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生到達餐廳門口，已經是半個小時後。在這期間，薛白露點了一杯咖啡，也有禮貌地給對方發短信說明自己所處的大致位置。

北三環的路不合時宜地堵起了長龍，周先生坐在車上手心竟微微有些汗意。早上光顧著對鏡子演習自己中午該說的話，不知不覺就錯過了時間。此刻的路面狀況依然沒有好轉，可薛小姐的短信已經出現在手機上，周先生的心裏開始打鼓。

薛白露所在的位置很好找，靠窗的座位，外面便是洶湧的人流。周先生根據短信上的內容很快也確定了目標，加快步子走到薛白露面前。

“是……薛白露薛小姐嗎？”周先生微微喘著氣，口氣有些急切。

“嗯，我是薛白露。周萬福先生是嗎？快請坐。”薛白露意識到來人的身份，立馬招呼他坐下來。

“薛小姐，今天真是對不起，路上太堵了。為了表示歉意，這頓飯我買單，還望薛小姐多多包涵。”周先生一邊擦汗，一邊窘迫地說道。

“那就有勞周先生破費了。”薛白露微笑著說出口，語氣裏沒有任何婉拒的意思。

此時對方的話卻讓這位周先生有些捉摸不定，按說薛白露應該表示婉約拒絕，這才是基本的禮貌。不過看到薛白露顧盼生輝的笑容，他心底還是帶著一絲竊喜，畢竟這是位看上去還不錯的相親對象。

服務員的菜單很快拿上來，薛白露隨便點了幾樣，價格看上去都不便宜。她哪裏知道那相親對象的心正跟隨自己指尖所到的方向緊緊抽動，服務員寫字的“沙沙”聲更是讓他的心裏在滴血。這個菜是什麽東西，兩百？那個海鮮怎麽這麽貴，八百？他的雙眼緊緊盯著菜單，一口氣也提到嗓子眼兒上。

“周先生，您想吃什麽呢？我剛剛隨便點了幾樣，也不知道合不合您的胃口。”薛白露終於擡起頭友好地問道。

“我……我隨意就好。”周先生低頭喝了一口涼白開，有些失神地說道。

薛白露兩個月的相親經歷不算很長，但也大致能摸清楚男人的某些德行。在某些時候，她會故意點一些價格過高的菜品，以此來試探對方的反應。有些大方的男人權當視而不見，一頓飯而已。有些人則更是一副面部抽搐但又不能表現出來的模樣，比如眼前這位。前世沒有註意到的東西，今天可真要好好見識一番。

“聽李阿姨說，白小姐是一名教師？這個工作挺好的，輕松、寒暑假還能帶薪休假。”服務員拿好菜單離開，周先生立即開口說道。

“只是一名小小的老師，自然不能跟周先生比。聽說您還是留學歸來的博士，這讓我這種普通大學畢業自愧不如啊。”薛白露的話裏滿是讚美，這些在對方聽聽來也分外舒坦。

“哪裏哪裏，只是剛好有這麽個機會出去見識一番。話說白小姐工作也好，人長得也不錯，怎麽會到現在還沒有對象呢？”周先生扶了扶鼻梁上的鏡框，眼底滿是探究。

“剛大學畢業就參加了工作，學校裏也都是女老師，沒有機會接觸到其他的異性呢。不過憑周博士的學識和經歷，怎麽……?”薛白露故意沒有說出後面的話，顯然對方的臉上立馬露出窘迫的表情。

“說實話，我的家庭不是非常富裕。出國讀書也是公費的形式，在外的生活費也基本是自理。可你知道，那些出國讀書的女孩子，哪一個不是家庭條件優越，自己又是嬌生慣養出來的。我跟那些人的觀念實在不在一個層面上，所以也就單身到現在。”周先生剛說完便明白自己有些話不該說，比如家庭條件，如果對方是個愛慕虛榮的女人呢?

“原來如此，不過家庭狀況也不是十分重要，關鍵是人。周先生現在學成歸來，想必工作上也是順風順水，真是讓人羨慕。”

薛白露從始至終沒有停止她誇獎的話，借以滿足對方的虛榮心，從而達到放松的目的。

“白小姐果然是知識分子，想當初我在美國讀書的時候，那圈子的奢靡之風可不是你能想象出來的。那些女孩子說到底不外乎就是拼爹拼車拼男友…….”周先生說道激動之處，臉上更是閃現出不屑一顧的神情。

