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重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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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

江湖上發生了一件說大不大,還有些丟人的事。

一位在北域武林聲名赫赫的世家之主,那天晚上不知哪根筋沒搭對,忽然披頭散發赤身裸體跑出門來,在大街上撒足狂奔,嘴裏含含糊糊喊著好熱好熱,當時尚未宵禁,街上來往行人不少,盡管立刻便被家人追上拉回,仍是鬧了個大笑話,一時淪為遠近笑柄。

有人譏諷,這位家主是吃了助興藥,臨了卻發揮不佳,被夫人攆出門來了嗎?

這家人忍氣吞聲,想著眾人笑完也就罷了,不曾想過了數日,這位家主又□□奔了出來,神情較之前次更添幾絲瘋癲詭異。

家人以為他中了邪,於是請法師捉鬼驅邪,折騰許久,沒用。

事不關己,別的家主只當醜聞取樂,可笑著笑著,臉色卻漸漸僵硬起來。

因為在短短一個月過後,另一位家主也是如法炮制的瘋癲了,奇的是他們雖在晚上做出如此詭異行徑,白日卻如常人一般,問及昨晚之事毫不知情。

當下還沒什麽人在意,又過去兩月,等到第三位家主身上再度出現如此征兆時,北域武林這才陷入一絲絲的慌亂之中。

看得出,這明顯是有擅長邪術之人刻意針對各位家主下手,可令人不解的是,中招之人皆是武林高手,府中守衛森嚴,哪會如此容易著別人的道?

也請了道士和尚,皆說不出個所以然,含糊道許是被夢魘住了,畢竟只是丟些臉面,並未有更大的異變,武林中人膽識過人,終究沒太重視。

於是再過數月,這異狀仿若九天驚雷,‘轟’的炸醒了半個武林。

當初那令人漫不經心的一絲慌亂,在一個冰冷的雷雨夜過後,驟然變作無邊驚懼,如瘟疫一般迅速蔓延整個北域。

據人說,第一位發病癲狂的家主,在那個電閃雷鳴的雨夜裏忽然嚷嚷著好渴,好餓,在院中亂轉,神情焦躁不安,眼看又要朝外狂奔,夫人急忙拉住,他卻突然扭頭,雙眼充血面容猙獰,徒手掐死前來安撫自己的夫人,如野獸一般將夫人撲倒在地。

撕咬,抓扯,食肉飲血,狀如地獄惡鬼。

待家人驚醒前來抓捕時,他又急急遁入雨中,在驚雷聲裏消失不見,只留下一串慌亂的血腳印,很快便被雨水沖刷而去。

又一道閃電劈下,劈的眾人呆若木雞,眼前一切,仿佛一場噩夢,只有癱倒在地死狀淒慘的女主人,用血淋淋的事實告訴他們,大難臨頭了!

北域武林驚恐萬分,四處求請法師道長前來驅邪,然江湖上的道士們因道行短淺,均搖頭不識,說事態如此緊急,可往玄門仙山求助世外修真高人。

然而化外修真人士因行事風格與理念向來與武林中人不和,你瞧不起我,我也瞧不起你,硬著頭皮去了,也只請下幾位看上去二十出頭,年輕資淺的小道長。

小道長們倒是心熱認真,奈何資歷太淺,對術法的了解捉襟見肘,看了半天,只說一定是有人控制邪祟作惡,且施術者定是控靈高標,才可使人頃刻間喪失理智變得如此殘暴。

但他們說不出是何邪術,更遑論解法。

“若真是有人控制邪靈作祟,那為何不去請江湖上的控靈師相助呢?”

術業有專攻嘛。

北域家主為此事聚集商討時,一位較為年輕的家主有些得意的說道,他自認這個法子很聰明,卻發現其他家主轉過來的臉上都是一副看死人的眼神。

“呃,我說的有何不妥嗎?”這位家主有些尷尬,他原先只以為是長輩們拉不下面子,不過看他們那副絕望的眼神,似乎沒有這麽簡單。

其他家主們一臉郁悶看著他。

哪裏都不妥好嘛!

