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奇禍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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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你為什麽裝作沒看見。”

唐荷看都不看他一眼:“我哥哥是你的老師,按照禮節,你該叫我一聲師姑。”

安星眠笑了笑,沒有再說下去。眼前的情形任何人都能看得很明白,用八個字就可以形容: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三人離開戲院,找了一個僻靜的街角席地而坐。章浩歌說明了這次來到南淮的意圖,唐荷很是意外,半天沒有說話。

“所以還真是巧了,我沒想到你也在南淮城,正好還能再見你一面。”章浩歌說。

唐荷聽出了這句話中訣別的含義,眼神中一時間充滿了憂郁,但最終她只是咬了咬嘴唇:“既然你一定要這麽做,那就去做吧。”

“你為什麽不勸勸他?”安星眠終於忍不住了,“你以為我為什麽一定要帶他來見你?現在除了你,已經沒人可以勸說他了!”

“這就是為什麽我總是沒法喜歡你的原因,”唐荷側過臉來,第一次認真地看著安星眠,“你是一個長門僧,是我哥哥的弟子,但你從來沒有真正地了解過他。也許你真的很聰明,能把長門經在嘴上解釋得很通透,但你根本不知道我哥哥所追求的到底是什麽。”

“而你自己,也根本算不上一個真正的長門修士,只不過因為不願違抗你父親的遺命才加入的而已,”她接著說,“你加入長門,只是為了告慰你死去的父親,而根本不是因為你心裏有堅定的信仰。”

安星眠並沒有反駁。他沈默了一會兒,最後對章浩歌說:“你們倆抓緊時間聊聊吧,我困了,先回客棧睡覺去了。”



正像章浩歌所說的,安星眠人如其名,是個非常喜歡睡覺的貨色。他經常自稱自己可以一邊走路一邊睡覺,而只要無人打擾,他每一天在睡夢中度過的時間能輕易超過五個對時。

可惜的是,自從加入長門之後,他每一天的睡眠時間不得不大幅縮減。對於這位富家子弟來說,其實他可以忍受簡樸的衣裝,也可以忍受粗劣的飲食,唯獨不能放棄的就是睡覺的愛好。偏偏章浩歌眼光毒辣,能夠看出徒弟最大的弱項在哪兒,於是從不限制他的吃穿,唯獨就是逼他天天早起,晚上熬更學習,搞得他苦不堪言。對於他來說,最幸福的時候大概就是章浩歌有事外出的日子,他能夠拋開手裏的一切事情,甚至飯都不吃,在床上躺一整天。

現在,章浩歌正在和妹妹唐荷談心,這原本是抓緊時間睡覺的好時機。可是他再也睡不著了。

安星眠躺在床上,眼睛一會兒睜開一會兒閉上,腦子裏一半想著唐荷決絕的話語,一半想著章浩歌愚蠢的執著,只覺得心裏亂紛紛的,逝去的固執的父親、慈和的章浩歌、冷若冰霜的唐荷,三張面孔攪作一團,令他難以安眠。在翻了十多次身之後,他終於從床上坐起來,嘴裏罵了句什麽,披上外衣走了出去。

夜色漸深,熱鬧繁華的南淮城也漸漸安靜下來。雖然那些燈紅酒綠之所會一直鬧騰到天亮,但多走幾步,步入僻靜的小巷,就可以拋開那些令人煩躁的聲音了。

現在安星眠走在一條靜謐的小街上。周圍是兩排普通民居,裏面的住戶們大概早已經進入夢鄉。這條街並不長,他很快從街的一頭走到了另一頭,前方另一條街上隱隱傳來一點呼喝飲酒的聲音,並且能看到酒館的燈光,安星眠猶豫了一下,轉身走了回去。以他現在的心境,即便是那一丁點的人聲與燈火,都會讓他平添惆悵。

最後他在小街中央的街邊坐了下來,背靠著一家住戶的墻,一臉垂頭喪氣。他回想起了自己被父親逼迫著加入長門時的情景。當時他拜入章浩歌的門下學習,後來在和其他門派交流的時候,一位同樣年紀輕輕就加入長門的同門曾經問過他:“你為什麽想做一個長門僧呢?”

