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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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劉世美都瞪大雙眼看著他,不知道他從哪裡得出了這個結論,但神奇的是聽起來又很合理。這麼明顯的事怎麼我就沒想到呢?

他略彎下背脊,關切的望著我:「自古以來,雖然也有天人與凡人結合生下子嗣的傳說,卻幾乎都有異象發生。以我推斷,你所經歷的這些,不能以常理論之。敏俊兄並非莽撞胡來之人,我相信他如此行事自有理由。你不如就暫且裝作不知情吧,我會幫忙註意敏俊兄的狀況。你先保重自己的身體和腹中的小孩。」

世美頻頻點頭,顯然認為這段話說的很有道理。可惜,我並不放心。

以我對我家敏俊的了解,有時候他並不像外表看來的那麼冷靜理智,常常比誰都更加感情用事。為了我的一句話,他可以冒著生命危險答應不走,這不是胡來,什麼才是胡來?男人總以為自己很堅強,但其實堅忍到最後的往往都是女人。

「所以,你覺得那袋子裡裝的到底是什麼?」我最後跟他確認。

他難得的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是否應該說出來。

「其實我也猜到了,你儘管說吧,讓我看看對不對。」

他凝視了我一眼,這才開口說:「古書上記載,天人之血可為靈藥,起沈痾,醫百病。」

「哈?這種記載也有人相信?不是吧?那也太奇怪了……」乾脆說會讓人長生不老好了,怎麼可能……

想一想,他傷口癒合的速度的確是比常人快,那,說不定血液再生的速度也比常人快?

世美這時補充說了句:「你看起來的確變年輕了呢。」

我啞口無言,一顆心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感情上直接又完全沒有雜質、不考慮自我的他,很可能真的會做出這種事。

回家以後,我換回睡衣,躺在床上等他,直到兩點以後他才回來。門發出輕微聲響,打開了,腳步輕緩的接近,到床邊時幾乎無聲,似乎怕吵醒了我。

我閉著眼睛,感覺身側的床往下一沈,他安靜的在我旁邊躺下了。

我故意動了動,把手放在他胸口:「都敏俊……」

「……怎麼了?」他輕聲問,若無其事的樣子,甚至還伸手到我頭頸旁,示意我枕上去。

不敢壓上他的臂彎,我朝另一旁轉身,背對著他,說:「我做了個夢……」

他只好改為摸著我的頭髮,輕聲問:「夢見什麼?」

「我夢到……你不見了……」我的聲音就和剛睡醒一樣,恍惚、輕柔、沒有情緒。但眼淚無聲的順著鼻翼流到我的嘴唇,又流進齒間,那滋味又鹹又苦。

「我還能去哪裡?只是個夢,不是真的。」

他還是伸手過來墊在了我的頸後,又用另一隻手攬住我的腰,把我整個人都擁進了他的懷中。

如晩風般溫柔,卻有著涼如水的溫度。

幾乎無法控制自己呼吸的頻率,我乾脆把臉埋進枕頭,裝作自己又睡著了。

第二天早晨,還是照常做好該做的事,我說等等阿凡會來接我,讓他先出門了。

我覺得很累,似乎整年的演技,都在這一個晚上用完了。我找了件連帽黑外套,戴上墨鏡,壓低帽子,下樓走入了外面熙來攘往的人群中。

天空陰雲密佈,幾乎像是傍晚。我漫無目的搭上地鐵,直到偶然擡頭,發覺到了舊拔撥站,心想不如到寬津寺去求個護身符好了。

求完之後走出來,又跟著人群走向了北漢山。想起那次在山上呼喚他,覺得十分好笑,甚至我還真的懷疑過他呢。現在想想,說不定那時他其實根本就有趕來,只不過發現我在惡作劇,又回去了而已。

每次呼喚他,他都會出現,從沒讓我失望過。

都敏俊,遇上你,是我的幸運。但遇上我,給你帶來了什麼呢?我從不覺得單方面的無止境付出是完整的愛,也不覺得可以憑著愛,就要求對方連生命都獻出。可能在你的星球是這樣,但在我們這裡,這樣的感情太沈重。

