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

那片黑壓壓的雲一日日挪動，最終挪到青龍鎮上方，正如肖大娘所說，這雲一至，那灰黑的雲土裏就一顆一顆往下落著雪白的絨花，只消一夜，這輕柔的雪絨就在地上，墻頭，屋頂，都覆蓋了薄薄一層潔白的雪，藏納了平日裏的喧囂熱鬧，一時間整個天地都靜了。

董念小心翼翼的推開院門，一大清早這門“咯吱——”聲響，在巷子裏穿得老遠，今日起早穿了新的冬衣去菜市，上面墨綠襖子下裙雪白布裳，她提著裙邊仔細瞧著地下的路，匆匆往集市趕去，那抹身影出來在被雪染白的青磚黛瓦前，給寂寥的雪景裏染上一處鮮活的生機。

越接近菜市，叫賣聲更是爭前恐後的入耳，幹澀的風帶著一兩屢雪片兒吹開鬢發，董念揉揉快要凍僵的耳朵，快步走起來，走進人聲鼎沸的菜市，這才感覺有了平日裏鎮上熱鬧的氛圍。

董念剛到菜市，放下裙邊緩了口氣，就一頭紮入肉販癱前的人群，因著身量嬌小，在往前面鉆的時候臉上與別人的衣裳摩擦，茲得臉生疼，還好董念沒在意忍了下來，莽著往前鉆到最前方。

秀手一揚，“大叔！給我來這塊羊肉！誒對！帶骨的這塊！”硬是大聲吼了出來，把周圍一圈的人都給震住了，攤主也楞了一兩秒，“誒、哎哎好！”

迅速的拎著肉鉆出人群，董念才長舒了一口氣，今天冬至，總有些人家要吃羊肉湯，平時無人問津的羊肉今天變成搶手貨，要不是她之前從肉販攤主那兒聽到說今天保準有很多人來，早起了來，按照平時時間來的話恐怕就買不到了。

美滋滋的將這塊羊排放到籃子地下，董念寶貝似的護住菜籃子，又接著去買其他東西。

回石子巷，站在巷口老遠就看到門前有個小小的身影，衣裳顏色也是淺淺的但並沒有和雪色融為一體，他站在門口瞧，恰似一枝小小的青竹被雪壓得彎彎腰，“姐姐！”小青竹直了起來彈落葉尖的薄雪，董念看到小團子朝她跑過來，撲到她大腿上，董念差點兒踉蹌。

“噗w秋秋你這力氣，差點沒把我撲到了。”

她牽起團子的小手，“下會兒可不要這麽大力的過來啦。”

小團子兩眼看著她就亮晶晶的，聽到她話，抿著唇走進院門在悶悶說到：“下次不會了。”

董念見小團子低垂著頭，她看下去恰好看到他發上系著水色的發帶，發帶尾端繡著兩片墨綠色的竹葉花紋，想必是李姑見布料還有剩就順便做了和衣服一套的發帶了，她伸手捏了捏小團子腦袋上的發包，

以往小團子都是順從的讓她摸的，今天卻搖頭晃腦的避開了，抿著個小嘴，小狗眼水汪汪的看向董念，語調放緩軟軟脆脆的說：“書上說禮尚往來…我也要捏姐姐的…”

恩？董念被小團子戳中萌點，很是樂意的蹲下來，和他面對面，“諾，給你捏，不過我沒有挽發包呀。”

這位姐姐今天梳了個他不知道叫什麽的發髻，挽起來的部分用一根木枝固定，剩下的頭發安靜的披散在後背，他伸手，手指在背後的頭發上繞了繞，一抓一松之間細軟的青色像水一般從他的指尖流走了，他說：“這樣就可以了。”

真是個乖小孩，董念摸摸頭以示嘉獎，“那你先去看會兒書吧，我先去做羊肉湯。冬至喝羊肉湯一整個冬天就都不會冷啦。”