“不是我想,是我的父親想,所以我也沒辦法。”安星眠一攤手。

“哦?你的父親也是一個長門僧嗎?”同門問。

“我的父親麽……並不算是一個嚴格意義上的長門修士,因為他並沒有一個明確的導師,只是在家修行的居士而已。日常生活中也很少有人了解他信奉長門,大多數人只知道他是一個很成功的富商而已。”安星眠答。

“一個富商,怎麽會想到把兒子送來做苦修士呢?”同門不大明白。

安星眠哼了一聲:“我父親的人生順風順水,唯一的缺憾就是始終沒有兒子,到了四十歲這一年,妻子好容易懷孕了,臨盆的時候卻難產了,接生的穩婆束手無策,眼看就要母子皆亡。這個危急的時刻,一位路過的長門僧聽聞此事,主動登門相助,想方設法救下了孩子,那個孩子就是我了。”

“原來是這樣,是想報恩吧?”同門恍悟。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安星眠沒精打采地說,“盡管我母親還是不幸亡故,父親仍然對長門僧的高義感恩不盡,當場許下誓願,等這個孩子年滿十六歲之後,就要他拜師加入長門,成為真正的長門僧。喏,你看到了,我現在就是個真正的長門僧了。”

同門感嘆一聲:“你可是個生於富貴人家的孩子啊,肯定不情願來過這種苦日子吧?”

安星眠嘆了口氣:“我當然不情願去過苦行的日子,哪個小孩會拿長門僧作為自己未來的人生理想呢?我從小就策劃著要在十六歲前離家出走,過自由自在的生活。但到了十五歲這一年,距離我的完美出逃計劃只差最後三個月的時候,父親生了重病,而且一病不起,兩個月後就已經到了生命的盡頭……”

彌留之際,奄奄一息的父親躺在病床上,握著安星眠的手,已經說不出話來,但眼神裏的殷切希望卻絲毫不減。正是看著那樣的目光,安星眠心裏一痛,終於認認真真地答應了父親的要求,而沒有選擇出逃。十六歲生日一過,他把家業交給忠心耿耿的管家打理,找到了章浩歌,成為他的弟子。

他又回想起自己拜章浩歌為師後第一次見到唐荷時的情景。唐荷並不是章浩歌的親妹妹,而是他的義妹,她還只有五歲的時候被親生父母賣給了人販子,被章浩歌看見了,他免費替人販子治好了臉上的一個瘤子,收養了這個孤苦伶仃的小女孩。他不願意做唐荷的義父,因為“即便父母不仁,生養之恩仍不可替代”,於是兩人最終以兄妹相稱。章浩歌在自己苦行的生活之外,盡心竭力撫養唐荷,兄妹倆感情深厚。後來到了唐荷十二歲那年,秋雁班看上了她,她便主動要求加入這個雜耍班子,以免再給原本就身無長物的章浩歌增添負擔。但此後一有機會,她仍然會去探望這位可敬的義兄,也因此見到了跟隨章浩歌修行的安星眠。

唐荷是個可愛而且堅強倔強的姑娘,和安星眠在富貴人家的交際圈中所見過的有錢人家的嬌弱千金小姐大不相同,他慢慢對她產生了好感。說起來,安星眠長得很不錯,腦子很聰明,性情也是和藹穩重——除了有時候會發表幾句尖刻的見解,絕不是尋常富家子弟那種跋扈飛揚的模樣,但不知道為什麽,唐荷始終不喜歡他,一和他見面就總是忍不住要挖苦他。安星眠自然是從來不會還嘴,只是聽著對方的數落,在心裏默默嘆息。

正在想著這一番讓自己很不愉快的心事,他忽然聽到前方傳來一陣喧嘩喝罵聲。安星眠好奇心起,循聲走到下一條街,向前一看,不由得一下子熱血上湧,怒從心起。

他看到了自己的同門,五位系著粗麻腰帶的長門僧。他們正被幾名士兵從一間便宜的小客棧裏驅趕出來。看起來,他們也聽到了皇帝抓捕長門僧的消息,想要躲一躲,這才改掉了露宿的習慣住進旅店。但他們顯然沒有安星眠想得那麽遠,這樣的廉價旅店並不安全,終於還是被捉住了。

