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清差點摔了手機。

主任還優哉游哉地喝茶看報紙，南清問她：“那我現在算是哪個單位？”

老太太咂咂嘴：“雙份工資呀！醫院這邊就基本工資，十方那裏開的會高。辛苦也就是這一段時間，你還年輕，能熬得住。”

南清沈默了。

主任是為她好，心疼她一個人帶孩子經濟上總是不寬裕，南清都知道。何銘緒也是抓著這一點做文章了吧，才把老太太哄得一心幫著他說話。

但何銘緒這樣做又有什麽意義呢……

主任叮囑道：“傻姑娘，你還年輕，很多事情都容易鉆死角。到了我這個年紀就發現嘍，幹嘛自己跟自己過不去，置那些氣有什麽用呢？”

南清笑笑：“恩，我知道了，不能跟錢過不去。”

老太太也笑起來，一臉褶子：“這麽想就對啦！原來你跟何銘緒還真是認識啊！我聽何銘緒那小子的口氣，你們之間可能是有點什麽誤會。誤會解開就行了。我跟你說，人與人相處，最重要的就是坦誠。你想什麽就告訴他，一定能得到有效反饋。你們年輕人愛玩兒的那套什麽‘傲嬌’，最糟糕了！”

南清憂心何銘緒說了什麽，聽到最後震驚於老太太居然這麽趕時髦，順著閑聊幾句，話題岔開，註意力也就分散了。

到第二天，南南被她晃醒，揉著眼道：“媽媽我今天好困呀……”

南清把他撈到身前給他穿衣服，解釋道：“今天起得早了那麽一點點——媽媽要到更遠的地方上班，不早一點會遲到的。”

南南用小手捂著嘴打了個哈欠，眼底蘊出水汽，濕漉漉的像只小鹿。連打了幾個哈欠，南南眨眨眼，突然問道：“是那個很大很大的地方嗎？老壞蛋的地盤？”

孩子太聰明也不怎麽好……

南清含糊應了一聲。

南南打挺蹦起來，自己拿著襪子往腳上套：“媽媽快一點！”

南清：“……怎麽了？”

南南碎碎念：“千萬不能遲到，老壞蛋那麽壞，肯定扣工資好多的！還讓媽媽站墻角，太壞了！媽媽，你一定要爭氣，把他的錢都賺過來！”

被兒子偏袒的感覺是挺好的，不過他這些圈圈彎彎的思維方式是從哪兒學來的？南清覺得單靠遺傳不太可能，畢竟自己從來想不了那麽多……

南清沒南南那麽好的心態，一路上心情覆雜，直至站到那棟方方正正的樓前——

沒人接她，之前那次所謂熟悉環境也沒熟悉成功，於是南清根本不知道自己應該去什麽地方，找什麽人。

何銘緒費了這麽大勁兒把自己拉過來，居然沒有在第一時間出現以領導的身份壓制自己，這簡直太匪夷所思了。

南清在樓前站了一會兒，準備上去挨著辦公室找，見到杜主任就好辦了。

事實證明，見到杜主任就不好辦了。

杜主任盯著南清看了半晌，問出來一句：“你來幹嘛？”

南清壓了壓眉頭，回答道：“……上班。”

杜主任卻是挑眉峰：“你是我們的員工嗎？”

“特聘。”

杜主任攤開手掌：“證明呢？”

屋子裏或坐或站有六、七個人，看過來的目光各有其味，以猜疑居多。杜主任趾高氣昂地站在中間，從頭發梢到殷紅的指甲蓋都是滿滿惡意。

南清終於知道有些人不光不能得罪，還得跪舔擡高她的位置，才能讓他們獲得滿足感，以達到心情舒暢，同你好好交流的地步。

南清吐出一口氣，試圖跟她好好溝通：“大概是哪裏出了紕漏，麻煩杜主任跟經理核實一下。”

杜主任轉個身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眉眼傲慢輕鄙：“等著吧。不願意等的話，你自己跟何部長聯絡。”

看樣子是鐵了心要給自己下馬威。不過他說何部長……那是指何林生吧。

南清心中有了計較，環視四周，餘下幾人都是匆忙躲閃，不和她有眼神交流。

單是杜主任不滿意自己這種關系戶也好說，各人有個人的脾氣，之前見面那次確實是自己做的不合適。但是何林生……這就是有意刁難了。

南清找了空著的位置坐下來：“既然是你們十方這邊沒有交接好，那也沒辦法。不過我來一天算一天，杜主任讓等，那就等。”

杜主任臉黑了：“你存心給我難堪？”

南清心平氣和地同她講：“我沒有何林生的聯絡方式，繞過你這一層以及何林生那一層，直接聯絡何銘緒，這才是讓你們難堪。”

杜主任羞惱：“別搬總經理來壓我！”

“但事實上，總經理確實能壓住你。”南清頓了頓，“而且我說的都是事實，非要我自己聯系的話，那我只能打給何銘緒。我不想打給他，這不合適。”

