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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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當伍六一在病床上隱忍的哭泣終於變成嚎啕。

當許三多和成才進了老A。

當高城扇了伍六一一巴掌之後淚流滿面地將他猛地勒向懷中。

當這所有的一切終於遠去。

泰戈爾說。

——人走進熙攘的人群,是為了掩蓋他自己滔滔的沈默。

泰戈爾還說。

——我想像,在群星中必有一顆星引領我的人生穿行過那不可知的暗域。

(皆出自《飛鳥集》)

喧囂的城市,車水馬龍,人群熙來攘往。體積龐大的浮躁空氣在城市的上空翻滾著,多年如是。看見寫字樓反著光的玻璃,看見蒼白的天空,看見下了夜班的疲憊的人群在匆匆往家趕。

伍六一表情漠然地穿行在這座城市裏。

間或地會在等公車時拿出這個城市的地圖,溫習一遍上面早已用紅筆勾勒出的路線。

旅行社所在的位置是一棟寫字樓中一個簡單明亮的樓層。

核對了一遍地址和樓層,然後伍六一走近了那個辦公室。

偌大的辦公室只有幾個人坐在電腦前,間或響起打印機的聲音。其中一個比較閑的女孩子正站起身來倒咖啡。

起身的時候看見了伍六一。

友好地笑了一下,然後問:“先生您是來咨詢旅游事宜麽?”

“不,我來找一個導游。”伍六一向她點點頭。

“……今天大部分導游都帶團出去了。”那女生簡潔地說。

伍六一哦了一聲。

女生轉身準備走。

“哎請等等——”伍六一遲疑了一下。

“什麽事?”女生略略有些不耐煩的神情。

“你們這裏,有一個叫史今的導游麽?”伍六一緩緩地問出聲。

女生楞了一下,“有啊……你是找他啊?”

“嗯。”伍六一點頭。

“史今他前幾天跟我們領導請假,最近他都休假呢。太不巧了。”女生客氣地做了個遺憾的神情。

“他……去哪兒了你知道麽?”伍六一皺了皺眉。

女生神情一凜,“你打聽這麽多做什麽。你是他什麽人?”

“我是他朋友。”伍六一最煩跟這種小女生說話。

“……他去南方看朋友去了。離這兒幾千公裏。”女生不耐煩地將手裏的咖啡換了一下手,“要不這樣吧,您要真是史今的朋友,那您把您的名字和號碼留下來,等他回來了我讓他給您打電話。”

“好。那謝謝你。”伍六一說。

記下了電話和名字。

“伍六一?”卻是旁邊響起的女生猶疑的聲音。

“嗯?”伍六一習慣性轉頭。

“……沒,只覺得這名字熟。”女生撇了撇嘴。

“所有人都覺得我名字熟。”伍六一笑了笑,溫和地將筆遞還給那個小姑娘。

小姑娘姓易。

是旅行社裏仰慕史導的小姑娘之一。

小易晚上回到家之後翻來覆去地想伍六一這個名字。她總覺得這個名字聽誰說過。

可是,是誰呢?

翻來覆去地想到半夜,終於明白自己將這個名字記得如此清楚的原因,完全是因為這個名字被史今提到過。

然後翻來覆去地想到後半夜,猛地一拍腦袋。

接著一段對話出現在腦海裏——

“史導這次去看誰啊?男的女的?”自己的聲音。

“男的。”史今簡潔地回答。“我好像說了很多遍了小易。”

“……他叫什麽名字啊?”

“打探這麽清楚幹啥玩意兒?”

“不是……您不是說,您以前在部隊帶過一個特牛的兵,他特帥,對您特別好,您很喜歡他……”自己滔滔不絕,“不會跟這次是同一個人吧?”

史今抿了抿嘴,顯得有些無奈,“那又怎麽了?”

“……帥哥是不能放過地!所以知道一下人家的名字也沒有關系嘛~”小易八卦地瞇起眼睛。

“伍六一。單人旁那個伍,六一兒童節的六一。伍六一。”史今一邊收拾著桌上的旅客資料和導游稿一邊說。

……

小易僵在床上。如果白天那個人是伍六一,那麽史今這次不是白去了麽?