這幾名長門僧一看就是不會武功的,但士兵們毫不客氣,對他們拳打腳踢,並且用鐵鏈把他們捆在一起。喧嘩聲驚起了不少附近的居民,但他們看見是官家在拿人之後,都又迅速地重新關門熄燈,沒有人敢過問阻攔。

我可以遠遠地跟著他們,到了僻靜無人處把那幾個長門僧救下來,安星眠想著。但就在這時,他卻聽到頭頂傳來一陣很輕微的瓦片松動的聲音——有人正在施展輕功從屋頂踩過。

他開始以為是半夜出來發財的飛賊,不管是放在往常,還是眼下的這種特殊情況,他一般都是沒有興致管這種閑事的。但他漸漸地發現不對勁,這個屋頂上的“飛賊”似乎並不是出來夜盜的,他一直都在緊跟著那群官兵。

安星眠猛然意識到,可能除了皇帝之外,還有第二撥人對長門僧感興趣。權衡之後,他果斷作出決定,不去管那幾位可憐的同門了,而是要來個黃雀在後,全力跟緊這個神秘的夜行人,因為此人可能知道一些抓捕的內幕。能夠弄清楚原因,才能對癥下藥,從根本上解決問題,這比救回幾個長門僧要重要得多。

他一面想著,不覺來了精神,悄悄地貼著街邊行走,緊跟著耳朵裏聽到的那輕微的腳步聲。夜行人並沒有察覺,一直跟蹤著官兵們,直到他們把長門僧押進了衙門裏,才轉身走向了另一個方向。不久之後,他來到了另一片街區,翻窗踏進了一間民居的二樓。

這是要幹什麽?難道那間民居裏藏了什麽接頭對象?於是安星眠也不聲不響地跟著爬了上去,身體緊緊貼在窗外,腳踩著一塊凸出的墻磚,從窗邊窺探屋內的動靜。他猛然間發現,事情並不像他想象的那麽簡單。

此時安星眠才看清楚對方的體型和衣著,那是一個穿著黑色夜行衣的蒙面人。他既沒有翻箱倒櫃,也沒有點燃迷香,而是徑直走向睡在床上的屋主,動手把他搖醒。屋主迷迷糊糊地醒來,剛剛問了一聲“是誰”,一把寒光四射的匕首就抵在了他的咽喉處。

“別喊,不然你的喉嚨就要被割開了。”蒙面人低聲恫嚇說。屋主這才清醒過來,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事,驚恐地盡力壓低聲音:“是……我不喊,別殺我!你要做什麽?”

雖然黑暗中看不清人臉,但聽嗓音,這個屋主是個上了年紀的老頭。

“你叫王金福,原本是鎖河山北麓松原嶺陶甘村的住戶,是不是?”蒙面人問。

屋主王金福顯然沒有料到對方會把自己的底細摸得那麽清楚,遲疑了好一會兒才回答:“是的,可那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後來我就跟著叔叔來到南淮城做生意,然後……”

“我問什麽,你答什麽,我沒問就不許廢話。”蒙面人冷冷地打斷了他,似乎手上稍微加了點勁,王金福痛苦地呻吟起來。

“饒了我吧,我保證不說廢話了!”他哀求說。

蒙面人哼了一聲,繼續發問:“那我問你,聖德十一年的夏天,你在鎖河山裏有沒有遇到過什麽值得一提的怪事或者新鮮事?”

這個問題又是突兀非常,王金福張口結舌,想了很久:“聖德十一年?那可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我得仔細想想……聖德十一年……那一年應該沒有什麽新鮮事吧?我實在是想不起來。”

真是奇怪的問題,躲在窗外偷聽的安星眠想。大半夜的,逼一個老頭回憶三十多年前的往事,為了什麽?他的腦海裏立即跳出許多亂七八糟的聯想:尋寶?覆仇?情變?這些都是各種坊間小說和茶館說書先生最喜歡的題材。但蒙面人接下來的那句話讓他渾身一震,並且開始全神貫註起來。

“好吧,我提醒你一下,”蒙面人說,“那一年你有沒有在山裏遇到過長門僧?”

