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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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第二天演習結束後七連的會餐讓其他的連隊看得咬牙切齒的,無論是戰俘也好,活著的、死了的士兵也罷,人人都在憤憤:鋼七連這幫囂張的家夥早晚得拿反坦克炮轟他們個結實。

七連的張揚和驕傲絲毫不掩飾,那是任何連隊任何人都學不來,也無法企及的。這一次的反坦克演練鋼七連總成績全團第一,而七連一排三班收拾了五輛坦克,以班為單位的成績也是全團第一。高城的笑容奪目而刺眼,生怕別人不知道他的七連有多拽。

“幹得不錯,啊。”他端著一飯盒的酒猛拍史今的肩膀。

“嘶——哎呀連長你輕點兒……”那邊卻是一陣吃痛的吸氣聲,三班長眉眼都擰起來了。捂住右肩,額頭上冒著薄薄的汗。

“怎麽了怎麽了這是?”高城連忙收回剛剛拍打史今的手,瞪大了眼睛,望向史今身旁杵著的伍六一。“咋、咋弄的?”

“沒啥……那什麽我就是摔了一跤——”

“你摔個屁你摔,”伍六一陰個臉打斷史今的話,“誒連長我跟你說,班長吧,他去救我們班一孬兵,撲過去把那傻小子推開以後自個兒就砸石頭堆裏了。”伍六一語氣狠狠的,然而左手卻一直攙著史今的右臂。

“誰……誰啊那是?啊?膽大包天了他!三……三班長我警告你不準再這麽慣著你的兵!他自個兒要死你讓他死,那孬兵他要敢拖你的後腿……伍六一,你幫我一槍崩了那小子!”連長張牙舞爪的嚷嚷著,飯盒裏的酒都灑出來了。

“是!”伍六一立正,極其嚴肅地接下高城布置的任務。

史今低著頭忍住不笑出聲兒來。

那麽不得不說的是,那害得三班長傷了肩膀的孬兵,就是僥幸沒跟梁二根一起被敵軍崩掉的張小米同學。並且看這情形伍六一顯然已經非常徹底的收拾過他了,這不人家正蹲角落裏和梁二根一起糾結著感慨人生呢。

大車的車燈映得整個營地燈火輝煌。所有人的笑臉真實而燦爛,高城明顯喝高了,說話沖得很,一二三四五六連的連長全拿白眼不斷地翻他,指導員死勸活勸生拉活拽才把高城拉回七連的桌子。而營地的這一邊伍六一幫史今擋下了第N杯酒,一杯接一杯地喝,直到眼前的班長一個變兩個,兩個變四個,四個變無窮。

征兵。又是征兵的日子。史今再次像往常一樣僅以一名班長的身份被委派去參加一年一度的征兵工作。

“你……”七連的院子裏,史今站在剛剛訓練歸來、迷彩作訓服上全是泥巴的伍六一面前欲言又止。

伍六一抿著嘴擡起頭,雙手叉著腰喘氣,一言不發看著自己班長到底要說什麽。

“你……安分點兒啊,別又我一回來連長就到我這兒哭爹爹告奶奶……”極其無奈地苦笑了一下,史今拍了拍伍六一的肩膀。一手灰。

“您快點兒回來就成。”揚起眉毛淡淡地笑,伍六一感覺史今眼裏的光芒和他軍帽帽徽上的光芒快要閃亮得讓自己睜不開眼。

“整啥呢你倆這是?要搞一出‘執手相看淚眼’的依依惜別還是咋的?”高城的大嗓門從七連大門那兒傳過來。“快點兒去吧,那邊車在等你吶。”走過來拍了拍史今的後背,高城指了指大院門外停著的一張軍用吉普。

史今很嚴肅的跟高城敬禮,然後轉身面對著高城旁邊的伍六一,剛剛用來敬禮的手伸過去,猛敲在伍六一帽檐兒上,於是帽子立刻糊住班副英俊瀟灑的臉蛋。接著三班長惡作劇成功一般地咧開嘴笑著跑向車子。而伍六一則正了正帽子站在原地翻白眼兒。

