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重逢·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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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風很冷。

即使關著窗,蓋著被,似乎也無法阻止寒意透骨。

血失的多了,眼前又開始暈,被窩裏一絲暖氣都沒,蘇雲濼直挺挺躺在床上,枕著硬邦邦的枕頭,聽窗外寒風呼嘯,意識忽近忽遠。

每到這時候,他就開始悲春傷秋,懷念起身體健康活蹦亂跳的曾經。

可惜,那是在遇到慕崢之前的事了。

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會兒的他還是個逍遙浪蕩的妖孽,年方十六,一身爽利,意氣風發,又漂亮又瀟灑,本有機會回到江南繼承萬貫家財迎娶美嬌娘登上人生巔峰,結果因自己公開喜歡男人的事實,被父親無情的掃地出門。

那時的他修習了十數年控靈術,十六歲便已大成,正準備在江湖上掀起一波妖風邪氣時,聽說大了自己兩歲的二師妹嫁人了,於是路過北域,順道拐了一趟慕府道喜。

當時正是寒冬臘月,天上還飄著雪花,潔白的雪落了厚厚一層,馬車碾過,嘎吱聲入耳,在一個南方人耳中十分動聽。

蘇雲濼一邊捧著暖手爐,一邊興沖沖的探頭看外面雪景。

結果在慕府門口下了馬車,下人打著傘迎過來時,蘇雲濼一歪頭,就見一個小男孩面帶驚慌,正被家丁粗暴地拽著細嫩的小胳膊,拎小狗一樣從大門裏拽出來,推搡到街上。

蘇雲濼站在雪裏,披著雪白的皮毛大氅,長身玉立,面帶疑惑,起初以為是家人教訓不聽話的小孩子,可多看兩眼又覺不對。

那小娃娃看來有四五歲的樣子,渾身臟兮兮,一張幹瘦的小臉到處都是鍋底灰,嘴唇青紫,身子又瘦又矮,穿著單薄破爛的舊衣服,兩個膝蓋都磨破了,露在外面凍得通紅。

下人還在罵他:“快滾吧,不會再讓你進來了,慕家給不了你這口飯吃。”

小男孩還是赤著腳,呆呆地站在雪地裏,似乎不太明白自己為什麽突然被趕了出來,無措的用手腕搓褲腿,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沒走。

下人生氣地快走兩步,佯裝要打他,小男孩被他嚇得也連退兩步,茫然的望了望右手邊空蕩蕩的街道,咬著下唇,兩只小手局促又無助地使勁搓自己的衣角和褲腿,仍是不願走。

下人沒轍,在門邊隨手撿了一把傘柄沖下去真的要打。

蘇雲濼微微蹙眉,喝道:“夠了。”

那下人嚇了一跳,還以為這位貴客早就進門了,忙收起傘柄,扭頭看蘇雲濼衣著華貴,更是點頭哈腰:“喲,您還沒進去吶,快請進吧,這外面天寒地凍的。”

蘇雲濼看著他:“你也知天寒地凍,何苦為難一個幾歲的娃娃。”

那下人面露難色:“這……您有所不知,這是老太太親口吩咐的,我們不敢不從啊。”

蘇雲濼擡頭瞥了眼慕府門口掛著的幾個紅燈籠和高高貼著的喜字,心中冷笑,他邁前幾步,朝那小男孩走去,蹲下身,與他面對面。

男孩臉上烏漆抹黑,唯有一雙大眼睛猶如黑曜石般明亮,還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驅趕紅了眼眶,眸中升騰淡淡的霧氣。

冷不丁被這雙烏黑溫醇的眼珠子盯住,蘇雲濼竟覺得心底一軟。

他解開自己的大氅將男孩包裹住,手臂一伸一摟,很輕松便將他抱起來,男孩又瘦又小,沒什麽斤兩,也很乖,被他抱著就老實不動,只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直直的看著他。

下人立時便慌了,忙上來要攔,蘇雲濼擋住他,轉身將孩子抱進馬車裏,關上門簾,轉身拍拍手道:“莫慌,我親自進去問問,大喜的日子,又是年關,這鬧得是哪一出。”

等他進了客廳坐下,聽剛進門的慕夫人好生抱怨一通,才明白過來。

方才那個男孩,是六年前慕家大公子慕容與一個丫鬟私通生下的,那丫鬟生產落了病根,沒兩年就一命嗚呼了,慕家老爺夫人不肯承認這個孫兒,老太太更是視他為眼中釘肉中刺,不過念在當時慕容沒有妻室,姑且就養著了。

只是雖說養著,也是當個小小的下人使喚,全府上下,竟沒有一個人認他是大公子,就連親父慕容,畏懼父母壓力,也不敢多與這男孩說話。

以至於這孩子至今都六歲了,還連個名字都沒有。

後來,因慕家在江湖上式微多年,不料突然祖墳冒青煙,劉家的掌上明珠劉淩尋夫婿時看上了慕容,得幸攀上劉家這門親事,慕家上下樂不可支,著急忙慌的就定下親事,大張旗鼓歡天喜地的將這位送財媳婦迎進門。

不曾想劉淩前腳進了門,後腳就發現自己丈夫竟和丫鬟有了一個六歲大的兒子!