“長門僧?每年都會遇到啊,”王金福說,“我們那裏的人都特別窮,長門的夫子們喜歡幫助窮人,經常會過來教我們一些播種、除蟲、增產的知識,很受我們歡迎。非要說聖德十一年……實在是沒什麽新鮮的啊。”

長門僧?安星眠在心裏拍了一下巴掌。果然如他所料,最後還是和長門僧扯上關系了,只是這麽一想真是心煩,皇帝明令在國境內捉拿長門僧已經夠讓人頭疼的了,沒想到在南淮城的這條僻靜小巷裏,還會冒出這麽一個不明身份的蒙面人,暗地裏打聽長門僧。

更讓安星眠吃驚的還在後頭。蒙面人又問:“那些長門僧有沒有提到過他們屬於什麽宗派?比如說,天藏宗?”

這就更離奇了。天藏宗這個名字挺耳熟的,稍微一想就能想起來,這正是那個老流浪漢李翰所在的宗派。這是一個巧合嗎?安星眠猛然間意識到,那個老流浪漢臨死前所說的那些奇怪的話,也許恰恰和長門現在的遭遇有所關聯。

“這位英雄,我不懂這些,”王金福可憐兮兮地說,“長門的夫子在我眼裏都是一樣的啊,他們不都是長門的人嗎?”

“你確定沒有聽過天藏宗的名號?”蒙面人追問。

王金福再次給出了否定的答案。蒙面人滿意地點點頭,手上忽然用勁,一刀割斷了王金福的氣管。可憐的老人發出一陣嘶嘶的喘息,身子很快僵硬了。

蒙面人下手太快,安星眠完全來不及阻止。等到老人完全斷了氣,他才反應過來,連忙身子一縮,貼著墻板滑了下去。蒙面人果然又從窗口攀出,躍上屋頂,飛快地消失了。

這一幕怪異的插曲讓安星眠暫時忘記了之前的抑郁。他來到王金福鄰居家的門口,敲了敲門,喊了一嗓子“隔壁死人了”,算是盡到了通知的義務,然後回到懷南居,開始仔細思考剛才發生的那一幕。他隱隱地感覺到,似乎是有什麽奇怪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纏上了長門,給長門帶來了各種各樣的麻煩。皇帝也好,不明身份的蒙面人也好,絕不會無緣無故地對長門下手。在打壓和盤問的背後,一定隱藏著一些深層的原因。找到這些原因,才能夠真正為長門解困,章浩歌那種犧牲自己的行為看似很偉大,其實毫無作用。

正想到這裏,章浩歌就已經回來了。安星眠想要問問他到底和妹妹說了些什麽,但想了想,沒有問出口,而是把剛才發生的事情,尤其是後來王金福家的一切告訴了對方。

“當然了,這有可能只是兩個孤立的事件,皇帝碰巧要抓長門僧,這個蒙面人碰巧也對長門僧感興趣,所以才追蹤下去,”安星眠說,“但從常理推斷,從來不得罪人的長門一下子多了兩個對頭——至少是兩個——這會是單純的巧合麽?我相信這兩件事背後一定能找到某種聯系。所以我們最應該做的,是查找出這一切背後隱藏的動機,那才是解決問題的關鍵。”

“你說得很有道理,”章浩歌點點頭,“這就是我想要讓你去做的事情。”

安星眠眉頭微微一皺:“什麽?讓我去做?那你呢?”

“我有我需要做的事,那就是去求見宛州總督。”章浩歌說。

“你為什麽還是不肯聽我的話?你是木頭腦瓜子嗎?”安星眠非常難得地發火了,“你明知道這根本就是送死。”

“我早就說過了,你做出你的努力,而我做出我的,”章浩歌說,“你的頭腦遠比我聰明,要做什麽調查,你去就足夠了,我又不會武功,只會拖累你。”

“就算是這樣,你也可以先躲起來啊!幹什麽非要去與虎謀皮!”安星眠苦苦勸說著。

“唐荷說了,你終究還是不了解我,”章浩歌輕輕拍了拍安星眠的後背,“我不過是去做一個夫子應該做的事情。”