小易深吸一口氣。

於是第二天一起床就撥昨天伍六一給留的那個電話。

結果電話裏一直說“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SORRY……”雲雲。

小易直想摔電話。

然後下午時分電話終於撥通了。

“餵餵?伍六一麽?你趕緊回家去!哦不是不是……等等我梳理一下思路,嗯,是這樣,史今他他他去南方是去你家找你去了!你趕緊回去!……”小易語無倫次地吼了一通。

“史今……找我去了?”伍六一半天只捕捉到小易亂七八糟的語言中幾個唯一清晰的詞。

“是啊是啊……所以你趕緊坐火車回去吧!他應該還沒有走!”小易語言混亂得讓人生疑。

“知道了。”伍六一簡潔地回答著。然後掛了電話。

小易握著聽筒發呆。她感覺伍六一好像沒有相信她。因為他那樣平靜。

一天之前。

火車正在遠去,讀書鋪火車站一下子就被甩到了身後。

史今略略有些沮喪地翻出書來看。然後看了幾頁發現自己看不懂。正想抱怨這家出版社怎麽印得哪國的語言啊,片刻之後才發現是自己書拿倒了。

天色正在變暗。

幾個小時前伍家伯母執意將自己送到車站,一連聲地說“哎呀你和六一這倆孩子也真是的,臨走前都不互相通知一下……剛好錯開了……造孽啊……多大的人了還想著玩什麽驚喜,什麽浪漫——”說著說著發現自己用詞有些不當。

伍家媽媽窘迫地轉過頭,然後發現史今幾乎沒有在聽自己說話。

史今遠遠地望著一直延伸著沒入對面的山丘的鐵軌,黯然出神。

伍家媽媽嘆了口氣,“你們可別再錯開了……”聲音很輕。然後送史今上了火車。

因為不是節假日,所以車廂裏的人寥寥可數。

極目盡是青山綠水,很漂亮。但是本該此時坐在自己身邊的人,卻遠在千裏之外。

史今疲憊地閉上眼睛睡去。

然後第二天下午五、六點鐘光景,火車漸漸地接近了目的地。火車站近在眼前。

史今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呵欠。

他只希望不要再錯過。

此時伍六一放下小易的電話就收拾行李,然後沖去賓館前臺結賬。

火車站就在自己住的賓館附近。

雖然因為傷了腿,但他此時的速度如果拿去比,也可以得個急行軍第一什麽的。

伍六一終於沖進了火車站。

而此時的史今急吼吼地拎著不多的行李向出口奔去。

越來越近了,越來越近了。

伍六一一心望著那一排整整齊齊的售票口,只希望票不要買完。

史今一心望著出口,只希望伍六一還沒有走。

他們接近著。

在這龐大又擁擠的車站裏,無數的人群中,接近著。

他們幾乎要零距離了。

在那一個幾乎就要看見彼此的瞬間,史今側過頭去讓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先走。

而伍六一轉過身扒拉開一個動作拖沓的年輕人繼續往售票處沖。

然後,他們在這茫茫的人群裏,擦肩而過。

史今氣喘籲籲地走進旅行社。

“史今?”小易第一個看見他,笑得一臉HAPPY地沖過來。

然後她的動作凝滯下來。

接著她反應過來,自己又幹了一件多麽蠢的事。

如果事先知道史今現在就回來,那麽自己……何必又告訴人家伍六一讓人家先回去?

腦殘啊自己就是一個腦殘!!!

小易的表情僵硬著。

“有沒有人來找過我?”史今手裏還拎著行李,頭上在冒汗。

“有……”小易回答得有些底氣不足。

“誰?他說名字了麽?”史今傾了傾身,呼吸越發急促。

“……伍六一……”小易抿了抿嘴唇垂下頭去。

“他在哪兒現在?”史今的眼中已經有了明顯的笑意。

小易有些緊張。

她是那麽害怕史今的失望。

我想,如果小易壞一點,那麽他和他完全有可能錯失這一次。

錯失了一次,或許就是一生。

萬幸,小易是善良的。

“他……回去了。”小易垂著頭低著聲音。

小易久久沒有聽見史今的聲音。

她小心地擡頭。一點一點,史今的下頜,史今的鼻梁,史今的眼睛——

那裏面的茫然若失讓小易瞬間就手忙腳亂。

“……伍六一是剛剛才走掉的——”小易鼓起勇氣說出來。

“剛剛……?”史今的眼睛終於有了些焦距。

“對,就是剛剛,半個小時前吧大概。”小易說話的時候依舊很輕。半個小時前自己給他打的電話,不出意料的話他應該已經坐上了火車。

他走了。

史今有些難以置信地皺了皺眉。

“我要去找他。”史今呼吸沈重。

小易不知道要說什麽。

她只感到無限的愧疚。

史今拎著行李,再次瘋了一樣地沖出了辦公室,沖出了電梯,沖出了寫字樓。

伍六一快要抓狂。

剛剛被告知說發車時間最近的那次南下列車在半路上出了故障,於是要南下的旅客起碼要再等一個小時。

於是伍六一無可奈何地買了票坐進候車室。

天色將晚。

一個小時過去了一半。

然後焦急又無奈的伍六一出去買報紙。

然後史今沖進了候車室。

他買好了票坐在角落裏,他只希望伍六一也在這候車室中。

但是他舉目四顧無數次,都沒有他的身影。都是陌生的,陌生的人。

史今覺得胸口悶得難受。

於是幹脆坐下閉上眼睛養神。

伍六一捏著一沓毫無意義的本市新聞進來,權當是消磨時間了。

然後他坐下。

座位正背對著似乎已經睡著的史今。

他和他,毫無知覺地,背靠背。

在7點多的時候才聽見候車廳裏響起一個好聽但是很討厭的女聲:“各位旅客,非常抱歉由於本次列車的故障而耽誤大家的行程,請各位旅客到檢票口……”