自幼驕縱任性大小姐脾氣慣了的劉淩怒不可遏,覺得自己受了欺騙,拔腳就要回娘家,這下慕家長輩們可慌了,好一頓安撫道歉,劉淩又是動了真心,好說歹說勸了回來,只是眼中實在容不下這個孩子,看見他就要朝慕家人發一通火氣。

慕家長輩再窩囊,畢竟也是名門,動不動就要因這孩子挨兒媳婦一頓臭罵,心裏也十分憋氣,正巧今天讓他燒柴熬藥,孩子又餓又困又累,一個不註意睡了一會,藥熬幹了,老太太便借機發作,讓下人把男孩攆出去,說什麽也不留了。

蘇雲濼聽著,心中就冷嘲,慕家式微是有原因的,這一家子都什麽是玩意。

至於他這個師妹,對於男孩被攆出去的事也沒什麽反應,只扶著額頭說被公婆氣的頭疼。

他們同出一門,學的都是陰狠毒辣的邪門異術,只在乎自己願意在乎的人,至於其他,愛死哪死哪去。

蘇雲濼認為自己也是這種人,只是他的心腸還沒硬到對一個五六歲的孩子下手。

眼看劉淩實在是容不下這男孩,蘇雲濼心中一動,說:“既然你們不要,我就抱走了。”

劉淩有些驚訝:“你瘋了吧,你自己才多大呀,就要帶這麽個拖油瓶?”

他們的輩分是按進門順序排的,蘇雲濼實際上比她這個二師妹小了兩歲,十六歲,正是興風作浪的年紀,他卻要給自己背上這麽一個大包袱。

蘇雲濼挑挑眉,覺得不是什麽大事,況且他剛被攆出家門,和所有親人斷絕關系,冷不丁變成孤零零一個人,還真讓他有些傷心,有些空虛。

處境不是和這個孩子很像嗎,撿回去同病相憐一下也無不可。

再者他看這個孩子的眼睛,就覺得這娃娃性子十分溫順討喜,道:“反正我也不可能有孩子,平白有個現成的給我養老送終多好,我之前還愁去哪抱一個呢。”

劉淩無語的看他,這才想起他去年說自己喜歡男人的事了,於是無所謂的擺擺手:“你想要就抱走吧,正好我落得清凈。”

於是,就這麽輕松爽快,蘇雲濼便將男孩抱走上了山,來到他當初求學時居住在半山腰的一間木屋。

當年師父喜凈,不許徒弟們纏著,他們就各自在半山腰選地方搭房子,後來師妹們接連下山,房子都拆了堆到後山去,剩他自己一個人住也冷清,便也下山浪去了。

如今被逐出家門,又不願意去住客棧,蘇雲濼抱著小男孩,鬼使神差的又回來這個自己住了多年的寒酸木屋,木屋雖然簡陋,屋內除了一張床一對桌椅,就只剩下滿地亂扔的書籍和符篆,不過好在能遮風擋雨,生了火爐也很溫暖。

蘇雲濼先是將男孩擱在屋裏的椅子上坐好,自己又去山路上將行李都背上來,接著動手把新買的被褥鋪鋪好,兩個新枕頭並排放著。

男孩被他洗的幹幹凈凈,換了一身暖和柔軟的新棉衣,由於之前凍傷的膝蓋和腳腕上了藥,不宜走動,於是去哪兒都是蘇雲濼抱著,現在也是乖乖坐在椅子上,雙手平放,瞪著大眼睛看蘇雲濼忙活。

他這點脾氣蘇雲濼很喜歡,不哭不鬧,很聽話,除了起初被抱走時對蘇雲濼有些陌生和恐懼外,稍微混熟一些,孩子就十分乖巧懂事。

收拾完床鋪,蘇雲濼就去木屋旁的廚房燒熱水,他還買了些雜糧和蔬菜,以及男孩補身體需要的藥材,等會兒做些飯,順便給他熬藥。

用熱水擦了臉和手,在屋裏點燃火爐,等著廚房裏的飯食煮熟期間,蘇雲濼和小男孩坐在床上,床鋪的很軟,屋裏暖烘烘的也不用裹被子,蘇雲濼摟著男孩翻著一本書,說:“給你起個名字吧。”

男孩似懂非懂的看著蘇雲濼,用力點點頭。

蘇雲濼慢悠悠的翻著書本,心裏琢磨取什麽名字好,男孩是北方人,幼時又坎坷,受盡磨難,加上這個溫醇沈靜的脾氣,並不似普通六七歲男孩鬧騰的狗都嫌,娃領回家就是自己的,他無法避免的老母雞心態,覺得這孩子將來肯定有出息,翻來覆去,冷不丁看到一個字,蘇雲濼眼前一亮。

崢!

穩如山岳綿延,峻嶺崢嶸,又不減豪氣萬千,高爽奪目。

蘇雲濼滿意極了,伸手捏著他沒什麽肉的臉蛋問:“叫你慕崢好不好呀?”

男孩目光灼灼的望著他。

蘇雲濼便笑,伸手握著他的小爪子,在書本上一筆一劃寫下他的名字。

慕崢!

作者有話要說:

=3=,接下來幾章是回憶,交代一下前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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