安星眠頹喪地往床上一靠,閉上雙眼,好像已經懶得再費唇舌了,但章浩歌還有話說:“我有一件事要讓你去做,這是我作為一個導師對我的弟子的要求。”

聽他說得鄭重,安星眠重新站了起來,章浩歌取出老流浪漢李翰留下的木牌,遞給安星眠:“我要你去把李翰的木牌送還給天藏宗,告訴他們李翰的死訊和臨終遺言。”

安星眠微微一楞,但馬上明白了章浩歌的用意——他也從今晚發生的那起兇殺案中,意識到了天藏宗的特殊性,那也許就是破解謎題的關鍵所在。但長門各個不同的宗派之間平時交流不算太頻繁,倘若涉及什麽對方門派的秘密,人家未必願意說出來。送還這個木牌並傳達遺言,其實就是一個拉近距離的好辦法。

“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去過雲中,雲中僧院是否還存在,我也並不知道,”章浩歌說,“但是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到天藏宗的人,我相信你的智慧。”

安星眠把木牌納入懷中,鄭重地點點頭。他明白,章浩歌的決心已經不可動搖,兩人天亮之後就將分道揚鑣,自己的導師將會遵循著他內心的強大意志,走向幾乎是註定死亡的命運之路。忽然之間,安星眠忍不住熱淚盈眶,跪倒在了地上。

“老師,請保重!”他含著淚說。章浩歌顫抖著把他扶起來,眼圈也已經紅了。

安星眠一夜未眠,天蒙蒙亮的時候,他聽見章浩歌輕輕地起身,輕輕地開門出去,自己只能裝作熟睡的樣子。直到章浩歌的腳步聲消失在樓下,他才坐起身來,怔怔地看著對面的床鋪。即便是馬上就要去面臨可能的死亡,這位長門夫子對待一切細節依然是一絲不茍,出門之前先把床鋪整理好了,還把安星眠歪歪斜斜扔在地上的鞋放整齊了。

他突然產生了一種沖動,想要沖下樓去攔住章浩歌,大不了一拳頭把他打暈了捆起來——反正他不會武功。但是唐荷的話又在心頭響起:“你從來沒有真正地了解過他。你根本不知道我哥哥所追求的到底是什麽。”

他只能重新躺下,腦子裏不停地胡思亂想,也沒有出門去吃早飯,最終在中午之前疲累過度地睡著了。安星眠公子一旦睡著,就是一場長夢,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剛一睜眼,他猛然發現對面床上有一個人影,下意識地跳了起來,握緊了拳頭。但很快,他看清了坐著的人是誰,拳頭松開了:“你怎麽來了?”

“明天一早我們就要離開南淮了,來向你道個別,”唐荷說,“看來你以前說的話都是假的啊。”

“我說什麽假話了?”安星眠莫名其妙。

唐荷一笑:“那會兒我取笑你愛睡覺,說遲早有一天你會在睡夢中被人割掉腦袋,你卻反駁我說,你睡覺的時候也睜著一只眼睛,就算一只蒼蠅也沒法靠近你。可現在,我在這兒坐了好久了,你的呼嚕可是半秒鐘都沒停過。”

“那不過是因為你和你哥哥都在我的‘無防備名單’上,所以聽到你們的腳步聲我也不會產生警覺……算了,說了你也不信,就當我撒謊好了。”安星眠揮揮手。此刻他心緒不佳,而且心裏已經覺得唐荷沒可能喜歡上他了,說起話來反而自在多了。

兩人陷入了長時間的沈默,似乎都有話想說,卻又誰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最後打破沈默的是一個奇怪的聲音——來自安星眠肚子裏的咕咕聲。從早上到晚上,他已經三頓沒有吃飯了。

“看來你只能餓到天亮了,這麽晚了,還能到哪兒去弄吃的呢?”唐荷幸災樂禍。

“你未免太不了解南淮城了,”安星眠回答說,“在南淮這種地方,任何時候都能弄到吃的,而且是最好吃的。”

