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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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

轉眼便到寒假,放假了照樣要去補課,跟往常相比也沒有輕松多少,假期裏唯一有變化的是春節,這是餘宇有清晰記憶以來第一次在H市之外的地方過年,餘家向來沒有回老家過年的習慣,以前也只是他們三個在老餘家吃頓年夜飯,今年在T市,本來家裏就人少,又少了一個。

雖說只有他們兩個人,但年夜飯卻一點不含糊,餘宇不想年後整天吃剩飯,可餘聲說吃剩飯也是春節傳統,讓他如果不想吃剩飯,就在除夕晚上多吃點,餘宇覺得全是歪理。年二十九他們還在補課,餘聲也沒有放假,過了年,餘聲假期一直到元宵節,餘宇初四便又要去補習了,比法定假期還少,大年三十那天他總算睡了個懶覺,窗外鞭炮聲又吵得他不住翻身,睡不踏實,只好帶著一身怨氣爬起來。

“吵死了。”他出去,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抱怨。

餘聲正在看電視,說:“過年了怎麽不高興點兒?”

餘宇打了個哈欠,聲音軟軟的:“有什麽好高興的?”

餘聲說:“有紅包拿,不開心?”

餘宇漫不經心地盯著電視,說:“沒什麽想買的。”

餘聲笑道:“那就攢著。”

有外面的鞭炮聲烘托著,他們這個冷清的小家也溫馨起來,餘聲早早地買了過年裝飾用的字符、公仔玩具,全是大紅色的,擺在屋子裏,看起來很溫暖。下午他倆一起坐在餐桌前包餃子,餘聲只擅長炒菜,餃子包得不是很漂亮,不過起碼還是餃子,餘宇的餃子直接脫離物種,拿了兩張皮包餡兒,怕邊上粘不牢固,還很用心地強行給這個四不像捏褶子。餘聲看他捏得那麽投入,沒忍心阻止他,反正這種不成功的餃子最後也只會留在他碗裏,把好的給餘宇。

桌子上擺得滿滿的,平常很少在家裏喝酒的餘聲開了瓶茅臺,慫恿餘宇也喝點兒。

餘宇說:“哎,盛情難卻,那就嘗嘗吧。”

餘聲忍俊不禁,給他倒了一個杯子底兒。

餘宇看著自己的杯子,問:“怎麽就這麽一點兒?”

“你還得學習呢,別把腦子喝暈了。”餘聲說著給自己也倒上,他們用的杯子很小,餘聲倒了個滿,也不過一口的量。

餘宇沒說什麽。

結果那天他倆喝得都不少,餘聲酒量早在飯局上練出來了,他觀察餘宇,看起來也沒什麽異常,就是不說話。餘聲知道他八成是又想老餘了,餘聲跟老餘關系最僵那幾年,過年沒有回去,但那也是許多年前的事了,他們早已習慣了三個人的除夕夜。

餘聲本想給老餘擺一套碗筷,想了想,又放棄這個念頭。人已經走了,他們應該向前看。他強迫自己向前看,他應該給餘宇做個榜樣。

但那是他父親。

餘聲悶頭喝酒,餘宇也跟著喝,二人幹完一瓶,餘聲才回過神來。

“沒了,”他晃晃瓶子,看了眼表,對餘宇說,“去換衣服,咱們出去放煙花吧。”

“嗯。”

這會兒小區裏放煙花的人還不算多,春晚才開始不久,大多數人還守在電視機前,他們走到開闊地帶,把禮花筒放在地上。餘宇捂得嚴嚴實實的,抄著口袋站在一邊,餘聲問他要不要去點火,餘宇搖了搖頭,餘聲只好自己去。他以為小孩應該比較熱衷於放煙花,卻忽略了餘宇早就過了那種小孩的年紀,他時常以大孩子稱呼餘宇,內心又總把他當成諸事需要大人操心的小孩。

餘聲點燃引線,走去餘宇身邊,二人目送煙花在夜幕中綻開。

亮星徹底消失,餘宇才開口說:“原來一根禮花筒有兩朵煙花啊。”

餘聲說:“有的還有好幾朵呢,再放一個吧,這次換你點?”

“我想回去。”餘宇說,他捂著口罩,看不出表情,聲音聽起來也悶悶的。

餘聲勸道:“在外面玩玩吧。”

餘宇又說:“太冷了。”

餘聲註視他幾秒,說:“那回去吧。”

餘宇確實覺得冷,他眼睛冷。

初一一大早他們出去拜年,除了餘聲給的紅包,餘宇還收到了不少,他不太想收,他知道別人給他,餘聲肯定也要給那人的小孩紅包進進出出,拜個年估計還要賠本,餘聲對自己的錢不在乎,餘宇倒是替他心疼起來,出了門便把紅包塞給餘聲。

餘聲覺得好笑:“怎麽這麽乖?”