屋內的幾個人多多少少都露出震驚的表情，猜忌更深，有腦子轉得快的，已經聯想到一些緋色的信息，看南清的目光就更不同了。

她說的平靜，但內容和方式都讓人難以接受。眾人在猜測她和何總的關系之餘，偷偷瞥杜主任的臉色，心底給南清點起了蠟。

南清是覺得，還沒入職就被立下馬威，再謙遜下去只能被人當軟柿子壓，平白被欺負。不如幹脆講明，以後也只是被孤立而已。

冷落這沒什麽，自己經受過很多了，只要不是欺負就好。

杜主任瞬間彈起來，憤懣地瞪南清一眼，尋摸個角落打電話。電話越講聲音越小，起初告狀般的氣勢變成驚詫，最終她回頭掛了電話，回頭看南清：“既然是何總讓你來的，小郭，帶她去辦入職。”

一個虎楞的刺頭“哎”了一聲，從座位上站起來招呼南清：“你跟我來這邊。”

南清跟著出去，還沒走遠，身後的議論聲就傳了過來。

“誒杜姐，這人是誰！”

“跟何總很熟悉的樣子啊！”

“那還用問，何總的作風誰不知道？”

一陣低笑，然後是杜主任的呵斥聲：“笑什麽笑，都幹活去！”

叫小郭的年輕人摸著光禿禿的後腦勺，不好意思地沖南清憨笑：“她們平時閑著就愛亂講，你別在意，何總的作風才沒問題。”

南清：“……”

這是重點嗎？！

十方集團在南家手中的時候，還沒有這個廠區。那時候就是寫字樓租一層，留幾間辦公室，一間會議室。餘下的地方就是網絡部，給底下的分區醫院做轉診。

南清走在嶄新的大樓裏，跟小郭閑聊：“這裏是什麽時候建的？”

小郭虎背熊腰長得壯，卻生得面善，人也好相處。他轉著眼珠子算了算日子：“去年……夏天的時候，還沒一年。十方以前沒有這些項目，何總接手之後才開始做產品。”

南舒繼承了爸爸的謹慎，父子倆磕著醫美這個行業一直做，從來不敢有突破。當初十方內部的沖突就是關於革新，何家提出擴大業務，南家擔心雞飛蛋打，陳家兩邊搖，一直吵吵個沒完。

到最後還是讓何銘緒給做了起來。

小郭帶南清到一間辦公室，要了張入職表給她。南清看著頁頭，又掃一眼表格項目。

小郭好心說道：“就基本信息填一下，入職部門填研發部。”

南清心底惆惆悵悵的，聽別人向自己介紹再熟悉不過的東西，總覺得諷刺。

當初說著“何銘緒，你跟我回總部吧”，滿心驕傲地承諾：“本部的醫院你隨便挑，職位也由你挑，你跟我回去吧。”

如今卻是跌到最底層，握著沒帽的筆填一張入職表。

何銘緒總是有辦法，將自己勉強收集到的一點自尊心通通打散，然後踩到腳底。

從前愛到盲目，心甘情願。如今卻是不得已，把情緒往心裏壓。

辦公室的姑娘和小郭互相調侃著，南清迅速填完基本信息，把表遞給那個姑娘。姑娘挑著眼上下掃視，指著幾個空白的格子道：“這些教育經歷和工作經歷也填一下吧。”

南清一句“你統計名單所需要的信息已經足夠了”在嘴邊撞了一下，又咽回去。小郭站出來道：“沒那麽麻煩，這是何總親自特聘過來的，就參與一個項目，人過後還要走呢。”

刻意提到“何總親自”，姑娘的嘴角抽了兩下，硬生生擠出一個笑：“哦那這樣也行，指紋信息也不用錄了，按正常出勤算吧。”

南清突然覺得何銘緒說的都對，事情總是會被自己搞得覆雜起來。她是想推辭不掉，那來上班拿工資，熬到項目結束就走人。沒想到人言可畏這句話不是白說的，小郭這種好心也會辦壞事，自己把自己推進輿論中心了。

南清一上午如芒在背，不管走到哪裏都有人指指點點，可見“何總裙帶”這一標簽屬性，已經傳得人盡皆知了。

就連食堂打飯的阿姨看見她也是充滿打量，大勺在猶豫間多給了兩塊兒燒魚。南清端著飯盒嘆了口氣，環視四周之後找了個清凈的角落坐下。

小郭拉著一個齊劉海的小姑娘湊過來，把姑娘按下去之後自己在她身邊坐下，笑嘻嘻地介紹：“南清姐，這是何夢茹，網絡部C組的。”

南清笑笑，何夢茹靦腆地看南清一眼，立馬低下頭戳米飯。

小郭白她一眼：“悶！真沒勁兒——誒姐，說起來何總親自交代進集團的，也就是你們兩個人了啊！”

小郭算是半生人，他和南清之間能一起討論的也就是專業知識以及共同的熟人何銘緒——雖然小郭可能只是見過何銘緒幾次。

南清是不大樂意他反覆提何銘緒。某種很微妙細小的因素在談論中被反覆擴大，直至連自己都無法忽略，這種感覺很糟。

南清企圖把話題引導別的內容上去，小郭往自己身後看一眼，臉上的表情變得紛雜，什麽都有，總之是很興奮。

“還說呢！這不何總就來了！”

南清回頭，何銘緒已經走到這一桌旁。距離太近，南清不得不仰視他，目光卻沒什麽溫度。

何銘緒直接在南清身邊那張空椅坐了下來，順便架起二郎腿，抽出煙塞進嘴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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