“想當初我考博士的時候，那可是吃了苦的……”周先生的話仍然在繼續，即使中途有過兩次停頓，分別喝了一大杯水。

薛白露就這麽百無聊賴地盯著對方那不斷張開、閉合的嘴巴，正午的陽光從窗外照射進來，她仿佛能看見那噴湧而出唾沫星子在空氣中飛舞的模樣。

服務員把菜都上齊的時候，周先生才意識到自己的確是有些渴了、餓了。這才主動收起話腔體貼地請薛白露動筷。

這家餐廳價格雖高但菜品看起來也確實不錯，無論是選材還是擺盤都對得起它的價位，關鍵是分量也足。薛白露並沒有什麽胃口，隨便吃了一點便有了飽意。

“薛小姐吃好了？這個、這個還有這個都沒怎麽動呢。”周先生的嘴裏塞滿食物，看到薛白露停下筷子的動作還是忍不住開口說道。

“最近胃口不是太好，周先生慢慢吃吧，不用著急。待會兒我們可以坐下來接著聊。”薛白露喝了一口水，體貼地回答道。

那位周先生得到回覆，再也沒有客氣。也不管自己能不能撐下，只是一個勁兒地把筷子往嘴巴裏送，實在是因為早上忘記吃飯，他這樣暗示自己。

薛白露盯著他重覆夾菜的動作，一直等到對方停下，放好筷子，此時大大小小的盤子也幾乎被掃蕩一空。

“白小姐，我告訴你。一般的餐廳利潤可是營業額的一大半，在外吃飯決不能浪費。”周先生說完還適宜地打了個飽嗝。

薛白露不知如何回應，只好勉強點頭表示讚同。

用完餐後，服務員迅速過來整理餐具收拾好桌子。檔次高的餐廳服務就是不太一樣，連工作人員也懂得如何察言觀色。大概是因為吃得真的有些多，周先生不斷地用手撫摸自己那圓潤的肚子。

薛白露現在才知道媽媽對自己相親對象的評價有多麽委婉。原話是身材不怎麽高大，這點薛白露也完全看出來了，可她媽媽並沒說對方會是一位地中海式的博士，更沒有講他那“不高大”的身軀下是怎樣“高大”的肚皮。怪只怪李阿姨太會說話，一些信息隱去之後，也讓人沒有反駁的理由。

如果單純只是外形上面的原因，薛白露倒是可以勉強忍受無聊的談話。可堂堂一個男人，在相親對象面前竟是如此邋遢的模樣，如果不是故意而為之，那麽他在日常生活中的狀態，薛白露相信自己已經有了大致的了解。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薛小姐的名字是來自於《詩經》麽？聽上去果然很美，很符合白小姐的氣質。《詩經》這本書啊，我也大致翻過一些，記得我讀博士的時候……”周先生的話匣又情不自禁地打開，完全沒有註意到薛白露的臉色已經開始變得不好。

“周先生您想多了，我是在白露這天出生，所有叫白露，並不是您口中的《詩經》之類的來源。”

“這樣啊，那薛小姐可以抽空看看這本書，我讀博士的時候……”

“書自然是早就看過，我是教語文的。”薛白露不等對方說完，立即開口說道。

“這樣啊，那……”周先生仍是毫無感知力，再次開口。

“倒是周先生的名字很讓我好奇，萬福？金安？您下面是有位弟弟還是妹妹？我有位弟弟，不過倒是因為身高的原因總被人誤以為是我哥哥。男生嘛，身高也是很重要的。不過周先生您別誤會，我沒有任何諷刺您的意思。您也應該有三十多了，按說您出生的時候應該沒有類似《甄嬛傳》的宮鬥戲吧，令堂取名字可真是有眼光。我最近可是很愛那部電視劇，裏面每一句“娘娘萬福金安”，聽上去都是別有風味。”

薛白露沒有任何停頓，一口氣說出大串長長的音符。完了還煞有介事地喝了口水，顯然周先生對方的臉早已成豬肝色。

“白小姐真是博學多才、見多識廣。我們家窮，出生的時候沒有電視劇可以看。《甄嬛傳》倒是有幸看過幾集，其中娘娘丫鬟勾心鬥角的事情薛小姐還是少看為妙。省得以後相親成為家常便飯。”

“周先生這麽說就不對了，我們女人嫁人倒是不愁，不需要車不需要房，只要看對眼。男人嘛，這點周先生應該比我清楚吧。”

“哼，薛小姐倒是自信，我算是看走了眼，不知道眼前坐的竟是這麽一位姑娘。我還有事，先走了。”周先生已然十分生氣，先前對薛白露的好印象一掃而光，只身站起來拿了公文包轉身就準備離開。

“啊，我忘了這頓飯是周先生做東，服務員趕緊結賬。”薛白露轉頭沖不遠處的服務員喊道，小姑娘聽到聲音連忙趕來。

周先生心裏本來滿是怒氣，沒想到臨走之前還要被薛白露坑一把，記得這茬。但是服務員顯然已經把賬單放在自己眼前，他只能默默地從包中拿出皮夾。

“總共多少錢。”周先生一邊打開錢包的夾層一邊地問道，盡量不讓自己的情緒表現出來。

“您好先生，一共三千八百五十二，這裏是賬單，請您過目。”服務員恭敬地遞過賬單，等著對方的回覆。

“什麽？這麽貴？你們是店大欺客嗎，把你們經理叫出來。”周先生聽到服務員的話，邁出的步子立刻收了回來，轉身氣勢洶洶地喊道。

這一喊，薛白露倒是無所謂，可周圍用餐的人紛紛朝這邊投來目光。甚至都有顧客開始竊竊私語，這些被周先生聽在耳裏很不是滋味兒。他能感受到大家不屑的語氣以及鄙夷的口吻，既然沒錢何必來這種地方消費，破壞環境。身為海歸博士的周先生當然無法忍受，只能尷尬著神色跟隨服務員到櫃臺刷卡，同時他的心中竟暗自慶幸，幸虧出門之前沒有忘記帶卡。

周先生付完款後直接離開，完全沒有和薛白露告別的意思。不過薛白露並不在意，耳邊少了他的嘮叨頓時感到清凈不少，只是今天回家自己該如何交代？

作者有話要說： 周先生：“哼，我可是從美國回來的，我是那種目光短淺的鄉下人嗎？”

薛白露：“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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