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清抓起袖子擦了擦何銘緒額頭上的冷汗，轉頭看經理：“送醫院，麻煩你安排一下。”

何銘緒沖她笑，酒意像是退了，又是自帶了三分醉。

南清還沒來得及發火，南南小巴掌拍在他臉上，對著他吼道：“你對我媽媽笑什麽！不要以為你長得高就可以勾引我媽媽！”

何銘緒：“……”

經理當即失聰，若無其事地轉身，出去打電話了。南清從桌上的木盆中撈出來一條毛巾，擰幹了水替他擦額頭上的汗，皺著眉問：“你怎麽回事？”

何銘緒沒答話。

南清突然很想念他兩句，諸如“喝酒就不要命了？”、“你這麽大個人了有沒有點分寸”之類，話出口兩個字，又尷尬地卡了回去。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講，這都不合適。

經理安排了車子和司機，醫院那邊也提前去了電話，何總所到之處，自然是處處讓道，做什麽都順得要命。

南清想，以前自己也是這樣的啊。

南家那時候太盛了。南舒的矜貴和南清的驕縱，不管是待人苛刻還是頑劣愚弄，總還有人硬著頭皮往跟前湊。

討好，諂媚，阿諛奉迎。

南清說自己走在路上像是塊兒會發光的金疙瘩，南舒冷笑，從來都瞧不上這些人。

那時候做什麽都是順心的，要吃飯就有包廂空著，飯菜合口就拉廚師出來交朋友。購物有專人通知，新款定制到了，要不要來看一眼。

沒有人會拒絕南清，因為完全找不到理由。

南清也是自得自滿的，無論對誰，骨子裏都帶了一份理所應當的自然。包括對何銘緒。

那時候何銘緒說“什麽階層過什麽樣的生活”，自己是怎麽回答來著……

好像是：“你想過什麽樣的生活？”

“我給你。”

南清拉著南南的手緊了緊，看著何銘緒就問出了口：“我讓你跟我回總部的時候，你其實不願意吧？”

何銘緒笑了起來，側身靠在南清身上，啞聲道：“別動。”

南清避開他，堅持追問：“這跟你無論如何都要拿下十方，有沒有那麽一點點關聯？”

何銘緒呼吸間仍舊帶著酒味，笑道：“是啊！我想我何銘緒怎麽要靠老婆養，這還怎麽過？”

換南清沈默，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

彼此都不說話，小心謹慎地體會著對方的情緒，猜著那些微妙的小心思。

南清開口道：“那不是正合了你的心意？回到總部，然後從分區醫院回到十方集團，從外放的總經理，坐到集團內部的位置上。這不是你期望的？”

“不是！”

何銘緒酒後情緒更容易波動，被南清三言兩語挑撥起來：“你當我是踩著女人上位的人？南清，我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是真心想和你在一起，什麽念頭都沒有。”

這話是沒辦法接了。

南清沒在醫院多留，何銘緒去做檢查的時候，她就出了門診大樓。夜風吹來還有些涼，南南眨著眼，大眼睛在燈光下亮亮的。

南清點他的鼻子：“你不困？”

南南想了半天，才找到合適的詞語來形容自己的心情：“興奮。”

南清笑起來：“興奮什麽？”

南南抿著嘴不說，背著小手順臺階走下來。直到走出醫院大門，南南嘆了口氣，很失望的樣子。

南清問他想什麽。

南南掛著惆悵道：“我還以為老壞蛋會追出來——他應該追出來的。”

“他為什麽要追出來？”

南南驚奇了：“我們走掉，不就是為了讓他追出來嗎？”

他從哪兒學來這麽矯情的欲擒故縱……

南清蹲下，看著南南的眼睛：“我們現在呢，是要回家了，不是為了給別人找麻煩，明白嗎？”

南南不服氣地辯解：“不是麻煩呀！不讓女孩子走夜路這是紳士！”

這一定是陳慕教他的……

南清試圖讓他明白現在的狀況：“但是何銘緒他，老壞蛋他生病了，要打針的。”

南南還是堅持自己的觀點：“為了喜歡的人，變身超人沒問題！”

南清：“……那你要在這裏等他出來嗎？”

南南竟然認真地點了點頭：“我們就等一下下好不好？”

南清無奈，帶他進了對面的便利店，買了蛋糕坐在靠窗的位置。

南清好奇地問：“南南，你跟媽媽講實話，你不討厭老壞蛋吧？”

南南突然把頭埋下去，以沈默來回應。

南清更想不明白了：“你之前不是很討厭他嗎？”

南南半晌才開口：“媽媽喜歡的人，南南也會喜歡。”

南清震驚了。

南南含了口松軟的蛋糕，含糊道：“我知道噠！雖然我比較支持你和陳叔叔在一起，可是媽媽不喜歡陳叔叔，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啊……”

