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元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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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斜下了山頭, 渡了一層金色的餘暉在連綿深青的群山山脊之上,街上商鋪們早早掛好的各色燈籠一盞一盞點亮起來。

游人如織, 帶著各獸面具穿梭在禹州城的大街小巷, 少不了推搡, 此時的禹州城比往日更熱鬧幾分,商鋪老板們不管是做什麽營生的, 都敞開了門吆喝著來客, 往日關在深閨的千金們帶著珠釵環佩結伴出游,用那含著清澈水光的明眸羞怯的打量路上的少年郎,外地來的賣貨郎將肩背上的貨框往邊上一落, 吆喝起來生意, 而不一般的貨郎正背著一背簍沈甸甸的貨往月明湖畔趕。

“哎!客官來碗湯圓否?”胖小二見著董念和孟錦書一起下樓,張口吆喝道。

“今兒佳節當前, 我們老板說兩碗就給您少兩錢。”胖小二把手擋在嘴前,湊近董念殷勤的笑著說。

董念一聽,雖然這打折力度不大,但節日裏嘛,吃點兒應景的是應該的, “好吧,那就來兩碗吧!”

兩碗湯圓很快就被胖小二端上桌, 圓圓滾滾,白白胖胖,擠在一個小瓷碗裏,董念舀起一個湯圓兒來看, 看看湯圓,又瞅瞅胖小二,看看湯圓,又瞅一眼胖小二,“噗哈哈哈……”

胖小二滑稽的抹了一把頭,“客官你不懂!我這叫長得福氣!”

“是是是,福氣福氣,老板肯定愛死你了。”

“哎喲,客官可不能亂開玩笑!”

話罷,又有來客踏進了明月客棧,胖小二又扭著身子,趕緊忙去了。

孟錦書低垂著眼,用勺子輕輕戳著瓷碗中的白胖湯圓。

“秋秋?怎麽不吃呀,再等會兒就得泡發了。”董念一口咬開一顆湯圓,皮兒糯而不粘牙,黑芝麻餡兒就緩慢順著小口溢了出來,粘膩的香甜在舌尖縈繞,一下子就抓住人的味蕾,剩下的被董念一口含在口中,像只小倉鼠似的鼓囊著腮幫子。

孟錦書聞著味兒偏甜了些,在董念的目光下還是吃了一兩個,擡頭看到董念嘴邊沾了點兒黑芝麻餡兒,應是剛剛吃得快了,

“念念,吃東西慢點兒。”

董念瞇眼沖他笑了笑,不知道自己嘴邊還沾著東西,又吃了兩個湯圓兒。

孟錦書於是湊過去,擡起纖細如玉的手,食指挨到董念唇角,指下是董念柔軟之處,

——他竟伸手了。

他腦海裏閃過這一思清明,食指微微用力,擦去了董念唇角的餡兒渣。

董念疑惑地看著面前的孟錦書,“我臉上有東西?在哪兒呀,我有帕子的。”

“現在已經沒了。”孟錦書回以一笑,換了只手舀剩下幾顆湯圓兒。

“外面還真是熱鬧呢,一會兒咱們出去走走吧。”董念仗著兩人坐在角落,別人看不到,揉著吃飽了之後圓鼓鼓的肚子。

見孟錦書在安靜的吃,董念只好一個人繼續念叨:“剛剛好像還看到了買糖葫蘆的走了過去,還有好多人都帶著面具呢,那邊穿著這麽華貴,或許是那戶人家的大小姐呢……”

“我出去給咱們買兩副面具吧,你一會兒跟上來哦。”

董念實在吃得撐了,下了桌想著那面具鋪子就正對著月上樓,她這會兒出去一趟,離這孟錦書也不遠,也可當消消食。

看著董念出門去的背影,孟錦書放下了勺子,擡起右手看,潔白的食指上沾著一點兒黑色的餡料,黑芝麻醬的香甜滋味誘惑著他,仿佛指尖又有了觸碰到董念肌膚的灼熱感。

將食指放到嘴裏含住,那幾分甜,幾分灼熱,便一同消失殆盡。

天色越黑,街道兩旁的燈籠越亮,衙門支人在主街上空搭的燈籠頂架也升了起來,禹州城在這些紙燈籠交相輝映的作用下,在如幕布般的群山的映襯下,像是圍著月明玉石的流光溢彩的晶瑩寶石。

孟錦書心中有些許慌張,因他走出來時,人流快要將他淹沒,等他好不容易擠到面具攤前時,卻沒有找到董念的身影。

定了定心神,他面上帶著淺笑,禮貌的問著店家:“老伯,剛剛可有一個女子來此處?”

老伯面色紅潤,斜戴了個老虎面具,“小公子,來我這裏的姑娘可多咧,我哪知道你說的哪一個?”

“是…一位身形嬌小的,身穿海棠色衣裳的姑娘,老伯您想想,可有印象?”

“不行不行,今兒客人這麽多,我哪裏記得住哦,誒要不小公子你買副面具吧?”

