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冷月華的籠罩下, 孟錦書懷著兩輩子積攢的怒氣，走路差點不穩,

如果遇見你的時候就註定會失去你……

此時前世的回憶通通湧了上來, 那一世, 沒有董念，沒有青龍鎮, 沒有禹州城, 沒有、沒有，什麽都沒有。

薄唇輕啟，他閉眸, 深吸一口早春入夜時分帶著雨水泥濘冰冷的空氣入喉, 只有那無情的月色和不自知的薄雲窺見這披著夜色之人那微紅的眼角，等他再睜眼時, 刻意忽視掉胸腔傳來的一股一股的陣痛，心裏暗暗做下了決定。

不想讓她離開，不想讓她就這樣消失在自己身邊，為此，他可以做任何事。

董念還捂在被子裏苦想孟錦書剛剛的話是什麽意思, 但她眼簾沈沈最終熬不住睡意，一睡到第二日清晨。

等她一點點挪到外面院子裏時, 她尚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是韋南山老頭子杵著拐杖慢騰騰的將大夫帶過來的，

“董姑娘，老夫需要看一下傷患處，可否……”大夫一看就是個有真家夥的, 一走過來，瞧了瞧她的面色，沒有多餘的話便開始就診。

董念自然很是配合，“傷在腳踝，勞煩大夫了。”不過怎麽是韋南山過來，讓韋山長一把年紀了還要替她操心這個，董念怪不好意思的，況且，一般都是有孟錦書在。

董念下意識便想到了孟錦書，疑惑的眼神飄呀飄，落在韋山長身上。

韋山長還是一副平常模樣，花白的頭發捆得繚亂，臉上的皺紋彰顯他的年齡，而他眼中清明，頗有一番智者閑雲野鶴的氣質。從韋南山這裏瞧不出來什麽，董念看他身形佝僂，比幾年前看到的更要瘦了些，老人衰老的速度好似點了時光的加速鍵，原來韋南山已經這麽老了啊。

陳大夫囑咐她一日敷兩次藥，還給她開了一道藥方，一日一次。

待陳大夫離開後，董念憋不住連忙問：“山長，孟錦書呢？”

韋南山不緊不慢篤了兩下拐杖，“走了。”

“走了！？走了是什麽意思，他去哪兒了？”董念自從找到孟錦書之後就是去哪兒都帶著，從沒遇到過現在這番情形。

“鹿鳴書院。”韋南山倒是淡定的回，董念聽到這回答後便噤了聲，韋南山之前是很看重孟錦書的，南山書院中的藏書他都還不吝嗇，而現在因為她和孟錦書的事情，讓孟錦書去了其他書院…

“那您……”她猶豫了片刻。

“哎哎哎，丫頭啊，你若是想說些安慰的話，大可不必。”韋南山抹了把頭發，只是年歲已高，手臂擡高後肉眼可見他身子微微顫著，人老了老了，看得更開了，他晃了晃胡子，“我老了，該教的前幾年便全交給他了，孟錦書這孩子聰穎，學東西快，今年又要下秋闈，讓他去鹿鳴書院練練也是有好處的。”

老頭子擡了擡眼皮，見丫頭還一臉恍惚的模樣，心裏偷偷笑，到底是年輕人，他就做做好事吧：“恩……我跟秦夫子私交不錯，況且其愛女也在鹿鳴書院，待你傷好了也可以過去，唉……可惜我這個老頭子就沒人管咯~”

若是以往，董念肯定要小小懟一句，韋南山這麽一個南山書院鎮山人才，哪裏會沒人管。

但她說：“不了，我就在這裏。”

韋南山當然不是真的沒人照顧，當初陳不為特意安排了好些人伺候韋南山，連帶著梧桐巷裏面的破爛宅子都收拾得妥妥當當的，“我……”

董念眨了眨眼，笑道：“他們做得飯有我好吃嗎？”

韋南山我了一句後，被董念的話堵了嘴，也不氣，年輕人玩欲擒故縱這一套嘛，他都懂，他年輕那會兒可是熟知各種套路。

“那丫頭你好好養傷，我支一人來，有什麽需要你跟她說就是。”韋南山杵著拐杖，走出小院後，便有童子來攙他。

等韋南山一邊回憶著往事，一邊走掉後，董念才像渾身都洩了氣般倒回床上。

她這下懂了孟錦書是什麽意思了，這是讓她再也沒有對他好的資格。什麽嘛，小孩子般的做法，顯得多幼稚呀，但是，卻很有用。

董念翻了個身。

大抵他是下了決心要做陌生人了，也對，她本來就是想要回家才對他這麽好的，她本來就是目的不純，她可能，本來就是在利用他。

那他知道後會多傷心啊……董念吸了吸酸澀的鼻子，忽而想起最開始，她跌跌撞撞跑進孟家後院，猛地將那扇關閉的門打開，看到了縮成小小一團，神情還有些慌張的小小孟錦書，還有那日夕陽西斜，黑暗潮濕的小巷中，臉上掛彩一片的倔強小不點兒，

還有那日日望向她時都溫柔得仿佛裹著新蕊玉露的和風的眼神，有些事情，是在失去後才明白的。

董念又翻了個身，不小心碰到了腳踝，疼得繃不住淚，特別疼，讓她咬著被子不住得顫抖。

這夜的月兒躲進了雲層，不叫人看出它來，從遠處晃蕩來的風兒送來了霧氣，嗅到新芽的氣息後，便化作了輕柔的夜雨，滴滴點點浸潤了……

枕頭。

董念醒來時只覺一側微微潮濕，眼睛動一下便酸疼不已，一骨碌撐起身，原來是眼淚。

尚有餘溫的手指觸碰眼皮，微微的，辣辣的，夢裏夢到了誰，讓她哭濕了枕頭，董念快要進入發呆模式。

“董娘子？”門外傳來一個女孩的聲音。

“董娘子，奴婢是韋山長叫過來的，董娘子你醒了嗎？”

