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章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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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替命登仙

原文:

葉思眠, 字自醒, 事親至孝。其父臥床,不醒, 眠以刃刺身,取血引, 烹藥餵之。已, 父起, 眠長殤。嘆曰, 積善感天,降神跡,替命,登仙。上念其行, 賜名。

譯文:

有個叫葉思眠的人, 字自醒, 對待他的親人非常孝順。他的父親臥病在床,一直沒有醒來, 他就用刀刃刺傷自己,用自己的血當成引子煮藥給父親。葉父喝完藥, 果然醒了, 但是葉思眠卻在還沒成年的時候就死了。有人感慨地說, 這是葉思眠的言行感動了上天, 天上的神明降下奇跡, 用他的魂魄把他父親的魂魄換回來了, 讓他去天上當神仙。當時的皇帝知道後感念他的孝行, 就把給他的賜名改為‘義瑭至孝’。

善念結善緣,千燈祈親安。孝心入血引,蒼穹亦可憐。

千金散去得千願,其情可憫感天心。一朝換命存父孝,魂靈登仙脫凡塵。

——《xxx孝》·節選

修真界番外

悲喜一場,大夢浮生。

“這應該是一封絕筆信。”

當掌門從第五溪手裏接過信的時候,裏面的第一句話是這樣的。

“如果有誰看到這封信,那就意味著我終於不再忍,不再掙紮在這個世界,而是選擇逍遙離開了——這是一件好事,也請看到這封信的人同我一起高興,為這件事慶賀,並在我離世之後接手我留下來的幾樣小物——如果看得上這幾樣凡塵雜物的話。”

掌門擡眼看向正盯著他的第五溪,又在那一臉認真裏繼續看信。

“我知道,在我最後寫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活得非常輕松,看到這封信的人可能也會對我前面的幾句話有所困惑——

有人艷慕眾人擁戴,我有,有人喜歡靈器法寶,我不缺,有人期待修為順坦,我亦是如此……

人人喜愛的東西都不同,人人要實現的願望也都不同,但是對於大多數人來說,我現在擁有的一切已經是他們想要的全部。所以,對於我自絕身亡這件事,不論看到信的人是誰,恐怕都會在心裏疑惑一番:我這樣的人怎麽說死就死了呢?不是活得好好的嗎?

但是,畢竟每個人想要的東西都不同嘛,我死都死了,也就不怕大家笑話,就把自己想要的東西這麽說出來,讓這個‘我是如何覺得了無生趣’的問題得到解答,也在臨終前將自己的想法說給不知道是誰的某個人聽,算是死得了無牽掛後跑去瀟瀟灑灑入下個輪回。

我,想要自己的道。

我想要自己心中萬物昭然的道。

——萬物昭然,則心有正氣,意念長存,心境明明如鏡,品性皎皎似月。

我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經以為世間誰都可以做到;我在步入仙途後,也曾滿懷希望地看向每一個人。

但是後來我被現實打醒,明白這是奢望。

我就在那時候覺得,誰都可以做不到,但是我自己一定做得到:但事實卻是誰都做不到。

我見到送過鈴鐺的同門轉身忘了我是誰,我在讓步之後被人覺得理所當然,沒人認領的苦差在我擔起一次後一直落到我身上,我發現自己落魄的時候連口水都沒人送來,有人在我做出什麽之後肆意汙蔑……

但是這都是小事。

我說過嘛,我被現實打醒,明白自己的期待都是奢望:這只是那些把我打醒的小事而已。

我無數次曾對自己說:大家都只是受了你一點小小的恩惠而已,你不必記掛,施恩應該不期報,你應該要知道大家其實並不欠你的,也不是必須記得你的一點點舉動……

我這麽會說自己喜歡的話來安慰自己,並且曾經一度相信自己真的就是這麽想的,真的覺得怎樣都無所謂,到什麽地步也沒有大礙,只要我的心境依舊如初,我也不會因為別人的行為而改變自己就好。

可是,原來這個說法相信不過是自欺欺人。

我知曉自己的境遇不如人,所以不再期待而已——這個想法是我以前無論如何也不會有的,畢竟,我一直相信自己就是那麽善良的人,怎麽會有負面情緒,怎麽會因為別人的不回報而產生多餘的情感呢?

可是我真的就是這樣的人。

我在進入千尋峰之後,在看到當初對我不聞不問的同門們殷切言語之後,在被其他小宗門送禮之後,我突然認識到自己的黑暗面:對於那些人,我其實是記恨著的。

所以我在他們過來搭話的時候心生厭煩只隨便敷衍,所以我在知曉他們想要什麽的時候逗弄一番卻不送去,所以我會對著別人的挑釁露出爪牙……

這都是我變了,不再願意做當初的我的證據,我也一度覺得這樣挺好的。

不再像以前的受氣包一樣,不是挺好的嗎?

可是在這些事情一次次的發生之後,我卻厭倦了。

以前我對所有人掏心掏肺,大家都只視若尋常,現在我隨便敷衍煩躁搪塞,他們卻在我偶爾不加掩飾的假意裏繼續關懷備至。

這是世上最諷刺可笑的事情,一場活脫脫的笑話,笑我,也笑這個世界。

為什麽真心付出得不到回報,隨意敷衍卻被眾人視若珍寶?