一面胡亂思考,一面隨意亂走。時間也才剛過中午,許多人就下山了。跟幾個登山客擦肩而過的時候,聽到他們的片言隻語:「……說是強烈西南氣流,有大雨特報……」

擡頭看看天空,雖然陰霾,對面雲層中卻有陽光慢慢的露臉了。天氣預報從來都不準啊。再說,這種天氣既不會曬黑又不會悶熱流汗,豈不正適合爬山?我看了看腳上的螢綠藍色的布鞋,決定繼續往上走。

這一刻,我急切的需要擺脫首爾汙濁的空氣,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的想一想。

不過,越走卻越覺得,又有點太安靜了。經過了幾個下山的游客後,完全沒再看到其他上山的人。越爬越高的我絲毫也沒感到疲憊,照這樣看,體力似乎真的變好了,精力反常的充沛。讓我想想,今早所接受的,似乎是三盒半的份量。

比前幾天又增加了,這樣下去,該怎麼辦?

我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就算餓,也不會立刻就撐不住吧?

這二十年來為了身材其實我根本就沒怎麼吃飽過,飢餓已成為常態,早就習慣了。餓一餓有什麼關系,寶寶不是還很小嗎?

都敏俊你真是個傻瓜。

才不到一個月就已經有三分之一的草都變透明了,那麼剩下七八個月你打算怎麼辦?整個人消耗完之後消失?我難道是隻雌舞虻嗎?你上的第一堂課雖然都沒聽進去,但後來因為太想你,我可是有把筆記借來重看一遍呢。

如果根本不用那麼多份量,就算沒得選擇,只要知道極限在哪裡,至少也可以拖久一點吧?

值得一試。

當然,要實行這計畫,首先先要找個不會那麼快就被他找到的地方。飯店什麼的就別想了,朋友家也不能去。

我環顧四周,樹林、大石、沒人。找個休息處,也可以待上不少時間了。剛好我包包裡有一小瓶水。

於是趁著手機還有訊號,我立刻給媽媽發了個簡訊,告訴她我要出國拍廣告,這幾天都不在家,有事找都敏俊就好。

收好手機,繼續前行。適度的活動讓我的心情好轉了些,不知不覺已經走出去很遠,開始需要從石縫中自行找路往上,常常手腳並用。太陡峭的地方也令我猶豫,萬一摔倒……

算了,就到這裡吧。眺望山下,已經很高了,只能看見寬津寺的一點點尖頂,到處只有隨風搖曳的長草跟茂密的樹林。真的沒人了呢。

就在這時,一大滴冰涼的液體突然落在額頭上。我往上看去,一片黑黑的烏雲被風吹著,正翻卷而來。只幾個呼吸間,豆大的雨滴就從空中的雨雲上密集的澆落下來,地面瞬間濺起無數水花,水花又緊跟著連成了奔湧的溪流。我還沒走上兩步,帽子跟身上的衣褲就都濕了。

我這才想到,聽說山區的雨,似乎和平地上的不太一樣,說下就下。前方已經看不出五步遠,一片白茫茫,耳中也只聽到嘩啦聲。

沒辦法再走了,沁涼的雨水卻讓我冷靜了些。我發現這時候,正是可以盡情大哭的好時機,反正就算有超人的聽力也不可能會聽見吧。

於是我選了一棵大樹,朝它大聲喊著:「你這笨蛋,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跟你說過多少次,要告訴我,一起想辦法,你到底在想什麼?!」

雨水或者淚水分不清,也不用顧及形像,我一邊問,一邊嚎啕大哭,堵在心口的那團鬱悶這才一點點化開,宣洩而出。

這種時候,我居然無比想念他寬厚可靠的大手、他深情平靜的眼神和他對我低低的溫柔說話的聲音。

如果你消失了,就算留下寶寶和我在一起,未來幾十年我要怎麼過,你想過嗎?

真的沒想過嗎?以前不是告訴過你了。難道有了寶寶,就會有所不同嗎?