這個夜間小攤擁擠而嘈雜,碗筷桌椅看上去也不太幹凈,但從那口架在爐火上的大鍋裏傳出來的陣陣香氣卻十分誘人。此時已經是深夜,幾張小桌旁仍然坐滿了人,看衣裝都是些低收入的平民或者力夫。但他們一人手捧一口大海碗,大快朵頤的樣子顯得十分快樂。

“你這樣的有錢人也會來吃這種路邊小攤?”唐荷揶揄說。

“東西好不好吃可不是由價錢來衡量的,”安星眠說,“這個鹵肉面攤子在南淮城很有名。那個老板吹牛說,幾百年前,他的老祖宗在城裏開了一家宛南面館,當時鼎鼎大名的羽族游俠雲湛最喜歡光顧……”

“胡說,什麽叫吹牛?我說的可絕對是真話,那是寫進了家譜的!”耳尖的面館老板走了過來,拍拍安星眠的頭,看來兩人是老相識。這是一個身材壯碩的禿頂男人,看年紀大概三十多歲。

“得了吧,游俠雲湛這個人在歷史上是不是真的存在都還很難說呢,”安星眠往老板的胸口輕輕捶了一拳,“來個大碗的!”

“再加一小碗,”唐荷在一旁更正說,“我也餓了。”

老板略有點吃驚地打量了一下唐荷,然後沖著安星眠詭秘地一笑,安星眠只能還以苦笑,而唐荷裝作什麽都沒看到。片刻之後,一大一小兩碗熱氣騰騰的鹵肉面擺在了桌上,雪白細滑的面條,大塊的鹵肉,濃稠的醬汁,讓人食指大動。一天沒吃飯的安星眠連吃了兩大碗,而唐荷那個小碗卻只吃掉了一小半,而且肉塊基本上都沒動。

“你們演雜耍的也真不容易啊,飲食控制成這樣,比長門僧都慘……”安星眠說到這裏,忽然住口,神色有些黯然。

“也不知道哥哥現在怎麽樣了……”唐荷低聲說。安星眠想要安慰她,卻覺得眼下什麽樣的話說出口都沒有用。在他的想象中,章浩歌或許已經被宛州總督打入大牢,和其他長門僧關在一起。假如他還是那麽固執,說出些有辱皇帝的大逆不道的言論,甚至有可能被直接……他不敢再想下去。

反倒是唐荷似乎比他還更堅忍一些。她低頭平靜了一會兒,擡起頭來時已經神色如常:“那你呢?你接下來打算幹什麽?我覺得你實在不像一個長門僧,還不如幹脆回去做一個普通人,享受生活算了。”

“這個麽,不是不可以考慮,但那是以後的事情了,現在我還是一個修士,就必須完成我的使命。”安星眠把昨夜發生的事和章浩歌的最後囑托告訴了唐荷。

“也就是說,你要去雲中城找那個什麽雲中僧院?”唐荷問。

“我非去不可,”安星眠說,“我甚至有點覺得,老師之所以把自己送上那條絕路,很可能是為了我。”

“為了你?”唐荷不解。

“是的,為了我。我的腦袋大概的確比一般人要聰明一些,而且腰包裏還有點錢,正是最適合調查此事的人,”安星眠的臉上並沒有炫耀的神情,“我猜想,事件剛一發生,老師就覺察出其中蘊含的陰謀非同小可,想要讓我去查清真相。可是他也了解我……也許只有用這種方法,才能讓我下定決心,毫無動搖地去做這件事。”

唐荷默默地想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你是對的。雖然我不喜歡你,但我知道,你的確是個有頭腦的人,也許只有你才能解除壓在整個長門身上的困厄。你應該去做這件事。”

安星眠點了點頭,在桌上放下一枚金銖,站起身來,向客棧的方向走去。他很想回頭,很想再看一眼唐荷,因為他知道,以後自己或許再也沒有機會和這個女子見面了。但最終他還是沒有回頭,所以他也沒法看到,唐荷在他背後悄悄地擦了一下眼睛。