不過是身份變了一下呀,為什麽會這樣?

我在這些問題裏感到厭倦,又在那之後躲回千尋峰避開眾人。

原來,這個世界是這麽的黑暗。

所有的向光而生都是我的幻覺,所有人都是腳踏實地地真切活著,只有我,之前一直在天上飄,覺得世界一片純白,以為世界就是那麽美好。

我就這麽在登高之後,從很多很多人的表現裏一下被拽回地面上,瞬間清醒過來,又對著過去和現實悵然,猶豫不知哪裏才是真實。

在我猶豫的時候,我因為被陷害過的原因,順勢將那個人也陷害了一次,想說 ,這就抵消了,我就忘了吧,不要耿耿於懷了——

試著回到以前的平靜心態吧。

但是有人告訴我,“以後只要說喜歡還是不喜歡就好。”

於是我的信念瞬間崩潰,但我還得謝過別人的好意:原來,我的喜好可以輕易改變別人的命運。

只要我不喜歡,我就可以隨意讓別人失去什麽機會,甚至失去已經擁有的東西,不論這是否合乎公義正道,又或者世間理法。

只要,我不喜歡。

那句話是這麽的輕飄飄,又充滿了權力的誘惑,可是當我被告知我的喜惡可以決定一個人的命運的時候,我卻覺得天都塌了——

原來,一切都鬥不過一個“我喜歡”或者“我不喜歡”。

這才是這個世界的真實面貌。

我為之前的境遇悲痛,為偶爾得到的善意驚喜,在那些人的兩幅面孔裏覺得厭倦……都不過是“喜歡”二字左右而已。

當我在低位,別人喜歡就對我釋放一點善意,不喜歡就遠離;

當我在高位,我喜歡就可以把一個人拉上天,不喜歡就扯下去。

世上並沒有什麽應該或不應該,只有一個或者很多人的喜歡或不喜歡。

他們不喜歡我,所以不樂意。

我不喜歡他們,所以不樂意。

我這場自己和自己較真的悲喜不過一場鬧劇,都是自己敏感多情,以為自己應該站在天理中央規行矩步,好像自己對這個世界有多重要一般;這個世界也沒有什麽天理昭然,都是人們在喜歡和不喜歡之後制定的規則,沒有什麽應該與否。

我從最開始立道就錯了。那個道只是我的一場夢,並不是天下間的大道。一切不過是一場大夢,夢醒,就該面對現實。

這才是我應該有的舉動。

可是我不想醒。

即使這一生僅僅是悲喜一場,大夢一場,我也想死在夢裏,而不是活在現實中。

所以,這封就成了我的絕筆信,而我也因為離開人世這件事在猶豫反覆之後變得十分開心且充滿期待:新的輪回,新的開始。

下個世界裏,希望我不要這麽天真。

——或者不再這麽敏感也好,這樣也好對抗這個世界呀。

笑。”

看完信後,掌門對著信紙楞了一會,又很快擡頭安慰第五溪:“都過去了,看開吧。”

距離葉思眠離開已經有段時間,掌門也抽空幫著千尋峰處理了這件事,現在突然看到這封信……

沒有感觸是假的,但是都過去了。

不論是因為自己的那句話,還是因為“天真”,都,過去了。

拍拍第五溪,掌門在失去一把劍後安慰著他:“不要多想,每個人都是有私心的,每個人也都會有自己的情緒,這是我輩在修道之初就需要接受的事實。”

所以他趁著新弟子剛入門就把這門課加進去,讓人好好講這個道理,不希望悲劇再次發生。

“師伯,我認真問您,那句話是您說的嗎?”第五溪在這之後卻追究。

掌門把信放進信封:“是。”他又對著信看一會,只低頭仔細封著信封問說,“這信是和遺物一起安放,還是交給你保管?”

不在的人已經不在了,一切錯誤也應該隨風消逝。

第五溪心裏一咯噔,卻在掌門之後的微笑裏被送出去:

“不好抉擇就先放在你這裏,以後想好了再來吧。”

出門是陽光燦燦,但第五溪在被送出來後心裏卻堵得慌。

一切,都是天真敏感嗎?

門下有新秀峰弟子過來覆命,第五溪在這之後隨著身影一起回頭看向大殿:還是人禍?

又或者,每個人其實都是兇手?

——每個人又都不是。

他想起自己當初一些時候的嫉妒,後來在發現這封信時候看到的東西,還有見到葉思眠倒在血泊的震驚傷心……

“每個人都是有私心的,每個人也都會有自己的情緒。”

即使這封信是過去一些時候葉師兄的心聲,自己也應該忘掉。

將手放在信封上好一會後,第五溪還是沒撕下去。

衛瑛在這個時候來見掌門,看到第五溪一反常態地站在太華山路上眼眶紅紅就問一句:“你怎麽了?”

第五溪就瞬間笑著說:“給你看封信。”

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一人死不如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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