都敏俊,你真的、真的是個呆瓜。

大吼大叫到喉嚨都嘶啞,把胸中的悲憤都發洩完了。連我的鞋子裡面也裝滿了水,這下子,幾乎連路也走不動了。

我摸索著巖石,找到一個凹陷處,勉強算個山洞,拉開藤蔓躲了進去。洞口的雨簾不但沒有稀疏,反而成了瀑布。我拉下帽子,脫下外套,又試著擰乾頭髮。

還好裡面的衣服還是半乾的,這個牌子的外套防潑水性能不錯,我決定下次他們要是找我代言,就接下來。

透過雨簾看天色,根本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我把包包裡面的東西全都倒出來,找到了手機,沒有訊號,很好,順手把它關機。剩下的就是化妝包、一瓶水、錢包加上昨天忘記拿出來的中英文臺詞本。

唉,這個時候,要是電話能打通,叫個香噴噴、熱乎乎的炸雞,如果還有臺電視放著愛情長片輪播什麼的,足以殺殺時間,還很愜意呢。可惜兩者都沒有,仔細想想,就算有也不能吃啊。

我在洞裡轉來轉去,大概能走三步,走完以後再轉回來,一邊走一邊想著,等他下班後發現連絡不到我,會著急成什麼樣。媽媽應該會告訴他我出國了,但手機打不通,他會猜到有異樣,但至少知道是我故意的,不是意外。那麼他的擔心應該會少一點。不不,不可以再想下去,否則就會猶豫後悔、半途而廢的。

我努力轉移思緒,往洞裡的四處看看,倒是沒有蜘蛛網毒蛇什麼的,不然也太可怕。不過,什麼也沒有,也真是好無聊。

不知道該做什麼,我坐下來,重新打開手機,玩了幾個無聊的小游戲,直到電池只剩下一半。還是要留著以防萬一呢。我又把它關掉,拿出臺詞本,開始一目十行的翻看,果然不到一會兒,就不負眾望的睡著了。

不知睡了多久,醒來耳畔依然只有雨聲,伸手不見五指。頭有點昏沈,我把外套折起來墊在頭下面,換了個姿勢繼續睡。

再次醒來,是被熟悉的飢餓感叫醒的,所以我知道已經是隔天早晨。大雨在繼續,首爾很少會下這麼久的雨,還好山洞所在應該淹不了。洞口的小瀑布變得更寬,很明顯這個時候不會有人來,也下不了山,不管是不是正合計畫,我被困住了。

忍餓,頭暈目眩,喉嚨火燙。我喝了一點點水。這時也沒別的選擇了,繼續昏沈的發呆,等雨停。

但是雨一直不停,至少又下了半個白天。我的胃已經痛到麻木了。我縮成一團坐在角落,重新打開手機,還是沒訊號。半睡半醒間,忽然我感到有個東西,在我頭髮上輕輕的搔弄。

驚嚇之下以為是蟲子,我猛的伸手將牠拂開,碰到的卻是一隻手。是一隻小小的手。

光滑而冰涼、堅硬的。

定神看去,離我的臉不到幾公分的地方,有張下巴尖尖的小臉,帶著天真美好的笑意。她的長睫毛低垂,一雙碧綠的杏仁眼澄澈的凝視著我。這是個小小的身影,只有不到我的膝蓋高,一個穿著及地長裙的娃娃。

它的手已經縮回去,放在裙襬上,就像從來也沒有動過一樣。

我被嚇的心臟砰砰跳,往後退去,直到靠上了石壁。擡頭看向雨水瀑布之外,還有個人影,他極其高大,頭部已經快要碰到洞口,臉色格外蒼白。但不管這人靜默不說話的樣子多麼可怕,也比一隻憑空出現又會動的陶瓷娃娃好。

這兩個人物的組合我已認出來,努力想著他的名字,我啞聲說:「你是……那個……瑟……」

一把柔媚好聽的女聲出現在我腦海:「瑟爾柯。」

我望向這個娃娃,她的嘴唇沒在動,聲音也不是用耳朵聽到的,比較像是有個麥克風放在我腦海裡,直接從那裡說話。也不知道是哪國語言,反正就是聽得懂意思。

這該不會是幻覺吧?如果是餓出的幻覺,我覺得自己應該看到的是正煮滾的雞腿年糕火鍋或者是我家敏俊才對。

外面的男子躬了躬身,用彬彬有禮的語氣說了句我聽不懂的話。我莫名其妙的看著他倆,這個娃娃似乎微笑了一下,頭上的紅寶髮梳閃閃生暉,語聲又出現在我腦中:「他問你,是否可以進來,外面又濕又冷。我們已經找了你整夜了。」

不明白他是怎麼找到我的,但這人算是我家敏俊的朋友吧?所以才會拜託他用某種方法幫忙找我?雖然這樣,現在也才只是隔天,離我預期的時間太早了。我有些沮喪的回答:「是,請進。」