從南淮到雲中,如果一直走陸路,會是一條很漫長而辛苦的路,但如果走水路,就會舒服很多。我們的安公子腰纏萬貫,自然是租了一條來自雲中的舒適的游船,沿著建水一路向東,倒也舒適愜意。以他的行事做派,就算真告訴別人他是一個長門僧,只怕也不會有人相信,何況他只是一個普通的修行者,並非一個成名的夫子,甚至還沒有離開自己的導師獨立游歷,除了青石城那幾個挨打的軍官外,根本就沒有人聽說過他的名字。所以這一路上沒有遇到任何狀況,相當安全。

只是其他的長門僧就沒有那麽幸運了。如前所述,長門只是具有同一信仰的人群的一個統稱,並不是一個具有嚴密組織形式的教派團體,彼此之間的聯絡也都十分不便。當皇帝發起了這場針對長門僧的抓捕行動之後,絕大多數長門僧都並不知情。他們依然靜靜地做著自己的苦修,在需要的時候現身去幫助窮苦的人們,並且從來沒有試圖掩飾自己的身份,陋衣草履、粗麻腰帶就是最好的記認。而且由於抓捕行動並沒有對普通民眾公開,他們也不能從自己的幫助對象那裏得到警告。所以當“皇帝下令逮捕長門僧”這一消息在長門內部傳開的時候,已經有相當數量的修士被抓了起來。

剩下的人自然只能暫時換裝並且躲起來。但長門是一個苦修的行當,除了安星眠這樣的異類,幾乎所有長門僧身邊都沒有任何積蓄的錢財。如果不能像往常那樣通過教授民眾生產知識來換取最基本的物資,他們就完全失去了生活來源,因此陷入困境中。而且在歷史上首次經受打壓清洗之後,即便是性情再平和寬厚的長門僧,也會自然而然對身邊的陌生人產生懷疑,尋找天藏宗的歷程註定充滿艱辛。

安星眠自然早就考慮到了各種各樣的困難狀況,但一言既出,就絕不容反悔。雲中城他過去從來沒去過,但也對這座城市的面貌有所耳聞。雲中是宛州第三大城市,僅次於南淮和淮安,靠著內河航運的發達,商業相當繁茂。而這座城市最有名氣的一點在於,城裏生活著很多的河絡。

“人們一提起河絡,總說他們是住在地下城裏的小矮人,其實這話不確切,”游船的船主是個健談的中年人,向安星眠熱情地介紹著他的家鄉,“其實很多河絡也會選擇在地面的城市裏居住,我們雲中就有不少這樣的河絡。聽說在很久很久以前,整個雲中有四分之一的人口都是河絡呢!不過後來老是打仗,人類和河絡打得也厲害,慢慢河絡就少了很多了。”

“那些河絡,在雲中城裏怎麽討生活呢?”安星眠饒有興味地問。

“河絡的手巧啊,鍛造、雕刻什麽的都比我們人類強多了,”船主說,“過去的時候,在雲中城,你基本都找不到人類開的鐵匠鋪子——生意全被河絡搶走啦!雲中有句俗語,叫做‘河絡門前玩鐵錘’,就是專門用來譏諷那些不自量力的人的。”

兩人一起哈哈大笑起來。船主又補充說:“不過後來經過歷次戰爭,人類和河絡的關系就慢慢越來越壞了。到了上一次戰爭的時候,人類的皇帝下了命令,禁止雲中城的河絡鑄造任何兵器,當時有很多河絡因為違抗命令都被捕甚至被殺了。戰爭結束後,雖然這條禁令被廢止了,但河絡們興許是不願意把自己的好兵器再提供給人類,便再也沒有在雲中開兵器鋪了,他們的鐵匠鋪都是做一些和兵器無關的東西,像是廚具、木工用具什麽的。”

此時游船沿著建水走了半個月,距離雲中只剩下最後半天的行程了。安星眠看著船舷下激起的白色浪花,裝作不經意地問:“對了,你知道雲中僧院嗎?”

“僧院?那是長門僧修行的地方吧?”船主楞了楞神,“真是難得啊,居然有人會打聽起僧院的事情來,沒錯的,雲中城以前是有過那麽一間僧院,不過後來垮了,那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吧,後來也一直再沒有新的僧院開張了。”

垮了和開張。船主使用了兩個適合用於商業場所的詞匯,好像那不是僧院而是什麽飯館酒樓,但安星眠能理會這個意思,所謂垮了,也就是荒廢了、解散了。但他註意到了這個時間,雲中僧院的消失竟然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也就是說,老流浪漢李翰離開僧院的時間至少也有二十多年了。看來這當中會牽扯到一些蒙塵許久的陳年舊事,要挖掘起來恐怕不易。

他又問:“為什麽會垮了呢?你知道原因嗎?”

