沒有頭頂,那就永遠不可能被淹沒了。”

“這就是你打的算盤,那你怎麽也不會輸了,”何七以同樣冰冷的眼神和他對視著,“但是這樣一來,你辛辛苦苦培育出來的十三個屍仆就全部毀掉了,這至少得花掉你三年以上的時間去重新尋覓十三具好用的屍體吧?僅僅為了勝過我,你就不惜放棄自己的心血,這樣做值得嗎?至少我情願輸給你,也舍不得我的屍仆。”

“我不在乎,別說三年,就算是三十年我也必須這麽做,”長生子微微一笑,“自從十年前那一戰我輸給你之後,我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如何向你覆仇,為了能親手擊敗你,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現在,你是打算認輸呢,還是繼續和我戰下去?”

“我認輸,”何七並沒有猶豫,“我寧可承認我輸給了你,也不願意放棄我這十三個跟隨我多年的優良屍仆。”

長生子輕輕點了點頭:“這樣的話,多謝,我的心願總算是可以了結了,這個研習會對我而言也不再有意義了。我走了。”他轉過身,看也不看一眼那十三個失去頭顱、註定無法再使用的屍仆,向著遠處走去。僅剩的那個屍仆乖乖地跟在他身後。

“見到老相識的話,替我向他們打個招呼吧。”長生子是孩童的身型,腳步看起來不快,移動卻異常迅速。當這句話從遠處飄來時,他和屍仆的身影都已經消失不見了。

“你不是說,屍舞者要修煉到摒棄感情和人欲的境界麽?為什麽這個長生子會如此念念不忘於這場勝負呢?這不是和你們修煉的宗旨相互矛盾麽?”安星眠有點不解,低聲問雪懷青,“而且從他們說話的語氣來看,這兩個人應該沒有什麽特別大的仇怨,似乎單純就是爭一個勝負而已。”

雪懷青想了一會兒:“屍舞者絕大多數時候都會盡量避免和外人起無謂的爭執,也很少會有事後尋仇的作法,但是……自己人之間的拼鬥,總是很厲害,而且總是非常看重單純的勝負。每一次的研習會,幾乎就是無數的舊賬堆放在一起清算的時刻。其實我過去也不是很懂這當中的根由,但在師父死去之後,好像有一點點明白了。”

安星眠看著她,雪懷青輕輕咬了咬嘴唇:“屍舞者大概是人世間最孤單的一群人了,一輩子身邊都只有死屍陪伴,時常經年累月見不到除了自己之外的第二個活人。我想,研習會也好,同道之間對勝負的執著也好,大概都只是為了排遣寂寞吧。人活在世上,最害怕的難道不是寂寞麽?”

這一番話似乎觸動了雪懷青的心事。她怔怔地望著長生子遠去的方向,目光中流露出種種覆雜的情感,這是安星眠認識她以來第一次看見的。那一瞬間他才感覺到,眼前這個清麗優雅的女孩不只是一個人見人畏的屍舞者——她終究也只是一個普通人。

他又把視線轉向胖婦人何七。何七和雪懷青一樣,好像也被長生子的飄然離去勾起了心事,一直站在原地動也不動,就好像一尊石像。過了好久,她才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然後突然開口厲聲說道:“看夠了沒有?”

話音剛落,用於比武的那個屍仆陡然間借助著腳下人樁的用力一托,整個身子騰空而起,向著安星眠和雪懷青藏身的地方猛撲過來。這個屍仆的輕功果然了得,幾個縱躍之後就已經來到了兩人身前,一記淩空飛踢,向著雪懷青迎面踢去。

看來女人果然首先和女人過不去,安星眠想著,正準備出手替她架下這一招,雪懷青的屍仆卻已經搶先迎上前,用胸膛硬擋住這一腳。砰的一聲悶響,何七的屍仆像斷線的紙鳶一樣,又彈了回去,落在地上。雪懷青的屍仆則站立在原地,半步也沒有退後。兩具屍仆都若無其事,沒有受到傷害。

而十三個人樁也同時從沼澤裏拔地而起,一齊沖了過來,把兩人圍在了中間。何七慢慢地踱步過來,上下打量了一番雪懷青:“你是什麽人?來做什麽的?”

“我也是一個屍舞者,來參加研習會的,”雪懷青按照晚輩參見前輩的規矩,鞠躬施禮,“無意中撞見了前輩的比試,出於好奇看了兩眼,並不是有意要偷窺的,請您原諒。”

“嗯,還算是個守禮的小娃娃,”何七的面色和緩了一些,“看你的年紀應該還是新手吧,你的師父是誰?”

“先師名叫姜琴音。”雪懷青回答。

“姜琴音?原來她已經死了……”何七的語氣很平淡,沒有半分悲戚,似乎死亡這種事對屍舞者來說就像家常便飯一樣,“十多年前,我還和她交過手,不過我不如她。但是現在你帶著區區兩個屍仆就敢來參加研習會,是不要命了麽?”

其實我只帶了一個,雪懷青正想這麽回答,忽然心裏微微一動,扭頭一看,安星眠竟然一直和自己的屍仆並肩而立,表情木然,垂手而立,屏住了呼吸——那是長門僧的閉氣絕技——活脫脫就是一個屍仆的模樣。她一下子明白過來,安星眠是想通過扮演她的屍仆隨著她一起混進研習會,這至少比她年紀輕輕就帶個徒弟更不易惹人懷疑。雖然屍舞者都有能力通過感應屍舞術來判斷某一具行屍是否是真的死人,但對於雪懷青這樣籍籍無名的小人物,恐怕根本沒有人會願意花費精力去探查她,眼前的何七就是明證。

“我只是來這裏見識一下,並且拜訪幾位先師的舊相識,絕不敢向前輩們挑戰。”雪懷青說得很謙卑,默認了安星眠就是她的屍仆。

何七滿意地點點頭:“你這個小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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