誰都不知道這是他們彼此之間最後的安寧。

那個陽光燦爛的早晨,伍六一永遠不會想到,自那天之後,自己的位置將完完全全地被另一個人取代。這個位置的含義,就是被班長照顧,被班長保護,班長所有的時間所有的情感都將完全地傾註在自己一個人身上。

是這樣一個令人憧憬的位置。這個位置是班長給他的。而伍六一也根本想不到,史今有一天會把它要回,然後將它小心地安放到另一個人身上。伍六一想象不出也從未想過史今去竭盡全力地照顧另一個人,保護另一個人,把所有的時間所有的情感花費在另一個人身上的樣子。伍六一那時天真地認為這根本不可能發生,他天真的認為,他最好的朋友,他最心愛的班長從來、自始至終都是他伍六一一個人的。

強烈的,孩子般的獨占欲,在長年累月堆積在一起的濃得化不開的幸福時光裏無限的膨脹著,心臟安分地沈浸在充滿最重要的那個人溫度的世界裏,並因此完全地放松了警惕。

所以人吶,不能過得太舒服,太舒服了,不好。(?選自許木木箴言)

那麽我們大家都知道,這個即將到來的,即將在未來占據史今所有的時間所有的情感的另一個人,就是盡人皆知的咱們偉大的BOSS——許三多。再後來,對於那個把班長看得比命都重要的伍六一來說,許三多這個名字的含義等同與“閻王”或者“地獄”。

而對於伍六一和史今彼此之間來說,“許三多”這個名字明明本身就是一個悲傷的隱喻。

史今走了兩天了。高城看見迎面走過來的伍六一,正猶豫著是否要繞道走,上次算是被這小子給整怕了。所以說咱們偉大的裝甲老虎面對伍六一這樣一爆發就是大規模殺傷性的家夥還是有那麽點兒心虛的。

“連長!”伍六一遠遠地就咧個大嘴。

哎呀媽呀眼藥水在哪兒呢?這年紀也不大啊眼睛怎麽就花了……高城閉了閉眼睛,面前這個興高采烈的伍六一只可能是史今在的時候看得到。怎麽著今兒個改邪歸正了?

“你……沒事吧?怎麽著不、不瘋了?”高城湊過去看伍六一的臉,以防有詐。

“……啥?”明顯沒反應過來。

“那什麽,主主要是三班長去征兵去了你這麽正常我有點兒不習慣了啊……”高城上下打量伍六一。“那個那個團裏抽調咱們七連三名骨幹到新兵連,等三班長回來你負責跟他說,我還是連長,他排長,你班長。”

伍六一立刻笑開了。“是!”

“……瞅你那沒出息樣兒你,”高城斜眼瞪他,“……還有就是,你們班那207……”

“我知道。”伍六一的笑容逐漸地淡去,“……連長,那啥,你跟他們說說讓火車晚點走唄,他……班長他肯定也想送送的。”

“廢話麽這不是。”高城看著車庫外早一天就列好隊的老步戰車。其實高城也知道,就即使他不去跟列車員說,史今沒回來之前伍六一就躺鐵軌上也要把207留住好讓史今能跟老步戰車告別。“唉……三班長真幸福啊。”瞥了伍六一一眼,高老七撂下一句輕飄飄的話背著手搖頭晃腦地走開。留下某人在原地摸頭不著腦。

運送新兵的列車開進了站。伍六一站在早就擦得幹幹凈凈的207旁捏著兩塊抹布心不在焉地劃拉著,眼睛時不時地瞟那逐漸減速的新兵列車一眼。那悶罐車裏可關著讓某人日思夜想的某人。

門開了,清一色兒的稚嫩面孔和略微紅腫的眼睛,鮮綠的衣服上一朵大紅花兒,行李拎了一大堆。然後一隊坦克開過來,伍六一看見坦克的炮口掃過新兵們面前時有一個矮個兒兵嚇得舉起了雙手擋住。標準的舉手投降姿勢。

這便是咱們許木木濃墨重彩的登場。

伍六一朝著人群張望著,看見高城訓完那投降兵又把史今給逮住,說了幾句什麽。

伍六一看見史今轉頭,.360度的尋找,終於對上自己的目光。伍六一朝著史今猛揮手,然後史今就綻開笑容向自己和207跑來。

如此燦爛的笑顏和他向他飛奔而來的身影,再也未曾從記憶中離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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