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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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成才被藍軍中校袁朗一槍報廢。

而許三多生擒了袁朗。

而後是演習的失敗。

這一晚。七連喧鬧的會餐那樣的張狂又悲壯。

高城對著營地吼了一通之後望著安靜又瘦弱的三班長糾結到無話可說。

高城說,可是今兒,你怎麽辦呀。

而史今在成才說了他要轉連之後潑了他臉上一飯盒酒。

許三多在角落裏安靜地望著這一切。

所有人鬧得不可開交,將啤酒噴得周圍人一身一臉。

而剛剛打了敗仗的七連士兵依然可以在酒精的作用下笑得那樣燦爛。

高城正一杯接一杯地把自己灌醉。他的傷心無可言說。他剛剛失去了最好的狙擊手,即將失去最好的班長,還經歷了這次演習的失敗,並且還被最好的班長強迫著去認同自己最看不起的許三多很帥。

而許三多融入不了他們,他遠遠地坐在一旁,遠遠地望著班長。

這一邊史今望著周圍興高采烈的士兵們,然後目光遠遠穿越過人群看見了伍六一,然後他勉強地扯起笑容來。

太嘈雜的一切。

太溫暖的一切。

太不真實的一切。

也是或許馬上就會失去的一切。

夜晚沈寂得讓人莫名地悲傷。

史今趴在桌子上,好像是睡著了。

伍六一撩起帳篷,捏著件外衣走進來輕輕地蓋在史今身上。

史今動了動身子,揉著眼睛立起身,“是六一呀。怎麽還不睡?”

伍六一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快要滑落的外衣,“哎。那什麽,我不是擔心你麽。”

撓了撓頭不知道說什麽。

他想對班長說太多的話。

但不知道從何說起。

“走,陪班長去外邊透透氣兒。”史今站起來,拉住伍六一的胳膊。

“好。”伍六一答。他望著前面這個人的背影。

他曾經是他的天他的地他的一整個世界。

但是為什麽此時他顯得如此的脆弱又傷感呢。

營地裏一片安靜,除了崗哨,大多數士兵都已經鉆進了帳篷休息。畢竟演習很累人,一次失敗的演習更累人,再加上演習結束後由連長挑頭的瘋了一樣的會餐更加更加累人。

月光很好。星辰散布於空中。天幕這樣大,巨大的黑暗裹帶著並不充裕的光亮。所幸沒有雲,天空是清爽的。

那些清冷的光芒落在夜晚黑漆漆的草地上,壓抑而又沈重。

史今在一片草坡上躺下來,雙手枕著頭。

伍六一坐在他的身旁,扯起一根無辜的草叼在嘴裏。心事重重。

“班長。”伍六一扔掉草,開口出聲。

“嗯。”

“哎你知道麽,連長以前和我們說,三班長班裏的每個兵,都能跟著他去死。”伍六一目光遠遠地落在月光下起伏的山丘和道路之上。是如此安靜的夜晚。安靜到仿佛只剩了自己和他。

“……啥玩意兒死不死的,連長凈會開玩笑,我們死了他咋辦?他拿什麽打仗?”史今楞了一下笑出來。

伍六一不說話,掏出煙來點上。火星忽明忽暗。

“怎麽突然想起這個?”史今轉過頭看見伍六一隱沒在黑暗裏的側臉,只餘了那火星子艱難地閃爍著騰起煙霧。

“……不知道。”伍六一不看史今。聲線有那麽一瞬間的顫抖,“你不問問,我是咋想的?”

史今轉過頭去,“你是咋想的?”嘆氣一樣的聲音仿佛有些敷衍。

“跟你一起去死唄。”伍六一繼續著沒營養的對話。

“……一點也不好笑伍六一。”史今劈手奪了伍六一手中的煙,摁熄了它。“你想燒了這山啊?”