瑟爾柯彎腰走進來,整張臉都被雨淋得發白,那雙湛藍的眼睛顯得十分嚴肅。坐下來之後,他又說了句話,裡面只有三個字我聽懂了。

「你為什麼要偷跑?」娃娃轉達,「都敏俊為了尋找你,快把整個城都翻過來了。」

我往外面看了一眼,心裡有點惴惴的,還好沒看到他的人跟著出現,無法想像這時要怎麼面對他。

「我需要一點獨處的時間,」我嘆氣,坦白的說,「你們如果是被他請來找我的,可不可以晚點再告訴他?」

瑟爾柯打量了我幾眼。娃娃又說:「你看起來很虛弱。他並不知道我跟你的身體有感應,只不過要在距離有限時才有用。他看了許多『魔法畫布』才找到你的大概位置,現在應該還沒接近。」

「魔法畫布?」

「是一個個方形的東西,上面的圖像會亮也會自己動。」

我反應過來:是監控錄影電視吧?他連劉世美的哥哥也拜託到了嗎,我沿途晃過了不少地方,這可不是件簡單的事。

「為什麼我的身體會跟你有感應?」我抿了抿嘴,又好奇的問。

娃娃解釋了一下,大意是說:她曾經在我的身體裡居住過,在布達佩斯的時候。

該不會,就是那幾天吧?我住院時……

所以這個娃娃裡的靈魂,竟然也曾經是個活人嗎?我有點毛骨悚然的看了看「她」。

她的手忽然又擡起來,放在我掌心。幾秒鐘之後,她幽幽的說:「太可惜,你體內有兩個靈魂,其中一個還沒有成熟,與你互相依附,無法再擷取了。」

瑟爾柯一直很認真的看著我的臉,這時候突然朝我深深的低下頭,說了句什麼。

「我們很抱歉。」娃娃生硬的說,「三個星期之後我們就要離開了,你的狀況有一部分算是我造成的,瑟爾柯想要補償你。你現在還有什麼願望嗎?除了暫時不想讓都敏俊找到你之外,比較困難一點的事。」

我想了想,慢慢的問她:「我現在很餓,又不能吃東西,你知道要怎麼辦嗎?」

「很難過吧?應該是的。沒人比我更了解飢餓,我曾經連續好幾個禮拜都只能吃發黴的麵包,喝腐爛的窗臺裡滲下的雨水。但你的飢餓,我幫不上忙。至少還有一個半月,你只能繼續喝他的血才能活下去。否則,很快你就會死。」

是這樣嗎?一個半月?以小草虛弱的速度看,他可能連一個月都無法支撐呢。

真不願意做這個選擇,但相較之下,比起註定的死路,我寧願選擇渺茫的未知,這也是我從上山以來就一直有的模糊想法。其靈感還是來自金仲和,但事到如今,更像冥冥中註定的安排吧。

我清楚的告訴他:「我不想死,但更不想他為我而死。這樣下去,最後我們之中一定會有個人送命。我不相信沒有別的方法。你告訴瑟爾柯,我也想要一個符咒。我想要在萬不得已的時刻離開這裡。」

瑟爾柯的目光凝註,慢慢的落到了我的手機上。

我點點頭:「你先做我的,他的手機,我下次再拿給你。」

他倆離開的時候,拿走了我的太陽眼鏡,要留在上山的路上。除此之外,也答應我不會把這件事說出去。這樣才能萬無一失,不會引起我家敏俊的懷疑。

臨走時,瑟爾柯又通過娃娃告訴我一句話:「他現在的狀況有些奇怪,你最好有準備。」

這是什麼意思?心中充滿疑問,我開始默默的等待,他的到來。

作者有話要說:

☆、吃的煩惱

傍晚時雨變小了,我忍著頭暈目眩慢慢走到洞口,往外張望。原本不明白瑟爾柯所說的「狀況有些奇怪」的意思,直到我望見了山巖下方的遠處那個緩緩走來的身影。

那是個好像已經迷路很久的人,他垂著目光仔細的看過途中的每塊地面、路邊的樹下以及每塊大石附近。他還穿著昨天早上出門去上班的那身藍黑色襯衫和黑色西裝長褲,只是領帶已拔掉,領口敞開著,全身都被雨水淋得透濕,連頭髮也是,似乎每一綹黑髮都在往下滴水。