小團子見她一談到吃的就很興奮得笑顏，點點頭，回屋裏撿起適才沒讀完的書，耳朵卻在偷偷關註著外面的動靜。

門的“咯吱”聲，是姐姐進竈房了，

深水嘩啦作響，姐姐打了水回竈房，

細微的劈啪聲，嗅到一絲若有若無的焦氣，姐姐才生好火，

菜刀菜板接觸咚咚的，這一次格外的艱難，是姐姐在和羊排骨作鬥爭。

靜默了好長一會兒，姐姐應是在準備其他的，

衣裳摩擦的聲音響起，腳步聲進了，他連忙收了心思放在面前的書本上，看到好半天都沒反動的那一頁。

董念走進主屋，見秋秋很全身心的集中在手上的書卷上，心頭升上一陣欣慰，剛才剁排骨時不小心濺到身上，她躲到屏風背後，換上一件偏玫紅色的上襖，更襯得她像是雪地裏盛開的小小杜鵑，嬌小美麗。

“扣扣扣、扣扣扣、”聽聲音就知道是那個很懂禮的小寶來了。

董念面上帶笑去開了門，“是小寶啊，冬至安好，來找秋秋玩的嗎？”

“哇董姐姐今天好漂亮呀，董姐姐冬至安好！嗯吶，我是來找小孟弟弟玩的，他現在在幹嘛呀？”

“他呀，這會兒還在看書呢，要不我把他叫出來？”

小寶擺擺手“不用啦，他在看書沒在玩耍那我就不便打擾了。”

肖寶林說完施禮就要走，似乎是想起什麽來，“對了，董姐姐，我娘問你今日要來我們家吃飯嗎？我娘煮了赤豆米飯呢。”

“好啊，我這兒煮了羊肉湯呢，估摸著一會兒呀就能飄香了，我中午正好端過去，我們一起吃，一整個冬天都不挨凍。”

肖寶林舔舔嘴皮，他這段時間以來被董念手藝養熟了，知道董姐姐做得東西都很好吃，此時一聽就饞了，高興答是，回了自己家。

竈房。

鍋裏適才放下的羊骨湯呈乳白色咕嚕咕嚕的在鍋裏翻滾著，蒸騰上來的熱氣帶著羊肉獨有的甜香，董念將菜板上的羊瘦肉切成薄片兒，倒入這湯裏，轉身就連忙將柴火拆小，只留一簇小火苗燃著，給鍋裏起保溫作用。

蓋上鍋蓋，那甘甜香味從縫隙裏鉆出來，繞啊繞，鉆進了小團子的鼻子裏，小鼻子嗅嗅，使得剛剛才放到書上的註意力又分散了一縷出去，小團子正神，今天一定要將手上這本論語看一遍的，雖然還有很多字不認識，但不妨礙他多看幾遍留個印象。

“喲！董娘小孟冬至安好啊，董念今日穿得總算鮮了些，這才有小姑娘樣子嘛！”

董念和秋秋來到肖大娘家時，肖大娘就如是說，董念也不禁羞紅了臉：“冬至安好，肖大娘你說的哪兒呀，我又不是什麽小姑娘了。”畢竟都是二十一歲的人了，

“你呀，身量小，看著也小，誒不說這個了，今日我做了赤豆米飯，來一起吃。”

董念也將手中的湯盅端上桌，“我趕早去買了羊肉，我之前嘗著是沒有膻味的，肖大娘你們也來喝吧。”

“一起吃一起吃”

肖大娘嘗了一口羊肉湯，乳白色的湯汁上飄著嫩綠色的小蔥花，羊肉入口即化，鹹香不膩，唇齒留香。

“恩~董娘你的手藝開館子都可以了，我今天是有口福了。”

董念給小團子盛了一碗飯放過去，不好意思的說到：“以前跟著我娘親學了一兩手罷了，要說起來，是我有口福才對呢，您這米飯聞著味就勾人。”