餘宇別扭道:“我沒有什麽好買的。”

“那就攢著,”餘聲把紅包又塞回他口袋裏,“想買什麽就買什麽,給了你就是你的了。”

餘宇心裏冒出一個主意,掏出手機搜索,餘聲只當他是在玩手機,其實上面的頁面是“給爸爸送什麽禮物比較好”。

餘聲在初四那天收到了禮物,餘宇上學出門前放在他床頭的,一個精美的相框,裏面放著一張合成的照片,他們三個人。現在手機照相那麽方便,餘聲卻從沒想過要和老餘合影,他以為老餘會活很大年紀,他會看著餘宇上大學,甚至是見證孫子結婚生子,畢竟他才退休沒幾年,餘聲萬萬沒想到他會這個年紀便去世,現代人活到八十已是常態,可老餘連七十都不到,他怎麽忍心離開這個世界,他怎麽舍得?老餘的最後一星期是在昏迷中度過的,倒數第二天,他突然清醒了,餘聲急急忙忙把醫生叫過來,他們卻把這個叫回光返照。餘宇泣不成聲,餘聲也不住抹眼睛,老餘看著他們,眼神平靜慈祥,他試圖擡胳膊,沒擡動,他張張嘴,聲音像是缺了油的機器,幹澀又乏力。老餘幹裂的嘴唇輕輕碰在一起,氣息微弱,他只說了四個字:擦擦眼淚。

那天他們對著老餘說了好多話,餘宇哭得說話都說不清楚,沒人聽懂他說了什麽,餘聲一直喊:爸,爸。老餘不再說話,只是慈愛地看著他們。後來他眼睛睜不太開了,越來越瞇,最後閉上——他累了,需要休息。於是他便睡過去,從此長眠了。

他們還沒來得及拍一張全家福。

餘聲覆印了一張照片,又找了個鏡框裝上,打算放在辦公桌上。

開學了,日子又忙碌起來,餘宇每天乘地鐵上下學,在隧道裏駛來駛去。很快春天到了,列車來來回回,轟隆駛過,轉眼又把人們送到了夏天,高考近在眼前。餘聲幫他計劃著考完去哪兒玩,試圖借此減輕他的壓力,餘宇每每心不在焉,說他只想睡覺,睡一個暑假。

高考只有兩天,高中卻有三年,若是從小學算起,他們已上了十二年學,就為了這短短兩天的考試。臨考前老師叮囑不要亂吃東西,西瓜最好也別吃,平常怎麽樣這兩天就怎麽樣,還特地給家長們發了短信,說不要在高考的時候大補。

餘聲知道有很多家長會去陪考,問餘宇他要不要也去,餘宇拒絕了,餘聲順勢作罷,決心在公司好好工作,爭取把未來幾天的工作加班做掉,好空出時間跟餘宇出去旅行,結果那兩天他坐辦公室坐得也不自在,心裏一直牽掛著餘宇。

實際上,餘宇渾渾噩噩地做完了四套卷子,會的寫上了,不會的也蒙了蒙,沒覺得非常順利,但也不至於到考完便抱頭痛哭的地步。最後一場考完,他以為大家會為已經到來的解放而沸騰,結果一切還是稀松平常。關於這兩天,他印象最深的是他每次在校外的樹下等開門的時候,總是在樹幹上發現一只星點天牛。

雨季憋了勁兒,給高考留出兩個不甚炎熱的晴天,考完第二天便迫不及待地下了雨,接下去的幾天,天氣都是陰陰的,餘宇騎著山地車出門亂轉,時而有毛毛雨落在他的臉上,時而看見烏雲後發亮的太陽。大雨過去,天終於晴朗起來,班裏同學自發組織去爬山,去山下買票,全是拿著準考證排隊買學生票的畢業生,像是學校郊游一般。

山上的夜跟城市裏不同,燈光在下面,頭頂是星光。他爬累了,仰頭望著漫天繁星,幻想著餘聲在這裏的情景;清晨,他又看見新生紅日,山頭密密麻麻全站滿了看日出的人,可他明明跟人群站在一起,卻仿佛只有他一個,高山的雲把整座山頭全搬空了,獨獨餘他一人在這裏出神地想著另外一個人。

他是期待和餘聲一起旅行的吧。

他們會一起去海邊嗎?

那會是怎樣的海邊,大海究竟是什麽樣子的?他在這個充滿象征意義的意象裏填充藍色,把雲彩撕成細條狀的絮,在蔚藍海面鋪陳出他所設想的藍圖。還要有沙灘吧,沙子是黃色的還是白色的?他考慮著這些既有畫面中微不足道的細節,在海水中鋪出一條軟沙做的地毯,餘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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