見這店家沒有印象,孟錦書搖了搖頭婉拒,走到角落裏理了理剛剛在人群中被擠皺的衣袖,再往前走就是接近主街了,那邊過道掛滿了紅色燈籠,遠遠看去像是燒起來的幕布,孟錦書不欲前往,索性就在這處靜立著。

搖著撥浪鼓的垂髫、腳踩錦帛的碧玉少女、信步昂首的玉冠青年、相扶四望的花甲老者、雙人擡的寶頂轎、兩馬開路的香檀車,人群,車馬,在他面前熙攘而來,熙攘而去。

他一個人負手站在角落,歡聲笑語未曾沾惹他肩頭或衣擺,他就這樣靜靜地站著,靜靜地看著。

這是他前世不曾見過的風景,這是他前世不曾在意,不曾留戀的人世間。

被那人一箭穿心的場面仿佛離他遙遠了,痛覺是無法通過回憶再現的,只記得,他最後看到的是那人的目眥欲裂…還想起那女子躺在血泊中,像是離水的河魚胸膛大口大口的起伏,卻也因此流了更多的血,她身上的血快要流幹了吧…還記得那女子最後看著他又哭又笑,他不曾讀懂。

還記得、前世的他,不曾感覺這顆心臟為誰而跳動。

“這位公子?可否讓個地兒?”

一陣似春風化雪的清潤嗓音響起,孟錦書被少女頭上晃著的朱釵恍了眼,這才將目光移到少女臉上。

袁笑歌。

孟錦書心中驚愕,這張臉雖然與幾年後有所差別,但也是略顯青澀罷了,他一眼便認了出來。

見面前這公子看著她楞了神,於是重覆道:“這位公子,可否讓個地兒?”

孟錦書低垂著眼,往左移了一步。

看這個模樣,袁笑歌應該是不記得他的,

可笑,這一世,竟然在此處碰見。

他微微後撤半步,像要把自己融入黑暗,前路上的光影打在袁笑歌身上,華服在夜中閃著金亮的流光,肌膚盛雪仿佛在閃著晶瑩的光,她的臉依舊美貌,此刻籠聚少女的美好,和幾分顧盼間的風華。

脖頸纖細如羊脂,仿佛他一伸手便可以掐斷……

“公子也是在此處等人的?”

清潤的聲音又響起,袁笑歌舉著團扇半遮面,含水的眸子看向孟錦書,詢問著。

這一句話,仿佛突然點醒孟錦書般,他握緊拳指甲嵌入肉中,壓下念頭。

他是在這裏等董念的。

好一會兒。袁笑歌才見這位公子沖她淺淺地笑道,“是。”

孟錦書:“姑娘也是?”

袁笑歌掩在團扇背後,點點頭:“我與家中奴仆走散,便在此處等候。”

話音剛落,便見一個身影竄了上前。“小姐!”

“小姐,終於找到您了!”春柳急匆匆跑來,急的滿頭大汗。

註意到小姐身旁還站了位小公子,連忙福了福身。

“怎得這樣急?不過走散片刻罷了。”

春柳連忙道:“小姐,您不知道,您一走散琴小姐就急的要哭,差點兒要離散開來自個兒找您呢。”

袁笑歌皺了皺眉,提著裙角要走出小巷,末了頓住腳步,似是想起什麽。

她轉身來笑,孟錦書恍然間仿佛看到了昔日她在血泊中邊流淚邊微笑著不知看向何方

他猛然低下頭,聽到面前女聲道:“多謝公子了,不知怎麽,總覺得與公子還會見面,小女先告辭了。”

孟錦書低垂著頭,只盯著眼前的石板路,腦中袁笑歌悲戚的輕笑和朗然的微笑不停地交織,額角隱隱作痛,他懷疑自己是否又在做夢。

渾渾噩噩的走到剛才的面具攤子前。

“嘿嘿,小公子可要來買副面具?”帶著老虎面具的老伯顯然沒有認出這是剛才來過他攤鋪前的人。

“不用,謝謝老伯。”他勉強著笑笑,念念說她出來買來著,這會兒或許已經買好了。

他轉過身,正對著明月客棧,面前擁擠的人群紛紛往大街上趕,也有些男女拉拉扯扯往客棧背後的小巷子裏去,那邊穿過小巷,便是明月客棧後面,也便是月明湖畔了。

環佩叮當四起,那些人言笑間的話語時不時竄入他耳朵,他見到越來越多人往月明湖畔去。

“快點兒快點兒。”

“哎呀,人這麽多咋快!”

“我們這會兒去怕是看不到好位置了。”

“快走快走!”

“快去看煙花!”

“快點!要放煙花咯。”

此時,“砰——!”夜幕中盛開了一朵碩大的煙火。

月明湖畔游人的歡呼聲隔著好幾層風湧傳了過來,那邊的熱鬧已經離他遠了。

緊接著無數朵煙花像流星般竄入星河,像是誰轉圈盛開了裙擺,蕩漾出一層又一層火樹銀花。

砰砰聲不絕於耳,他摸著自己的胸膛。

“秋秋!”

董念一手舉著兩副面具,一手舉著串糖葫蘆,瞧見他就站在面具架前,好像人世間的喧囂將他隔開。

連忙大喊了一聲,跑了過來。

海棠色的裙角翻飛,鬢發隨呼吸起伏微揚,朱唇微張呵氣,鼻尖冒汗,黑白分明眼睛裏映著星空,映著火樹銀花,也映著他的身影。

他摸著自己的胸膛,聽到了心臟跳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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