雖然還隔著一段距離,他的眼神我看不確切,但無論是他的神情或動作,都令我的心臟酸楚的疼痛。

像一個失去了目的地、也不知自己歸宿在何處的人,像個失去了靈魂的人。誰都能感覺到他所流露出的深切的恐懼,當他越走越高,卻沒有發現所要尋找的,他開始回頭望向山坡下的深澗,那裡滾滾流過的高漲的溪水。

偶爾佇足凝望,我並不懷疑,假如看到了任何相關的物品,比如一隻鞋、一個手提包,他會毫不猶豫的跳下去。

我努力忍回淚水,帶著笑容叫他:「都敏俊……」

這微弱的聲音一傳出,他立刻站住了,整個身體變得僵硬。

隔了一會兒他才慢慢擡起頭,朝我望來。當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定住的下一秒,人已經出現在我面前。

眼光未曾稍離,他伸手輕輕放在我的臉側,把我的耳朵、面頰都包覆在他修長的五指與寬大的手掌間。他的手冰冷,微微顫抖,睫毛上掛滿的晶瑩的雨珠,每當眼睛稍眨就往下滴落,使得他沈黑的眼瞳也浸在水霧中。

「千頌伊……」他低聲問,「沒事嗎?」

「對不起,」我內疚萬分,「我讓你擔心了吧?其實我只是……」

還沒聽完這句話,他已將我橫抱起來,往前走回了山洞之中。天色漸漸昏晚,他小心翼翼的把我靠著石壁放在地上,又摸了摸我的臉,說了聲:「很餓了吧?」

「還好,其實……」我依然沒來得及說完,就看見他從袋中取出一把銀白色的小折刀,順手打開刀刃在自己腕間一劃,就湊到了我的嘴邊。

「喝吧。」他不容拒絕、也毫不遲疑的命令道。

一滴、兩滴,厚重而帶著某種奇異香氣的液體,接連從我面前滴下,「啪噠」的落在地上。

剛開始還懵懵懂懂的我,楞楞的低頭望向那很快積成一小灘的隱約可見呈鮮紅色的液體。忽然反應過來,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瘋了嗎,都敏俊?快止血,有什麼可以止血的?」我驚慌的用單手在附近東翻西找,包包裡好像還有塊手帕,放哪去了……沒有紙巾……要是有塊衛生棉也好啊……可惜自從懷孕以後這種東西我就不再隨身帶了。血還是不斷的湧出來,我束手無策,腦子一片混亂。

他盯著我,似乎失去了耐心,突然拉過我的手,摸了摸我腕間的脈搏,然後語速極快的對我說:「快喝!你心跳已經過快,會有危險!」

真正在一起後,這還是他第一次對我用命令的口吻這麼大聲的說話。在我楞住的這一瞬間,他抓住我的肩,已把我拉倒進他臂彎,然後把手腕上的傷口直接對準我的唇間,令鮮血流下。不經意間已有少許流入了嘴裡,血的滋味被舌頭嚐到,立刻如同燃燒的火焰一路灼燒往下,當到達胃部時,我的身體瞬間開始溫熱。

並非我的渴望,而是身上的每個細胞、每條神經都在訴說著這需要,根本無法自控,從他的傷口,牽連到我生命的源泉。眼前什麼也看不見了,只有深深淺淺流動的血色,整個口腔和咽部都充滿無比的甘美。

這時,從身體內部某處傳來了一個小小的鼓聲,與我的心跳相互應和。在源源不絕的生命暖流灌溉下,由微渺的種籽抽拔成青綠的嫩芽。這是我第一次感覺到他的存在,蓬勃的生命,想要長大的渴望與呼喚。

更多些,更多。還是不夠,怎麼也不夠。

從頭髮尖到腳趾頭,全都如同被洗滌過一般,清爽而輕飄飄的、幾乎浮空而起的快樂。但……即使如此,我還是必須想起:有個更重要的人,不能忘記。我的手指摸索著找到了自己的大腿,擰住那裡的皮肉,用力的轉了半圈。劇烈的疼痛終於令我回覆了幾分神志。

我開始咳嗽,吐著血沫,然後拼盡全身的力氣推開了他的手。

他的左手依然停留在半空中,蜿蜒的血流染紅了他的指縫,又順著指尖滴下。

我呆望著他瘦削的臉孔上那曾經燦若明星、此刻卻因被痛苦灼燒而顯得有些失措的眼睛,好像忽然看見他內心中有個被命運逼得走投無路的孤單小孩,坐在荒漠中無計可施的那個模樣異常可憐。