控靈術,簡單來說,是以自身折壽為代價,用術法控制死者魂魄,修習陰鷙詭譎的禦靈驅鬼之術,此術自面世起便被歸於邪魔歪道,修習此術者都是一等一的混賬東西,與正道人士不說水火不容,互相也是十分鄙夷了。

當然,這不是重點。

控靈術修習全看天賦,難度極高,江湖上能有建樹的控靈大師少之又少。

於是重點來了!

控靈師,本來就很!少!了!

豈料八年前,業內僅有的七位頂尖控靈師!不知犯了什麽毛病或是自己給自己下了降頭,一個想不開,竟齊齊約在陰山腳下的酆都城裏決一死戰。

那天直鬥的天昏地暗,鬼哭神嚎,遠望黑風旋渦盤旋整座酆都城,竟不知身在人間還是地獄,鬥的七位控靈師一不小心就同歸於盡了……

“一……一個都沒活下來嗎?”那位年輕的家主目瞪口呆。

大家更加郁悶的搖頭。

“或者說,與正道關系緩和的幾位確確實實是死了,流言有命出來的一位是佛鬼,他與正道有深仇大恨,斷不可能相助。”一位家主悶悶道。

之後八年,再沒有新的優秀控靈師現世,剩下的全是半瓶晃蕩,或者幹脆招搖撞騙。

想來也是,佛鬼不收徒,剩下的高標都死完了,此道若只靠徒弟自己摸索,那和瞎子摸象沒什麽區別,再者修習此術風險極大,一個不留神連小命都得搭進去,屆時萬鬼撲食,能將你的魂魄撕的粉碎,渣都不剩。

正統控靈師,可說是絕後了。

“真不知是哪個妖孽吃飽了閑的,好端端去約什麽架,還把僅有的幾位都約上,你說那群控靈師也是,打架就打架,玩什麽命啊!”一位家主忍不住低聲抱怨。

“你這話說的虧良心,八年前這個消息傳出時,整個武林都在歡呼慶祝終於擺脫這群惡鬼了,如今再後悔豈不是搬起石頭自砸腳嗎?”另一位家主苦笑。

“我哪想到會有漏網之魚啊!要死,為何不死完呢!”

“你們如此說,我倒有些好奇哪位控靈師如此好手段,竟能同時約上六人死戰?”

“還能有誰,還不是那個天怒人怨的桃鏡判官,控靈師裏就屬他最能作妖了。”

“可不,提起這個名字就晦氣,從踏進江湖以來就沒幹過一件好事,到處招貓逗狗惹是生非,一副生怕自己命長的德行。”

“呃,前輩們,敢問桃鏡判官是誰?”

“就是一個拿著桃木鏡子的控靈師嘛,我記得叫蘇……蘇什麽來著,唉,事到如今,我倒挺希望他還活著的,畢竟這位蘇判官妖孽歸妖孽,比起那幾個喪心病狂的還是好說話一些。”

“現在說這有什麽用,總之是死光光了。”

幾次三番商議,結果仍是一籌莫展。

這嗜血惡詛卻並未因家主們的束手無策而暫緩它肆虐的腳步,眼看第四位家主也犯了此病,第二位家主也已在一個淒冷的月夜變作喪心惡鬼,親手殺了妻兒逃竄而去,留下一家老幼,望天無淚。

不知仇人是誰,不知仇人何意,不知下一個晴天霹靂是否會落在自己頭上,整個北域武林都陷入了惶恐不安的局面之中。

驚懼之餘,他們只能拼盡全力在江湖上重金聘請控靈師。

一時間,這個原本人人唾罵避如蛇蠍的人群登時變成了香餑餑,被人高高供起,不論你學了幾天,別管你師從何處,只要你自稱控靈師,都可前去北域一試身手,若是稍有本事,更會被名門家主待為座上賓。

控靈術陰損缺德,乃邪魔歪道?如今已無人有心情理會這等立場言辭了。

不過可惜,如此大張旗鼓吸引而來的只是一群招搖撞騙的神棍,騙吃騙喝騙金騙銀,有些說辭震撼足夠糊弄人的,甚至要求家主夫人親身侍奉,千金端茶送水,等占夠了便宜就腳底抹油。

恨得眾武林人士牙根癢癢,卻又無可奈何。

如此折騰許久,大小控靈師見了不下數百個,不是騙子就是飯桶,仍是一絲一毫的希望都看不到。

真正的控靈大師仿佛一縷青煙,消失的無影無蹤,縱然北域家主們被這惡詛嚇得恨不得奉上全數身家痛哭跪求,可沒有了就是沒有了,哪怕掘地三尺,挖到的也只是剛剛下葬的上一位受害者的白骨。

暗無天日!