伍六一目光黯然地不說話。

[某孤亂入:關於那句“三班長班裏每個兵都能跟著他去死”是《士兵突擊》的原版小說《士兵》中第七章裏高城說的話。絕對原著。只不過被我改了人稱。]

其實。

其實我不會跟著你去死。

有那麽傻嗎我。

因為在我死之前,絕對不會讓你死。

伍六一大概就是這般想的了。

史今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是他活下去的意義。

如果可能,在真正的戰場上飛向史今的子彈,伍六一一定會第一個撲出去擋了。

哪怕死我也要死在你的前頭你休想在我面前離開。

是這樣單純又幼稚,執著而又死心塌地的情感。

據說今兒個史今給即將代替往年的自己去師部示範夜間射擊的許三多講了個“同桌的她”的故事。

而伍六一遠遠地看見許三多垂頭喪氣一臉不解地急吼吼沖進宿舍,片刻後又興高采烈地跑出來。

然後伍六一邁進了宿舍。

他看見史今把頭埋在疊得整整齊齊的作訓服裏。

伍六一一驚,“班長?”

史今擡起頭來,目光悵然。

“咋了這是?那小子惹你了?……我說呢那沒良心的東西剛才笑得一臉燦爛的跑出去,我不揍死他!”伍六一氣急,擼起袖子就要沖出去。

“回來!”史今皺起眉頭,“伍六一你別添亂了行不行?!……我沒事兒,我這不是……這不是……想家了麽……”

伍六一冷笑一聲。

史今繼續把頭埋在作訓服裏。

伍六一糾結地看了他一眼,想把他拉起來又不敢。

“班長……?”只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別來煩我!”史今居然對著伍六一吼。

伍六一一楞。然後賭氣一樣跺著腳走出去。

然而不一會兒又悄沒聲兒地折回來,蹙緊了眉頭望了史今好幾眼。

於是過了許久,終於明白此時的情感,叫做心疼。

高城在宿舍裏玩命地扔飛鏢。

我估摸著,就他那力道,飛鏢怕是直接穿透了靶子釘墻上了。

指導員在他的旁邊一臉糾結無奈。

樓下,史今在滂沱的大雨中對著一輛軍用吉普敬禮。

車內的許三多激動地還禮。附送一個好像為某牙膏品牌代言一樣的傻呵呵的笑。

史今也笑著。

右手一直舉到那輛吉普消失在視線的盡頭,才緩慢地緩慢地放下來。

然後史今一直保持的那個微笑,終於收了些弧度,盈滿了悲傷和不舍。

雨這樣冷。打濕了衣服,流進了脖子。

這樣的寒冷穿透四肢百骸,瓢潑一樣的水柱像要將自己卷走。

史今的腳步有些搖晃。

他捏著袖口踏著雨水一步一步邁向七連。

這樣漫長的一路,仿佛是一生。

那些美麗璀璨到如此易碎的幸福時光不斷地重現在眼前。

史今突然沒有了走下去的力氣。

他甚至有那麽一瞬間想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讓雨水把自己淹死。

那樣遠,那樣遠。

離七連的大門,那樣遠。

仿佛自己再怎麽走都走不回去了。

自己所在乎著的一切。

軍隊。鋼七連。207。

伍六一。連長。許三多。

這一切的所有占據了自己的生命。

其實最痛苦的事情並不是他們一個個地離你而去。

而是自己被迫著一次性就離開所有的他們。

仿佛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席卷而來。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麽難受過。