而肖大娘做得赤豆米飯軟糯香甜，恰好符合董念能接受的甜度，一時胃口大開，吃了整整兩碗，末了也沒肚子吃羊肉，喝了點兒湯助消化，倒是肖寶林吃著羊肉湯，不一會兒就滿頭大汗了，只覺得渾身都是力量，下午又想上街玩了，眼睛放光躍躍欲試的想要邀請小孟弟弟一起出去玩。

孟錦書安安靜靜的埋頭喝著湯，一小口一小口的吃著赤豆飯，夾菜時擡頭一見，看到他鼻頭上滲出汗珠來，眼睛也因為吃熱了而蘊含著一片霧氣亮晶晶的，董念偷偷觀察著，看樣子小團子吃得很開心，也就放心了

腦海裏不一會兒就響起小團子幸福度增加的提醒。

董念嘴角抑制不住的揚起，真好，真好，又離回家前進了一步。

入了冬董念孟錦書二人午休的時間也縮短了，有時中午也不休息，只是今天董念為了買羊肉起早了，這會兒吃完午飯渾身暖洋洋，開始犯困……

孟錦書吃得撐在院子裏圍著光禿禿的書走圈圈，看到董念支著腦袋在桌上閉眼要睡，上半身一晃一晃的，要是摔倒怎麽辦，這樣睡也會著涼的，於是皺著眉頭走過去，“姐姐，要睡去床上睡。”

“啊？哦……”董念正是迷糊狀態，聽到聲音就飄到床邊，脫了外套，著裏衣要蓋被子。

孟錦書跟著董念來到床邊，正幫她將疊好的被褥展開，聽到窗戶上傳來啪嗒聲，片片雪花旋轉，又下起了雪，他便也不能去樹下消食了。

“唔？外面是下雪了麽秋秋。”

“嗯，下雪了。”

“要睡會兒嗎？”董念一個人睡在被子裏覺得冷清，掀開一角詢問到

孟錦書連忙又在屋子裏轉了幾圈，消好了食，才脫下外套，規矩的疊好放到床尾，這才投入姐姐的環抱。

微微涼的小身子進到被窩裏，董念很熟稔的圈住，卻感受到一點冰冷忍不住瑟縮了一下，惹得小團子立馬掙紮著推開她懷抱

“姐姐我還沒暖過來呢。”

董念用了力，圈住小團子，輕柔在順著他背，瞇著眼嘟囔的說：“沒事…啦沒事…睡吧…”

董念醒來時精神好了一大半，打了個哈欠像只樹懶般溫吞吞的穿戴好，囑咐了一遍秋秋一個人在家註意安全，不要進竈房，等她回來，才放心出了門。

今日是冬至，有些地方是時興吃餛飩的，所以董念到時看到肖大娘忙的團團轉，連忙也系上圍裙加入“戰局”

臨近打烊，風吹得外邊的燈籠搖搖晃晃，暮間又落了一場雪，地上剛掃沒多久就又凝結了薄薄的一層，街上行人少，但聞馬鈴聲

大江師傅煮了三碗餛飩端出來，“今兒冬至，咱們打烊前吃完餛飩，給你們倆下得要少一點，回去還是能吃的下飯的。”

董念：“如此，肖大娘過來坐下吧，都忙了一天了”

肖大娘：“哎！好嘞，哈哈同你講，我剛瞧著一個公子走在道上不慎踉蹌了一下，屁股著了地一瘸一拐的走路呢！”

大江師傅：“哈哈哈哈這天兒容易摔！小老頭我走路都是扶著墻走的。”

肖大娘：“老江你今日回去也好好扶著你的墻走吧！對了，竈房還有兩把傘吧，你回去拿一把，我一會兒和董娘一起一把就回去。”

店外風雪飛揚，店內餛飩飄香。

走路一瘸一拐的青年走進了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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