伍六一蹭地站起來拽起自己的包就跑過去。

所幸因為不是節假日所以人並不多,而伍六一這樣的速度幾乎是第一個檢了票沖進站臺的。

史今緩緩起身,有些沮喪地排在所有候車的人的最後。

因為已經是晚間的列車,所以賣出的都是臥鋪票。

而又因為人很少,所以幾乎是每個人霸占一個包廂。伍六一把行李往裏面一扔,然後坐下來。

他衷心希望他的班長還好好待在上榕樹。

否則他一定氣死。

他倒在臥鋪上拿報紙蓋住腦袋,準備挺屍。

史今最後一個上車。他一個包廂一個包廂地尋找著是否有空位。

但是基本上都有了人。

然後在那一節車廂的最後,史今看見了一個躺在下鋪上的拿報紙蓋住臉睡覺的男人。

算了吧,就坐這兒了。待會兒人家醒來跟人家說一聲不就行了。

於是史今走進來,將行李放下。

火車開動了。

史今莫名地有種熟撚的感覺。

他驀然想起的,居然是多年前,伍六一瘋了一般追火車的情形。

心臟突然柔軟下來,心緒突然安穩下來。

一定要找到他。

無論如何。

伍六一做了一個夢。

夢見史今站在自己的家門口,然後自己對他說,“咱倆打一架吧。”

夢見史今站在鋼七連大門前,然後自己對他說,“從今以後我就是你班副了。”

夢見史今站在離別時的那個站臺上,然後自己對他說,“班長,別走。”

伍六一皺緊了眉頭。

夜色正在下落。飛馳的火車呼嘯而過,閃著光的車窗透出溫暖來。

伍六一醒來的時候不過八點多鐘。

他一把扯去臉上的報紙。揉了揉眼睛立起身。

然後伍六一看見他對面的臥鋪上斜躺著一個人。晦暗的燈光下,那個人的面容不甚模糊。但足以辨認。

伍六一以為自己夢還沒有醒。

他使勁地揉了揉眼睛。

列車依然在吭哧吭哧地行進著,燈光依然晦暗著,而對面的人依然安穩地躺著。

伍六一像被人突然投擲到了一片汪洋大海。那樣的措手不及幾近忘記呼吸。

他不相信。

他不相信。

他不相信那個人竟然如此輕易地,就真的來到自己的身邊。

史今懵懵懂懂睜開眼睛的時候,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放大的,再熟悉不過的臉。

史今又閉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做夢了。

然後晃蕩了一會兒發覺不對。

再次睜開眼。

那張臉依然在自己的近旁。

就在自己的視野之內。

仿佛從未離開。

史今感覺鼻梁微酸。

伍六一驚愕著,伸出手去觸碰史今的臉。

接近了接近了。

指尖終於碰觸了臉頰涼潤的溫度。

“真的……是你麽班長?”伍六一輕輕地出聲,眼睛裏的難以置信中翻滾著萬頃的喜悅。

史今楞了楞。

心跳的頻率,無人可比。

隨即笑起來,擡起手覆上了伍六一停留在自己面頰上的手背,“……就是我。”

微笑一點一點,一點一點地攀上伍六一的嘴角。

“六一,就是我。”史今略微有些哽咽地重覆著。

伍六一深吸一口氣將他摟入懷中。

那麽多次反覆的悲傷。那麽多次隱忍的淚水。那麽多次撕心裂肺的離別。那麽多次傷人極致的意外。那麽多次拼了命的努力。那麽多次心甘情願的失敗以及那麽多次淒涼悲壯的放棄。

值了,都值了。

感謝上蒼。

那一個晚上的車廂裏,他們做了同一個夢。

依稀還是當初運送新兵的軍列,夢中有彼此清冽而年輕的笑容。逶迤的軍綠,有如永世不醒的夢境。

列車安靜地飛馳著。在夢中。在現實。

在過去。在現在。

然後一直飛馳著,去向無限柔軟而遙遠的未來。

留下一路喧囂的溫暖。

尾聲

故事之所以是故事,正因了其悲慘又欠打的劇情。

而他們的故事已然劇終,因為他們之後的人生不再是故事,而是平淡卻幸福的——事情。

劇終不是落幕,而是另一場劇目華麗的開始。

人世從滄海翻到桑田,無論歲月如何流轉,無論今日揚塵處是否昔時為大海,無論是否千山萬水,無論容顏如何改變。

長相思,長相守。

最初和最後的神話都從未改變。

然後——

句末。

劇終。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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