伍六一遠遠地望見了史今在雨中如此讓人撕心裂肺的身影。

心中一緊,丟下步戰車拿起雨衣就沖出去。

史今被雨水模糊了的視線裏突然出現了一個急急向自己跑來的人。

“怎麽不穿雨衣?”伍六一擔心地問著。

史今搖頭,不想看伍六一的目光,搖晃著想要走開。

“命令下來了?”伍六一感覺自己每說一個字心就被掏空一點。

“快了……快了。”史今怔怔地目光沒有焦距。

伍六一突然沒有辦法呼吸了。

面前這個永遠溫柔地笑著的人,如今脆弱又無助。

伍六一的心裏像是紮滿了細細密密的針,稍微用力的呼吸便要血流如柱。

他只是用雨衣裹住早已濕透的史今。

史今依然神思恍惚。

直到他感覺自己被猛地擁進了一個堅實又溫暖的,還帶著雨水的潮濕的懷抱。

他突然在這個懷抱感受到了長久以來一直壓抑的疲倦。

所有強撐著他的東西在這個溫暖的擁抱裏被瓦解。

伍六一感覺史今整個地伏在自己的懷裏。

天旋地轉。

伍六一知道代表著自己曾經的天曾經的地曾經的一整個世界的史今,終於需要自己來保護來照顧了。

史今一直這樣照顧著保護著別人,現而今終於松懈了防線仿佛抓著救命稻草一樣緊緊地抱住伍六一。

但是為什麽這麽遲。

你為什麽這麽倔。

你為什麽一直跟我似的咬牙生扛。

你為什麽從不願意跟我分擔你的難過你的痛楚。

你為什麽直到要離開前,才肯讓我照顧你?

高城捏著飛鏢望著樓下雨中相擁的兩個兵。

他的鼻子有些發酸。

然後發狠地繼續往墻上釘飛鏢。

“演韓劇吶他們?”高城試著想把這句話說得兇狠點,但是他發現他自己的心情比下面那倆好不了多少。

指導員只是望著伍六一和史今。

“別盯著那對小淒涼看了!你還嫌不夠亂麽?……不是說要讓他笑著走麽,伍六一怎麽一副準備把他班長弄哭的樣子?!”高城語無倫次地大吼。

指導員也沮喪得可以,直接不理他。

伍六一把史今拽到宿舍去。

默不作聲地拿出早已疊好的史今的作訓服遞過去讓他把濕衣服換了。

“哎我都疊好了,你別再打開了。”史今說話的聲音有氣無力。

“你衣服都是濕的!你準備把它捂幹啊?!生病了怎麽辦?!”伍六一轉過身就吼。

史今神色悵然地望著伍六一的狂躁。

“帥哥,別這樣,班長會難受。”史今強扯起一個笑容,在凳子上坐下來。

然後把頭垂得低低的。

伍六一閉了閉酸痛的眼睛。

“好了好了我錯了班長,我把我的衣服拿給你換。”然後從櫃子裏拿出自己的作訓服。

史今接過去。站起身。

但是並沒有動身去換。只是繼續發著呆。

伍六一把史今拉出去。

“我求求你,別這樣。”伍六一在水池邊搖晃著神色恍惚的史今的肩膀。

史今依然這般讓人心疼到幾欲崩潰地目光怔怔。

伍六一拿他沒有絲毫的辦法。

你知道的,當人的承受能力到達極限也就是通常我們說的崩潰的時候,是會做出很多傻事的。

比如此刻比起史今來說心情更加惡劣又無奈的伍六一。

史今只感覺到面前一個黑影。

突然看不見了面前的事物。盥洗室一切突然消失在眼前。

下一秒鐘只感覺自己的唇被什麽柔軟的東西溫柔地覆上。

伍六一雖然在崩潰但是他依然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

他不想去考慮後果。

也不必去考慮後果。

他只是感到手足無措所以下意識地做了這麽一件明知道不可以但就是想去做的傻事。

史今大腦空白了一秒鐘終於反應過來伍六一在做什麽。

他沒有去回應他。

但他從他決絕的動作裏明白這小子絕對不是在犯傻。

所以史今沒有推開他。

因為他是那樣矛盾地眷戀著這個溫暖又霸道,溫柔又強硬的懷抱。

這個曾經被自己照顧被自己保護的人,終於在這麽多年之後反過來照顧自己。

並且成功地擠走了曾經在自己的心中駐紮過的所有人所有事。

他成功地讓史今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變成了他一個人。

然後在這個無比幼稚的舉動中讓他們彼此的關系成為真正的朋友之上兄弟之上。

他終於停止對他班長嘴唇的溫柔的折磨。

“班長乖,去把衣服換了。”將衣服遞給史今。

史今還微微有些喘,一言不發抿了抿唇走出去。不去看伍六一的眼。

然後伍六一望著鏡子裏的自己面色居然他媽地在發紅。

伍六一下一秒把自己的臉猛地紮到水盆裏去。

刺骨的冰涼。

然後伍六一眼眶中湧出的那些鹹鹹的液體被稀釋在水中。

為什麽來得那麽遲?

為什麽不能夠早些發生?

為什麽要懲罰我去承受這樣突然得到又突然失去的悲傷。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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