當真是暗無天日!

如此情況,焦灼數月,一個又一個慘劇在眼前活生生上演,無力阻止的眾人幾乎滅絕了希望,終於,在冬後春暖花開時,第八位家主,松間城慕府之主慕容老爺赤身裸體欲奔出家門後,才終於有了一絲轉機。

慕容老爺沒跑出門,就被家丁聯手綁回來。

慕夫人急的一籌莫展,夜夜將老爺綁著睡,即使明知沒有希望還是四處去打聽,如此七天後,竟真的從鄉下清風小鎮裏來了個讀書人,說他們鎮上有一位道行不淺的控靈大師,村口的妹子阿楠路過一趟亂葬崗,得了失心瘋,就是那位大師給治好的。

他還曾當著眾人的面,為一個總是半夜睡不著的老人家用小黃米驅邪,驅邪完畢,黃米少了一半,老人家就真的好了。

本著寧可信其有的心態,向來雷厲風行的慕夫人立刻帶著慕家長子一同前往清風鎮,欲親自拜訪那位傳聞中僅存於世的控靈大師,

結果剛下馬車,就見清風鎮寬闊幹凈的街道上,氣氛一時有些尷尬,百姓面帶怒色林立兩旁,一個身形單薄的中年人被壓在簡陋的囚車上,游街示眾,民眾氣憤不已的對著他叫罵。

“什麽狗屁大師!那黃米漏進他袖子裏了!他就是為了騙小米吃!”

“我早說了不能信他,我可是親眼瞧見他去乞丐碗裏搶錢!”

“這算啥,他還騙我那三歲兒子的糖葫蘆!叫我兒子喊他爹,喊我隔壁老王!”

“可你不就是姓王嘛?”

“說起這個我就生氣,大家夥兒看他長得斯斯文文啊,我還真以為他是個讀書人,就托他教我兒子識字,結果我回家一看,這老不羞竟在帶著我兒子翻春宮圖!”

“老不死的!”

“怎麽會有這麽不要臉的人啊!”

“這種禍害就該一刀砍了幹凈!”

慕夫人好奇的朝這兒張望,心說這誰啊,挺能耐的,惹這麽大民怨,一回頭就見身邊的書生臉色發白,心頭一跳,不祥的預感頓時湧上心頭,不可置信的指著那個單薄的身影:“這……不,不會就是那位……大師?”

書生心情覆雜,艱難的點點頭。

慕夫人頓覺五雷轟頂。

得,剛剛燃起的一絲希望又被踩滅了。

倒是慕家長子不動聲色,自看見那人,目光便一直盯著他的後背,微微蹙眉,等到那人游了一圈轉過來,二人才總算看清楚那人的臉。

緊接著,慕夫人原本絕望的神情瞬間楞怔,接著瞪大雙眼,她激動地抓著慕家長子的手腕,使勁兒指給他看,讓他看那張臉。

那是一張溫和無害的臉,白白凈凈,人模狗樣,一雙溫醇的琥珀色眸子裏波瀾不興,似乎被眾人罵的狠了,還有些微微的羞澀臉紅。

乍一看,真像個斯斯文文的讀書人。

可周邊唾罵不止的百姓們何曾想到,這個跪在囚車裏,低眉順眼任人唾罵的中年男子,正是八年前,因挑起七大控靈師決一死戰,於是率先被其餘六人合力圍攻,群毆而死的妖孽!

慕夫人的師兄,慕家長子的師父!

一個在八年前,就傳言已然身死魂裂的人。

曾經翻手為雲覆手雨,五指輕攏便將十方厲鬼盡握掌中的桃鏡判官——蘇雲濼!

作者有話要說:

開張新文~請小天使們多多指教~多多留言~ps:老臘肉的名字是蘇雲濼(l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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