如果能想到別的辦法,他也不會想要這麼做。所以,別無選擇的他,現在最需要的並非責怪或質問。雖然我也同樣害怕、同樣恐懼,不願意自己成為這可怖又可悲的模樣,但是,不就是喝血嗎?電影裡看的多了。我可是千頌伊,無論多麼艱難多麼荒謬,只要我不放棄,就不會輸。

我扶住他的手腕,慢慢幫他把手放下,盡量溫柔低聲的說:「都敏俊,先止血,我們回家,好不好?」

不知是依然緊張或是因為疼痛,他一向上揚的唇角繃得緊緊的,凝固得像石頭,剛開始時,對我的話沒有反應。我伸出手撫著他的嘴角,又將他散亂在眉間的黑髮往旁邊撥開,微光下,看見他濃烈的眉峰尖端也緊鎖著。

我靠近他耳畔,輕輕的說:「剛才,我好像感覺到了寶寶,他在長大喔。回家你再聽聽看他的心跳,應該更清楚蘿!」

他的目光這才動了動,終於往下移到我的腹部。我往他身上靠去,他順勢抱住我,單膝支地,緩緩站了起來。

往外看,雨水漸稀薄,月光刺破厚重的雲層,在石地上畫出一片銀白。

回到家後,我們倆都累壞了,一直睡到第二天快中午。我看他的臉色多少有些好轉,所以,隔了一晚沒抽血至少是有幫助的。

我告訴他:「都敏俊,我實驗過了,其實不用每天註射,至少可以拉長到間隔一天半喔!」不管怎樣,經過昨天那場風波找到了這個結論,我認為還是值得的。

得意洋洋的等他佩服我深刻的用心,結果他用手擋住眼睛,似乎完全無語,許久才說:「想知道這個,只要做個血糖、脈搏跟血壓監控就可以推斷出了。」

「啊?」

他嘆了口氣,又說:「下次你還想做什麼實驗,先告訴我可以麼?」他閉著眼,伸長手臂直接把我拖入懷裡,緊緊的攬住。

「我想要起床了,昨天睡的超多。」我都噥道。

他完全不理睬,一點兒也不放鬆,反而還把臉也湊了過來,在我耳後緩緩的磨蹭。暖熱的呼息讓我覺得又麻又癢,不由得歪頭縮了縮脖子。

掙紮著看了下時鐘的方向,我又問:「都幾點了呀?阿凡沒打來嗎?」

「別去了,」他忽然說,「行程全部推後吧,也可以節省一點體力,等過了這期間再說。」

終於開始合作了呢,很好。我高興的看著他:「嗯,好!」

接下來的這三個禮拜,我們減少了每天的抽血跟輸血量,但依舊是我所經歷過最折磨的三個禮拜。每當他不在家,我無法控制自己不去守在小草旁,而無所例外的,草變成透明的部分緩慢卻依舊不可遏止的增加了。

沒告訴他我已經知道了這件事。

要換走他的手機倒是比想像中容易,只要買一隻相同的,請店裡的人做成同樣的設定,再把通訊卡轉移到冒牌的那邊就可以了。

加上他的通訊錄中聯絡人還是個位數,所以完全沒費什麼功夫。

二十五天後,都敏俊說瑟爾柯已經把東西做好了。是個禮拜五,劉世美希望金仲和使用符咒離開時我家敏俊也能在場,她會安心一些。於是我和她頭碰頭的商量了一下,決定等他倆下班後,到公園來個雙約會。

買了熱乎乎剛出爐的麵包、起司、肉醬等食物,路過賣棉花糖的攤子,又買了兩份棉花糖,到湖上劃船順便吃晚餐。

金仲和跟都敏俊同路直接從成大過來,兩人都是一本正經的西裝領帶打扮,還特意挑了條手劃船,船槳使得無比瀟灑自如。湖上風景很美,沿途兩人不停掉朝鮮書袋爭論不休,我和世美毫不走心的聊著誰誰最近收視率墊底、誰誰得奬有內幕等等八卦。

因為是在湖心,不用擔心被拍到,我摘下了墨鏡和帽子。晚風習習,滿天的晚霞一直燃燒進湖裡。霞光退去後,岸邊燈火次第點亮,在水中倒映成一條星河。水面清涼幽靜,令人心胸開闊。