“我醒、咳咳、醒了的！”剛醒嗓子還有些沙啞。

於是那丫頭走進來，“董娘子，奴婢小兩，在董娘子傷好以前，有什麽需要都可以叫我的。”

董念披著被子看著走進來的小丫頭，個體不高，黑黑瘦瘦的模樣，在她面前微微鞠身，卻又不讓人反感，陳不為給韋南山留下的人，都很好，董念撐了一會兒累了，又倒回床上。

小兩一臉疑惑：“董娘子可要起來了？”

聽到董念悶在被子裏的聲音：“不起了……小兩你去休息吧，我一會兒自己起。”

小兩回退了幾步，當然不是應了董念說的自個兒去休息，“那董娘子先休息會兒，奴婢在外面候著，要需要隨時叫一聲奴婢就好。”

小兩出去後，看了看院子裏的菜地，菜秧已有三五寸，韋山長讓自己來照顧的這女子腳上有傷，自是不能吃口味重的東西。

於是她便進了廚房那菜籃來掐了幾只嫩葉子，取了米來，升起小火。

董念其實沒有睡著，聽到外面有人在擺弄自己的菜地心裏還有點急，那片菜地是孟錦書幫她開的，兩個人一起播的種，但不一會兒，她嗅到清新的蔬菜粥的味道便安下心。

“小兩。”她大聲叫了一聲，立刻便聽到門動的聲音，“奴婢在。”

“可以幫我拿一下櫃子裏的衣服嗎？”

小兩是個很聰明的人，給董念拿了衣服後，不用董念多說便退到門外。

董念的確不習慣有人伺候穿衣，何況只是傷的一只腳踝，她還是可以金雞獨立的嘛。

撐著櫃子一點點挪到門外，小兩趕緊支起手臂給董念借力，“你在煮粥啊？”

“是，剛瞧見董娘子院裏的青葉長得很好，昨夜剛下了雨，今晨用來入粥再合適不過。”

“是啊，我都聞到香味了。”董念坐在廚房的長腳凳上，“那邊，左邊數過來第二個壇子，裏面的泡菜可以吃了，拿點出來吧。”

等待碧色粥在白瓷碗裏慢慢變溫時，屋外又娉娉婷婷飄起了清風斜雨，小兩撐頭坐在門檻上，看著外面。

“小兩，你在看什麽。”

“董娘子這個地方看出去正巧可以看到那些公子的住處呢。”

董念也擡頭看，是啊，隔著朦朦朧朧的雨幕，看得到對面一排排的黛瓦小平房，這南山書院啊，有韋南山，有無數的藏書，就是環境差了些。

“想必那邊也能看過來吧。”小兩突然這樣說了一句。

董念怔了一下，“是吧……”

她記得，孟錦書是住在第……啊，真的是，還想他做什麽，董念心裏一陣慌亂，一口氣將瓷碗中的蔬菜粥幾口幹掉。

等董念可以跑可以跳時，春季早已過了草長鶯飛的時令，懶洋洋的暖陽灑下來，小巷裏的頑皮小孩打起陀螺，大叫嬉戲著從巷子這頭跑到那頭，那些少年們清秀鮮活的年輕面孔邀請自己心悅的女子時羞紅了臉，柳樹下，運河畔，熙熙攘攘。

小兩抱著留仙莊小夏送給董念的衣服行走在那一步一景的園林中。

“就說你怎麽大發好心要送我一件衣服，原來是試做的呀。”

小夏嘻嘻笑了：“這不是做了新樣子，沒人試穿麽，你試試，穿著好看的話，我可得進更多料子，來日要送到京裏去呢。”

董念自己可搞不定這衣服，只好讓小兩來幫忙。

這是一身葡萄紫色的寬擺襦裙，因為織就當中加了月華線繡的銀色飛蝶，所以並不會顯老氣，齊胸的高度包裹住董念玲瓏的身軀，外面只一件淺紫色的敞口紗衣，因為要投入京中，連這紗衣都是摻了月華絲線，一舉一動間仿若有月華流動之感，在原本無比靈動的氣質中增添了幾分仙氣。

小兩用了留仙莊提供的一應首飾，沒有選擇金色瓔珞而是選擇了銀色瓔珞，與衣擺微動時的銀蝶相應，董念的頭發頭一次梳了很覆雜的發髻，像一對兔耳朵似的飛天髻，左右用了紫色的絨花來固定，等小兩為董念插上最後一枝蝴蝶釵時，小夏蹭蹭蹭找了一通，最後找出來一只上面鑲了一顆白玉珠的短釵，輕輕插在發髻中間。

“如何？”董念動了動，這朦朧撩人的光也跟著靜靜流淌。

小夏也是頭一次看這大家小姐打扮的董念，塗了脂粉的她面若桃花，格外嬌嫩，輕輕一眨眼仿若勾人的小兔兒，嘴角淺淺蕩漾的笑意像是深山的煙雨，帶來寧靜與神秘，

小夏低喃：“這月華銀蝶輕紗襦裙看樣子是可以放到京城裏去了。”

“說什麽呢？我是不是像仙女？美到你了？”董念轉了一圈，只覺這寬擺並不累贅，輕飄飄得讓她仿佛在月光照耀的雲海中翩飛。

“京城裏的小姐們穿著才是仙女呢，你穿啊，頂多月宮偷跑出來的兔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