船主很得意地一笑:“這件事不是什麽大秘密,不少人都聽說過,不過中間的細節您要是問別人,可能還真說不出來,但是我碰巧知道。僧院還在開張的時候,我小舅子就在僧院裏修行呢。”

“原來他也是個長門僧啊,”安星眠說,“麻煩你詳細說一下吧,我對這段歷史挺感興趣的。”

他摸出一枚金銖,塞到船主手上,船主立即眉開眼笑,一邊把金銖納入懷中一邊說:“這多不好意思,已經收過您的船資了……我就和您細說一下吧。我那個小舅子,本來挺聰明的一個人,不知道怎麽的,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去做苦修士。他正正經經地拜了一個長門僧做導師,進入僧院開始修行,原來家裏給他定的親事也推掉了。我去打聽了,修行的人也是可以娶妻生子的,但他偏偏說那樣會影響他的修行,堅決不肯娶親……”

這位健談的船主一說起話來就滔滔不絕,安星眠耐心地聽著他絮叨,等他把自己這位倒黴的小舅子數落夠了之後,終於轉回了正題:“後來到了那一年,我想想啊,應該是……聖德二十年,也就是二十三年前,沒錯,是聖德二十年,那一年正好我的二兒子出生……就在那一年的冬天,十一二月的時候,僧院裏出大事啦。”

“哦?什麽大事?”安星眠心裏一陣興奮,但表面上還是表現得像一個恰到好處的好奇聽眾,並不顯得過分關註。

“僧院裏一下子少了三十個修士!整整三十個長門僧失蹤啦!”船主神秘兮兮地說。

安星眠一怔:“一下子失蹤了三十個?好家夥,那可真是大事了。他們是在什麽地方失蹤的呢?”

“這我就不太清楚了,”船主搔搔頭皮,“那好像是他們長門裏的一個大秘密,輕易不能說出來的。但我聽他的口氣,好像是那三十個長門僧到某個地方去做什麽事,結果一去不回。他們派人去找,也沒有找到。這件事好像對他們的打擊挺大的,後來僧院就辦不下去了,只能散夥啦。”

“只能散夥了……”安星眠若有所思,“那麽你的這位小舅子呢?他還在雲中嗎?”

“他?算是一半在吧。”船主用不屑的語氣說。

安星眠一怔:“一半在?他被人分屍了?”

“當然不是,我的意思是說,他只有一半的時間在雲中,剩下一半時間鬼知道在哪兒,”船主笑了起來,“他們長門僧的規矩真是古怪極了,每年至少有一半的時間要跟隨著導師在外面游歷,而且專門去那些人跡罕至的地方:深山、沼澤、戈壁灘、原始森林什麽的。我已經兩個月沒有回過雲中了,所以不知道他現在還在不在。”

那當然不是“長門僧的規矩”,安星眠想著,充其量是天藏宗這個支派的規矩而已吧。長門的確鼓勵修士們多多游歷,既能增長智慧又能磨礪意志,但硬性規定每年至少有半年時間都要拿出去游歷的,可真是聞所未聞,恐怕是天藏宗的獨家發明。這個支派還真是古怪呢。

“而且他們長門僧也沒有固定的住所,”船主說,“只不過這兩年雲中附近的幾個漁村老是鬧瘟疫,每年都有人病死,水裏的魚更是越來越少,所以他每年都會帶著弟子去那些村子裏住下,幫他們想辦法止息瘟疫。”

“不管怎麽說,等進了雲中,麻煩你指點我去拜會一下他吧。”安星眠說著,又往船主手裏塞了一枚金銖,船主連連點頭,高興得嘴都合不攏了。看上去,只要有人付足夠的錢,別說帶人去找,讓他把自己的小舅子賣了都不成問題。

船進入雲中碼頭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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