好久沒有這麼悠閒開心了。世美拿著棉花糖甜蜜的微笑,自己吃一口,餵對面的男人一口,金仲和滿臉笑意來者不拒;我也照樣餵給我家敏俊,但他一臉猶豫吃了幾口就嫌棄的搖頭說太甜了。

他雖然還是心事重重的樣子,偶爾卻也有笑意,已經算是最近少有的開朗表情。

劃完船上岸後,金仲和拿好手機,最後一次用舊符咒離開。

看著符咒的光華淡去,世美一臉悵然的說:「雖然也不是第一次了,就算知道他會回來,怎麼心情還是這樣了呢,好難過。」她把頭靠在我手臂上,我輕撫著她的背。

這種心情沒人比我更了解了吧。那麼,假如離開的人是我,要怎麼忍心讓他在漫長的歲月中,獨自面對永無止盡的心碎呢?光想就覺得我做不到。

如果可以重來一次就好了,假如結局無法改變,是不是乾脆從未相遇,也就不用這麼煎熬心痛。都敏俊,如果給你一個重新選擇的機會,從剛到這個星球開始,你還會再次選擇與我相遇嗎?

如果結局始終……無法改變的話……

送世美回家以後,當只剩我們兩人,都敏俊一邊開車,忽然說:「千頌伊。」

「嗯?」我望著車窗外面,那些我不認識的萬家燈火。

「最近我可能會離開一陣子,」他說得很流利,應該已經斟酌過不短時間了,「有些事必須去辦。但你這幾天需要的量我已經提前準備了,你照常去五月花醫院輸打就可以。」

歡快的時光總是過去的太快,這一天的到來,卻比我想像中更早呢。我還是望向外面,悶悶的答說:「嗯。」

可能是因為對我的反應有些摸不準,他緊握著方向盤,又補充說:「你……不要擔心。」

不能也不願意看他,只因眼中漸漸水氣彌漫,說不出話,我只好點點頭。

三天後,離瑟爾柯他們所說的時間只剩兩週,午夜時分,都敏俊離家後一小時。樹下的小草只剩根部附近還透著青綠,枝葉都已經變得透明。我接到了輝京的電話。

「頌伊,」他竭力放緩口氣,但還是可以聽出焦急,「你可以出來一下嗎?」

「都敏俊在哪裡?他到底要做什麼?」我直接問。

「……」意識到我在說什麼,他沈默一會兒,回答:「我真沒想到,他竟然會這麼做。你先下樓來吧,我快到了,我帶你去見他。」

到了五月花醫院,李輝京直接帶我進了電梯。

「一開始我會幫忙,是因為確實只有都敏俊的血才對你有用。」輝京在電梯中對我說,「誰知道……他竟會有這麼瘋狂的想法,阿爾科的人到醫院來我才知道,不是說我認為這種做法不對,正相反,完全可以理解。頌伊,如果我的血對你有用,我應該也會……」

電梯叮的一聲到六樓停下,我終於忍不住打斷了他:「可以直接吿訴我阿什麼科是什麼人嗎?跟都敏俊又有什麼關系?」

電梯門打開,輝京卻沒出去,而是回身看著我:「是阿爾科生命延續基金,你聽過人體冷凍技術嗎?」

「什麼?……冷凍?」儘管已經有心理準備,我還是覺得腦子被戳了個空洞,寒氣陣陣的往外冒。

他伸手扶著我走出電梯:「這兩週以來他愈來愈虛弱,這是第三次在抽血後失去意識了。可能是推測自己撐不了多久,所以這次他獨自進行大量血液輸出,並秘密要求阿爾科的人在他心跳停止後,繼續將身體中的血液全部換成低溫防護劑,將他冷凍起來……史上還沒有人用這種方式冷凍後覆生過,我只是想,他是異能者,難道這麼做之後,真的還能覆活嗎?」

已經看見一堆穿著醫護人員白袍的人在走廊深處走來走去,我的耳朵裡一片嗡嗡聲,無法相信,不能接受,然後不知道何時,我的腳已自動跑了起來,跑向最多人進出的那個房間。

當有人阻擋我的時候,我對他們大叫,卻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不不,求你們,不要殺死他!

他身體中流著和我們一樣鮮紅的血,他的心臟也在跳動,人的呼吸會停止,他一樣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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