南清辯白：“我也不喜歡老壞蛋啊！”

換南南震驚：“你不喜歡嗎？那為什麽你一接他的電話就跑來見他？你接陳叔叔的電話，為什麽不去見陳叔叔？”

原來，自己在深夜講的那些電話，南南他都知道啊……

“因為我們當時在很遠的地方，見不到陳叔叔的。”

“不對，”南南搖頭，“要是想著一個人，多遠都能見到的。”

若是不願意相見，再充足的理由都沒有用。

南清思忖著措辭，慢吞吞的開口：“不是這樣的。有些人呢，你打算跟他斷絕往來，比如你在幼兒園，有人搶了你的餅幹，你很生氣，是不是以後都不會理他了？”

南南認真地想了想：“要是虹虹，那就算啦！”

南清：“……”

虹虹是他回國之後交的第一個朋友，南清見過，白凈可愛的小女孩，大眼睛小巧鼻子，嘴巴總是殷紅水潤，跟個洋娃娃似的。

南清換了種說法：“要是你把餅幹已經給她了，但是她還是不滿足，來搶媽媽的東西，還傷害了媽媽，你還理她嗎？”

南南明顯楞了一下，過後情緒激動地反駁：“不會的！虹虹不會傷害媽媽！她還會把她的水果糖給我吃！”

到底還是小孩子……

等再大一些，他懂些人情世故之後，他就會明白了。

但其實他懂不懂也無關緊要，自己以後還會和何銘緒有過多的牽扯嗎？

南清勸南南：“我們回家吧？”

南南擺手：“再等等嘛！老壞蛋還沒有追上來。”

南清無奈：“等他做什麽？”

南南斜眼看她媽媽：“回家做什麽？”

南清：“……”

小奶包不知道是鐵了什麽心，這會兒也不想睡覺。

南清在他要了第三塊蛋糕的時候問他：“你其實只是想吃蛋糕吧？”

南南一臉被拆穿了的受驚表情。

南清讓便利店的服務生把蛋糕打包：“不許吃了！”

南南眨巴著眼，可憐巴巴地看她。南清點著他的腦門：“說不許就是不許！已經吃兩塊兒了！”

南南突然指著外邊大叫：“啊！”

南清的心往下沈了三分，脖子僵硬，整個人都不知道該有什麽動作。

都過去這麽久了，何銘緒又不是傻子，還指望去哪裏追？但——

自己回頭能看到他嗎？

南南拉南清的手臂使勁晃：“媽媽媽媽！！”

南清一邊回頭，聽他大聲說道：“是那個大姐姐！”

南清也看到了。從出租車下來，拎著挎包朝醫院大門疾走的，是宋靖萱。

南南還好奇地嘟囔：“大姐姐來這裏幹什麽？她來看老壞蛋嗎？也是啊，他們都抱抱了呢！”

南清黑著臉，拉起南南，寒著聲音說道：“回家！再多話就揍你屁股！”

南南扭著屁股跟上南清的步伐，卻還是不解地碎碎念：“老壞蛋為什麽不追出來呢？是他叫大姐姐來的嗎？他們還要抱抱嗎？他們會生小孩嗎？”

南清越聽心裏越堵，上了出租車之後，直接把南南按在懷裏：“閉上嘴睡覺！不然那塊兒蛋糕我就拿去給蒙蒙吃！”

蒙蒙是南南在幼兒園裏最討厭的小朋友，因為蒙蒙長得高，還總愛找虹虹玩兒。

南南立馬閉嘴，窩在南清懷裏不動了。

混蛋何銘緒，生的混蛋兒子。

的車停在公寓門前，南清付了車費，把包挎在身上，抱起南南下車。司機是個中年女人，好心地下來幫他們開車門。南清道謝的時候，旁邊停車位上響起一聲短促的鳴笛。

南清嚇了一跳，回頭看到那裏停的居然是陳慕的車。

陳慕沒下車，南清調整下抱南南的姿態，走到車邊，透過敞開的車窗玻璃問：“你怎麽在這裏？等我？”

陳慕眉眼間倦意滿滿，靠在座椅上像是很疲憊，說話的情緒也不高：“你去哪裏了？”

南清頓了一下，岔開話題：“你等很久了？怎麽不給我去給電話？”

“我打了，你沒接。”

“是嗎？可能沒聽到。”

南清想去包裏找手機，陳慕突然推車門，南清被迫後退了兩步，也就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陳慕修長高大的身形壓下來，逼近南清：“這麽晚，你帶著孩子去哪兒了？”

南清突然有些厭煩他這樣的口氣。

自打何銘緒出現之後，他一貫的平和沈穩全都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狹隘計較。

作者有話要說： 欠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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